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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113)

有一刹,书影怀疑詹盛言并没有失去视力,他跚行而来,流火一样的目光从高高的身躯上落下来搜查着她,而她也得以近近地审视他的脸:皮肤如死尸惨白,紧绷在骨骼之上,一边腮角多出了好大一块起皱的伤疤,除了这一片不毛之地,他整个下颊都戳满了密密麻麻的须根,额头上横亘着新生的皱纹,就连眼睑也染上了几道轻微的褶皱,凌乱的鬓角可见零零星星的灰白发根。

她第一次这样近、这样毫无躲闪地看清他,这是她以往从未敢有过的亵渎行径,犹如掀起掩蔽着神像的华幔,平视那一张涂彩已剥落的石头脸。

她理应感到惧怕——孩子在猛火与黑暗之前、女人在男人前那种纯粹本能的惧怕,但早已有更加尖锐的什么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把她围逼在中间。

不带一丝犹豫,书影直迎着矛头,让重逢的喜悦戳入心房。这喜悦刺穿她,比痛苦还锐利。

她在时间之外站立了一刻,而后听到他森冷克制的低音:“你再也不准对我说这个话。”

这以后,他就不和她做任何交流,就仿佛他的眼看不见她,她就根本不存在一样。整整一下午,三番四次地,书影尝试着搀扶他,指引他,率先把他来回探寻而不得的茶盏递过来……三番四次地,他一甩手就拒绝她,他的拒绝甚至到了决绝的地步。就因那茶是她塞进他手里的,他就不喝了,一口都不碰。

天色向晚时,他已是嘴唇皴裂,声音喑哑,“她的放那边。”他宁愿对送饭的太监说话,也不搭理她一个字,不管她如何把“叔叔”唤了一遍又一遍。

书影又委屈又难过,等看清送来的饭菜时,她就更难过了。饭菜其实并不算太差,白米饭配两荤一素,但詹叔叔的那份饭和菜是混搁在一只大海碗里的,只有勺子,没有筷子——为了方便他这样后天的瞎子。书影眼看他面无表情地一勺勺地把那一碗大杂烩往嘴里送,眼泪又自她脸上无声地淌落,落入她那一份饭食中。

书影到底还是潦草扒了两口,太监们收拾了残羹,便抬入一桶又一桶水,送来了沐浴之物。詹盛言自己进了内室,没有人跟进去,反而全走了个干净。

书影既早知徐钻天的意图,也就一下懂得了其中的关窍所在:他们是故意要她在洗澡更衣这类肌肤相触的琐事上接近他。书影虽已在妓院里见遍了男女之亲,但她究竟是童蒙处子,哪里豁得出脸皮进到一个成年男人的浴室之中?但她又不放心詹叔叔单独在里头,尤其她眼见那只被灌满的浴盆那样大、那样深,简直像一个淹得死人的池塘。

为此,她一直留心聆听里间的动静。她听到窸窣的衣物响声、水声,跟着是一片无法数算的寂静,最后她听他疯狂地咳嗽、干呕起来。书影越听越揪心,由不得奔来了门外,“叔叔,叔叔您没事儿吧?”

答复她的,仅仅是又一次漫长的死寂。

转瞬后,书影就陷入了疯狂的恐惧:他的盲眼令他绊倒在水中,而他的跛足却叫他无力起身……她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叔叔!叔叔!”

只一望,她的脸就变得毫无血色。她见詹盛言整个没在一盆深水里,水下的面孔闭目若死。她什么都忘掉了,狂乱地伸手探入冰冷的水中,欲将他托起,可就在她触到他的一霎,那一动不动的躯体却如水雷般炸开,他腾身出水,湿漉漉的两手紧攥盆沿,四面转动着头颈,盲眼里喷出受惊的惧色。

书影被溅了一头一身的水花,等她抹开眼,眼就直了——她的双眼正对他胸腹,那已不是人类的皮肉,而是被揉皱的纸张、被熔化的金属,狰狞扭曲,凝结着白色、红色、紫色、凸起或凹陷的旧伤新痕。

“叔叔……”书影忘形地伸出手。

他听出来是她了,他猛一下撩开她的手,大肆咆哮起来:“谁叫你进来的?你还知不知羞耻!”

书影骤然间清醒了,她面前可是一个赤裸裸的男子啊!她慢慢地倒退两步,“哇”一声大哭了起来,转身跑出去。

詹盛言一个人呆立了一会儿,羞愤渐渐退潮,他眼底的黑暗闪烁了起来,背后的新鲜伤口一跳一跳地抽打着他。他认识书影已非一天两天,这孩子性格淑静,心志坚定,绝非浮荡之流,而她竟自愿以清白待字之身深入大狱,只为看护他这样一个穷途末路的罪犯;刚刚她一定是在门外提心吊胆听着他一举一动,误以为他失足溺水才不顾一切闯进来,连一向最为重视的男女大防都抛在了脑后……她又怎知他经年的恶习,洗浴时必当令自己窒息?而他呢?出于自己那一点儿凶悍的自尊心,就拿她的无私去惩罚她,拿她的纯善羞辱她?

他这一辈子做的孽够多了,但从没有一次,詹盛言这样为自身感到羞愧。

他听见她远远的哭声,情不自禁深叹了一口气。

另一头的卧房里有一张小床,书影湿淋淋地扑倒在床边痛哭,哭得羞耻不已。就仿似有什么从肠子里扯着她、拽着她没命地奔逃,直至迎头而来的轰隆一声,她的羞耻在黑咕隆咚里一下子撞翻了,也缓缓地摸清了另一个羞耻——男人们的羞耻。最先浮起来的是父亲,书影打了一个噎,她乍然有悟,父亲在受刑前叫她蒙住眼睛,其实不单是在保护她,更是在保护他自己:他想保护自己不被她看见。没有一位父亲愿意让女儿看见这副模样的自己,没有一个自尊自重的男子愿意把如此的丑态展览于人前:赤裸、破碎、衰弱、无助,命运一寸寸压低,而他既不肯松手,也无力还手——就像眼下的詹叔叔。

书影还在哭,但哭的已不再是自己,是父亲,是他……难怪那个诏狱的头子管她叫“刑具”,她就是他的刑具。他曾通过所有其他的刑具,犹如生铁通过火,它们都没能够从他身上剥离的尊严,她却拿自己这一双明晃晃的泪眼、拿对他真心实意的怜悯毫不留情地取走了。

她错得太离谱了,她要真可怜他,就半点儿都不该可怜他。

“影儿……”

书影一惊,她从臂弯里抬起头,但见不知何时詹叔叔已摸到她身边,他穿上了衣服,但浑身仍散发着冰凉的水汽。他扶着一条腿在脚踏上拙笨地坐下,蒙有一层白翳的眼睛眨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很慢。

“叔叔不该这样对你,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

“叔叔您别说了,”书影强行压服了再度涌起的呜咽,她连连摇着头,“您不用说,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是我不好,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念爹爹了,在您身边,我就能离他近一些……”

詹盛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拿手找到了她潮湿的脊背,在她背后摩挲了两下,仿佛在摩挲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们和解了。

尽管书影仍没有找回那个她所熟悉的詹叔叔,但詹盛言已不再是个全然的陌生人。他对她很温和、很客气,也极其照顾她的感受。为此,他甚至愿意主动请求她的照顾。

“影儿,我的盲杖?”

她替他取来他的盲杖,渐渐地,她自身也变成了他的盲杖。自从她到来,那些太监们就只做洒扫的粗活,而把近身照顾詹盛言的任务囫囵丢给她。书影开始替詹盛言引路,替他装饭、倒水,为他穿外衣、脱外衣,为他梳头发、剪指甲、修剪胡须……即便詹盛言依然坚持在解手、洗浴之类的私密之事上回避她,但他身体的小细节她早就一览无余。时不时地,开始有这样的一个想法穿过她,而她绝不敢对他提及:

她的最深处,居然会有一点点庆幸他瞎了眼,这样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他;她怎么看他也看不够。

书影自己也难以解释,为何现在这样一个又衰老、又残破的他,却比曾经那个最为潇洒得意的完美男子更加吸引她?偶尔,当她的手指抚过他肿胀的瘸腿、坏死的筋肉疙瘩、那些僵硬的关节、凹凸不平的瘢痕……在这无比丑陋的一切之前,她却感到了自己响雷一样的心跳。她怕他听见,又隐隐地盼着他听见。

夜里头她做梦,她不再梦见坠落的秋蝶,她梦见行刑台。她一步步攀上去,上面滑溜溜的全是血,铺满了父亲的碎片。她把那些粉碎的骨与肉捡起来,好像拼七巧板一样一片片拼凑着。当她这样做时,她感不到丝毫的恐惧,她只是专心致志,试图拼回一个完完整整的父亲。终于,她完成了最后一块,父亲的头颅张开了双眼,眼睛里雾蒙蒙的,没有她,只有无穷的坚定和哀冷,藏满了不愿对小孩子讲的心思。

那一刻,书影根本分不清,被她抱在怀里的是父亲,还是詹叔叔;但她浑身上下都染满了他的血。

血的味道惊醒了她,她见竟已是天色大亮,一个庞然黑影遮在她床前,“影儿,你还好吗?”

书影梦魂初回,从那背光的脸庞上认出了詹叔叔。由第一夜起,他就执意要她睡在里间的大床,自己则搬到了套间外的窗炕上去睡。而且只要她关门下帘,他就绝不踏入她房间半步。这是第一次,她一睁眼就见到他。

“我听你一直在呻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手拄盲杖,披了一肩的光波与浮尘。

书影撑手坐起,月事在昨夜临睡前忽至,当时并不觉如何,此际小腹里却痛得是翻江倒海,但比疼痛更要命的,是羞窘。她清了清嗓子,努力令声音显得镇定一些,“我没事儿,叔叔不消管我,我躺一躺就好,恕我暂不能服侍您了。”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书影感到了猛一股血涌。她不确定是不是那股突来的血腥气使他悟出了什么,她只看詹叔叔缓缓退后了一步,“那、那侄女你歇着,吃饭时我叫你。”

“我身上直发冷,就想躺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吃。”

“好,好,那你躺着,叔叔不扰你了。”

他替她关起门,书影支撑着爬下床,把月经带里的草纸换过,就重新蒙头躺倒。她越来越紧地蜷缩起身体,领受着独属于女人的惩罚。

不知几时,她昏昏蒙蒙地睡过去。睡梦里,似乎有什么在她身上如鸟翼般轻拍了几下,书影就感到下腹传来一阵舒适的温热,那热度熨平了她的痉挛,把她送入无梦的深眠之中。

再一次醒来,日照已偏西。书影但觉出了一身汗,腹部的疼痛已消失无踪。她遍体轻快,便揭被而起,却听得“嗵”一响,脚踏上掉落了什么。书影捡起一瞧,见是个绒袋套起的汤婆子,余温尚存,是有人在她睡后塞入她被内的——除了“他”,还有谁?

尽管她早习惯和他日夜相对,书影的脸还是腾一下就红了。她正抱着那汤婆子怔坐,已听他在外面敲起门来,“侄女,你醒了?要吃口热茶吗?”

书影略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又怀着几分说不清的羞耻心,再三磨蹭才开门而出。太监们已送了晚饭来,她帮詹盛言分好了饭菜,又把勺子送入他手里,而后她就一怔。

他的大小伤痕她都熟悉,左手上露肉的瘢痕与一溜燎泡——这是新添的。书影摁住了詹盛言的手,“叔叔,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