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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351-1400行) (28/113)

这句狠话却并未在万漪脸上造成怎样的震动,她只不过叹了一口气,就回过脸来望他,目光哀伤又宁静,“我又得说了,你是有钱大少爷,你们那种‘家’和我们这种‘家’不一样。像我们这种穷人家,从来是金钱当先、家人靠后,甭说我这个闺女要靠后,就我娘自个儿也排不到前头去。我跟你讲个笑话吧,有一年家中屋顶漏了,偏那一夜爹不在,大雨又下得呀……我娘就站在齐小腿的冷水里,整夜打着伞,把一包衣服抱在怀里,动也不敢动。”

柳梦斋愣了愣,“把衣服抱在怀里?什么意思?”

“那都是太太小姐们交代的活计,自己湿了、病了都好说,弄湿了活计,哪里赔得起?我打小就瞧着我娘烟熏火燎、累死累活地淘腾我们这些孩子。我爹脾气又不好,一个不对,抡起拳就打,打完了,还让我娘怀孩子。可一次次跨着生死门产下来,若是个女娃娃,我爹还要……”万漪一下掩住了嘴巴,她闻见由口中喷洒出的酒气,摇摇头,“我喝多了,和你也啰里啰唆的。我就是说呀,怎么说来着?那天酒席上,我听客人说了句,差不多意思就是‘吃得饱,才谈得到好和坏’。哥哥,有这句话没有?”

“有,这是管子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说得不就是嘛!我娘要是用不着挨穷受苦,也过着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哪里还犯得上拿闺女换饭吃?谁不愿做个体面慈爱的好娘亲呀!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再不体谅着她些,难道也和这人间一样对她冷酷无情吗?毕竟她吃的那些苦,也有许多是因我而造就的呀。”

“谁说你造就了她的苦?蚂蚁,假如你说的是挣衣食、养孩子的话,没有你,你娘不照样也得干这些吗?恰恰是有了你,有了你对她这份全心全意的体贴,才让她的苦不那么白费!她凭什么还这样欺负你、逼迫你?”

“哥哥,我说不明白,你也听不懂。反正,就跟偷东西一样吧,我心里再不愿,最后我还是下了手;但我虽然下了手,心里也还是个不情愿。娘她这么逼我也不是自愿的,只为她的命先把她逼到了绝路上……”

反驳的话语已再次跳上了柳梦斋的舌尖——你偷,是因为你要钱,可我钱多得没处使,照样偷,世上就是有我这样天生的贼秧子,有你娘那样天生的无耻狠心人,穷人多了去了,也没见每一个都卖儿卖女——但他生生把这些残忍的词句又嚼碎了咽回去,半点儿也没吐露给她。

否则,他到底期望她面对些什么呢?你娘不爱你,从来也没爱过,而你,就是这没心肝的下等女人的孩子。一个连亲娘都不爱的孩子,还哪里有资格指望世上会有人来疼爱她、善待她?

不,他不想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被真相刺伤,他的如风妙手会迅速地抽走所有残酷,快到她根本不会察觉。

“你……说得对,你娘也是被逼无奈吧,但凡有手缝宽的活路,她也会好好地疼爱你。你这样的好孩子,谁能不爱?”

眨眼间,他已然为她披好了幻象的薄纱。

他望见自己的身影在她水盈盈的双目中闪动,而后她绽开了一笑,依稀灯下,恍若夭桃。

“瞧你,眼睛都迷了,叫她们快服侍你睡吧。”柳梦斋伸手揉了揉万漪的后脑勺。

她一把抓住他,贴上来搂住他,“那你明儿还来吗?明儿也来瞧瞧我吧,哥哥,好不好?”

“好,你乖乖睡,睡醒了我就来。”他又认真抱了她一抱,叫了声,“马嫂子!”

马嫂子应声推门时,一阵喧嚣跟着扑入,清清楚楚地送进来几声“雨竹姑娘”。柳梦斋方才惊觉,廊道对过是龙雨竹的房间呀!那万漪这里,不就是白凤的旧屋?只不过布置全换了,过去那一派炫目逼人的淫艳已无处可觅,只一堂细木家具配着恰到好处的几样字画摆件,颇为致静不俗,望之如书香门第小姐的深闺。

任谁也难以想象,寄居在这金屋里的每一位“小姐”,都曾为、都在为“贫穷”而苦苦挣命,总是困顿于那一分一厘的钱,或情。

第十二章

《万艳书

上册》(12)

十一

锦庭静

一出怀雅堂,柳梦斋就策马赶往棋盘街的八仙饭庄——方才他暗暗派人去截住万漪的娘,并将她带来此处等候。

他进到雅间时,那妇人正呼噜呼噜吸着碗燕菜,听见人叫“小老板”,她才从那一桌残席中抬头,马上就挤出一脸生硬的纹路,倒头下拜,“敢问这位小老板贵姓?呵呵,才我和他们问来着,这些人又不告诉我,要我说,您准是王母娘娘的护法吧,才能拿这玉皇殿上的燕子窝赏人!这样的贵物儿,我一辈子也——”

柳梦斋真不知万漪那样一泓清水似的女儿家,怎会有这样一个浑浊猥琐的母亲?他也不想过多废话,举手打断她道:“你明天去找万漪,告诉她,她爹又赌赢了,赢了一大笔钱,无须再为生计发愁——你听我说完!我的人会替你结清店账,再为你找一处房子安顿下来,保证你一家人从此后茶饭无忧。但你不许再逼着万漪要钱,也不许叫她知晓是我在照顾你们。否则,一文钱你也再拿不到。懂了吗?”

妇人稍一愣,马上摆出一副心照的样子来,喜眉笑眼道:“哎哟,懂懂懂!嗐,真不怨姑爷您看重我家万漪,只怨那丫头生得太好了。不瞒您,我这仨闺女,只她一个有福气能进头等班子……”

她还在“姑爷”长“姑爷”短,柳梦斋早已转过身,拂袖而去。

他心下不舒服得厉害,跑了一阵马,才算缓过来,停马时也已到了槐树胡同,他柳家大宅外。柳梦斋正待往自个儿的院里去,来了个下人报说:“大爷,老爷子请您去一趟。”

柳梦斋递过了马鞭,拍拍身上,“正好,我也有事儿同老爷子说。”

他想说的是,他爱上了一个女孩,而且不是那种肆意取乐、直到因厌倦而丢弃的爱,是决意永远疼惜、永远呵护的爱。所以他打算从长计议,先替这女孩的父亲买个一官半职,既解决其一家生计,也是拔一拔身份,待为她赎身时,她就不必从妓院里“出阁”,而可以按照“官门小姐”的规格,花轿鼓乐地抬进门来,与他的原配高氏平起平坐。他不愿让她成为其他豪门里的那种“妾”——今天是一条供发泄情欲的牲口,明天就是一件过了时的摆设。一旦他带她离开“那种地方”,他自己也绝不会再进去胡行乱走,他只乖乖守着她,和她生儿育女、白头共老……

但柳梦斋不会当真和父亲扯这婆婆妈妈的一大堆,不会承认自己这可怜的爱情的软弱。他只打算讲两句话:第一,他要纳一个名叫万漪的姑娘做妾;第二,他会和她生孩子的。

早在两年之前,无疑是出于对儿子的失望,柳承宗就开始逼着柳梦斋给他生孙子——给他的金钱帝国生一个像样的继承人。但柳梦斋素与妻子高氏不和,且高氏又多病,小两口连见面都没几回,哪里生得出一儿半女?因此照柳梦斋拟想,假如自己不再和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而是正正经经让老爷子抱上大孙子,对方准会一口答应。

所以——“我有话说。”一进门,他就理直气壮道。

柳承宗头也不抬道:“我也有,我先说。”

柳梦斋对父亲的专横很习惯,况且现在并不是顶嘴的好时机。于是他顺从地坐下,低头玩弄着自己细长的手指,仿似一个专心调试琴弦的乐师。

沉默的乐音足足在父子间奏了半刻钟,柳承宗才满带讥讽道:“‘出来’了,也不先回家?”

“去瞧个朋友。”

“真有闲心哪!莫不成到今日,你还没勘破此遭的凶险?”

“不是事儿都平了吗?只差了结纷争。”

在他们的语言里,“了结纷争”只有一种含义:划破某人的喉管。

柳承宗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至少在意志坚定地了结敌人的生命这一点上,儿子是像他的。但他否定了他的说法,“那头‘糖蒜’碰不得。”

“为什么?百花宴刺案,摆明就是唐席的万海会做局陷害。”剩下的,柳梦斋用不着说出口;假如这种行径都可以被容忍,那以后所有人都会对着他们父子俩的脸撒尿了。

柳承宗摇摇头,“坏就坏在这儿。这个局做得太妙,竟在数年前就已布下,非但把那刺客安入到咱们留门内部,还把我本人和安国公牵到了一处。”

自从他故意冒犯那些官员后,柳梦斋已极少听父亲拿如此郑重的语气同他交谈了——这不是好兆头。他不由坐直了身体,绷紧了后背。“詹盛言?”

“之前有多次,我去到哪一家会馆、哪一家茶楼,詹盛言总是后脚就到,每次均有人目击。”

“这……这难道不是说明,糖蒜和詹盛言是一伙的吗?糖蒜派人监视父亲您,一等您出现,他马上通知詹盛言露面,好制造你们二人私会的假象。”

柳承宗不意柳梦斋居然一眼就能看穿这一层,他心中不无快慰,但没有急于流露什么。他摸出鼻烟壶,在手里拿捏着,“当然是这样。但谁又能证明呢?大家只看到我和詹盛言同时在一处现身,而且詹盛言还暗地里拿我的名号在自家钱庄开了户头,又隔一阵就往其中入账,好像我在替他拿钱办事儿一样。再加上去年,他唆使凤姑娘背叛九千岁,我偏偏从前又是凤姑娘的干老儿!‘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我既然被放出来,就说明九千岁还是信任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