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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十七岁时产下了女儿。她怕腰线变粗,说什么也不肯喝汤下奶,连娘都责骂她,丈夫却笑呵呵地买了头母羊来,“羊奶好,养得壮!”有好久,他身上总有挤奶沾上的腥臊味,翩翩却一想到就心头甜丝丝的。
他们的女儿果然是长得壮实非常,从不生病。这样健康喜人的小宝贝之所以会不满周岁就夭亡,是因为官差上门抓她爹时,外婆抱着宝宝同他们理论,冲突间,宝宝被失手摔死,外婆——翩翩的娘也一头碰死在墙上。那天翩翩不在家,她之后才打听得明白,丈夫同几个朋友喝酒,有人骂了九千岁两句,而他没有举报——那就以同党论处。
世上只剩下翩翩一个了。她亲眼目睹着丈夫的尸体被吊在行刑架上,吊了整整一个月,在风雨中飘来荡去,一张脸被乌鸦啄满了黑洞:只为了警告所有人,这就是和议论九千岁的人交往的下场。
翩翩倾尽积蓄赎回了丈夫的尸首,她拿剩下的钱给心爱的人儿买了口四块板薄棺材,把他被糟蹋得不成样的遗体悄悄下葬。是夜,又一位陌生人到访了。今日的翩翩已对他再熟悉不过,但彼时她眼中只见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男人,他自称姓唐。
唐三爷告诉翩翩,她丈夫——这位辽东铁骑的后代,亦是安辽会的成员,而他则是安辽会大首领的朋友。大首领听说了这件案子,但他的人远在辽东,无法前来,“便托在下来替他慰问遗属。喏,这是给您的,数目虽不多,不过省着些,也够后半世过活。”
翩翩一听之下就明白了,这位唐三爷敢于自认与秘密会党的头目交好,并非是他有多信任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但他信任她对九千岁的憎恨。
这个九千岁,翩翩的父亲、母亲、丈夫、女儿……全都因他而死。他们从没见过他,从没伤害过他一根汗毛,他们甚至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儿,凭什么不叫他们这样的好人活下去?却叫九千岁那种违背天理的阴阳人活得个有滋有味?凭什么他还能活九……千……岁?
原本翩翩打算替家人做完后事,就追随他们于地下,是突如其来的这些个“凭什么”拦住了她。
“唐三爷,”她推开了他递过的一封银子,“自从我家里出事,平常的熟人已没人敢和我搭上一句话。您还敢代安辽会来接济我,也不会是简单人物吧?您是干什么的?”
翩翩跟随唐三爷回到北方,他问了她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翩翩立刻领会了,并做出极其明确而坚定的答复。那以后,她就被安置于一处僻静的住所,只专注于三件事:养护她漂亮的脸蛋,舞剑,练习使用匕首或任何尖锐的物品。在这三件事之间,作为休息,她怀想死去的人们。
一年后,翩翩的手劲大到可以用一把小刀扎透牛皮,她在狗和猫的身上试验过,速度快到这些畜生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死去,她就已然抹干了刀面的血迹。
终于,唐三爷告诉她,时机成熟了。百花宴准备完毕,那里会有尉迟律,会有掏出素白手帕的朝廷大员,会有埋伏在仆役中等待殉身的卢凌……而宴会前几日,槐花胡同里一位有名的剑舞师“商大娘”将被毒杀——但看起来像是死于急病,其女将赴京奔丧,途中也会遇害,并被毁尸灭迹。最终跪倒在孝灵前的将是另一个擅熟舞剑的女人,鉴于商大娘没法从棺材里指认这女人并不是她女儿,那么翩翩就成了她女儿——“明泉”。
明泉最初也不能理解这一番部署,“干吗这样大费周章?”
唐三爷耐心地和她解释道:“因为这本就不是毕其功于一役的事情。这一回,你要杀的还不是尉迟度,而是刺杀他的刺客。一个谢赏的歌娘怎会有力道刺死一个成年男人?唯有剑舞师,危急下或可有这份功力。槐花胡同里就两位剑舞师,事关绝密,我既不能委托商大娘,也不能委托她那徒弟,更不能无端端插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那不摆明了一切是我的策划吗?只能够先制造空缺,再将你名正言顺地引入。所以那天开宴后,商大娘的徒弟也会被下药,腹痛闹病,你就以替补舞娘的身份入场。”
那一瞬,明泉是震惊的,并非震惊于唐三爷的心狠手辣,而是震惊于自身的冷漠。在经历了全家人一个个惨死后,牺牲一对无辜的母女——这件十足十的恶事,居然已无法对她造成丁点儿触动。毕竟能够使敌人落败的,从来都不是善良、悲悯和正直,而是更尖锐的刀枪、更猛烈的炮火,和更阴毒的诡计。
为了赢取最终的正义,她愿意付出至为高昂的代价——正义本身。明泉想象着,当她亲手刺穿尉迟度时,她刺破的会是自我的牢笼。
然而,她热切的冀望似乎要落空。不管她在夜阑痛哭过多少次,东方已然露曙,新一天来了。
[1]古时战争中一种可移动的障碍物,通常以木材为架,上置枪尖,以防御骑兵。
第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4)
十三
映寒日
暑热一股股地蒸上来,明泉辗转难安地在屋内转着圈,忽被一阵叩门声惊住。
“姑娘,您用冰块吗?”
明泉听声音便知是茶房小刘,她叫他进来。小刘捧着一只冰盆,一面将其蹾在墙角,嘻嘻地笑说:“泉清姑娘——哦不对,明泉姑娘,您说奇不奇?我一个老乡说,昨天晚上亥正时分在怀雅堂看见您了!”
明泉的心头一震。
一个多月以来,她一直住在唐三爷这所小会馆里,茶房小刘早晚送水端饭,当然不会记错她名字。只不过当他叫她“泉清”时,那就代表是唐三爷在和她传话——唐三爷早已拟定了每一个暗号,并叫她记牢。凡涉及日期,均需推后一天,凡涉及时间,则需倒推一个时辰,因此,“昨天”实际上指的是“今天”,“亥正”指的是“戌正”。
唐三爷让她今天戌正去怀雅堂会面。
明泉平复了一下心绪,对小刘一笑,“你老乡看错了,我哪里都没去。”——信息收到,准时赴约。
小刘走后,明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直愣神。唐三爷在最后期限召见她,是下达动手的命令,还是要通知她逃命?
她神思飘忽地挨过了整日,眼看天色渐晚,就收拾出门。明泉的住所外驻守着好几个镇抚司的便衣番役——话说那一日手刃卢凌之后,该大臣收起他的白手帕,转向被明泉“救下”的那一位“尉迟度”进言道:这位姑娘破坏了刺杀行动,刺客的幕后主使人多半会进行报复,不如在她身边安插几个护卫,一是保证她人身安全,二是说不定会有刺案的线索送上门来。
自然,所有的说辞也都是事先策划好的。
而之所以要主动把明泉置于镇抚司的监视下,既是为她摆脱嫌疑,也是在为后续的行动做铺垫。
这时一见明泉出门,两个护卫就很警惕地问道:“姑娘出去?”
明泉理了理一身素服,“今天是我娘的尾七,我去怀雅堂上炷香,烦请官爷们陪我走一趟吧。”
那两人只说着“应该的”,便传轿把明泉护送至怀雅堂。
商大娘的丧事是由唐席一手包办,唐席借口说自己年轻时曾目睹过商大娘的演出,颇为欣赏,因此执意要为她做一场极尽风光的丧仪。猫儿姑自己想省下一笔丧葬费用,其时又因百花宴而有求于唐席,当然是说什么听什么,就在跨院里辟出了一间空屋来做灵堂。那所屋子恰就是万漪她们几个学艺时的居所,万漪和佛儿挂牌后搬去了走马楼,书影则进了诏狱,人去楼空,唯余悲伤。
灯烛幽幽之间,明泉走进来,为“母亲”商大娘奠茶上香。不多久她就听见几声寒暄在身后响起,猫儿姑请入了一人。
“明泉姑娘,三爷来了。”
明泉已许久未见过唐席,她闻说他曾入狱受审,那么八成也受了刑。这时见他的形貌果然憔悴了许多,但光芒隐隐的眼睛里仍旧掌握着所有的秘密。
他冲她点一点头,表情肃穆,恰如面对一位纯善的孝女。“正巧姑姑在前头请我吃饭呢,我听说明泉姑娘来了,就也来瞧一眼,给大娘上炷香。”
明泉做出哀痛不胜的姿态来,回了一礼,“多谢三爷,一直以来我们母女全都靠三爷费心,明泉简直无以为报。”
“欸,姑娘是替九千岁拦截刺客的功臣,能为姑娘尽几分薄力,也是我的荣幸。不过,这刺客竟潜入了我万海会的地盘,其背后的力量不可小觑,姑娘万不可放松警惕。”
“三爷不必太担心,这两位都是镇抚司的官爷,有他们保护我,恶贼近不了我的身。”
明泉指了指一旁的两个护卫,他们已监听到她和唐三爷的所有对话,但他们什么也没听懂。
“万不可放松警惕”是约定的暗号,但只唐三爷说出这句话,就是在通知明泉,她即将按计刺杀尉迟度。
镇日的炎热都被一股发自内心的兴奋的寒战驱走了,明泉几乎难以自控,还好唐三爷马上就叫人向那两位护卫奉上红包,大套近乎。
最后,唐三爷在灵前上了香,又深凝她一眼,“明泉姑娘,出殡之事我已安排好了,你准备一下,明日会有人来接你。”而后他就再没多余的话给她,单单和猫儿姑寒暄了两句,“也不早了,我还有个饭局要去照一面,姑姑托我的事情,我知道了。不用送,您不是也有话要和明泉姑娘说吗?留步,佛儿姑娘也留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