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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13)

“这是真瞎了?”

马世鸣捏起了鼻子道:“两只眼各进了三根针,都是缝衣针那么粗。”

“谁叫这人有眼无珠,敢不尊上公千岁?早该拿棒槌替他开开眼。”徐钻天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比哭还难听的闷笑,探着脖子喊起来,“詹帅,怎么样?在这儿住得还舒心?”

“除了没酒没姑娘、床硬了些,其余都合我心意。”

是直至此时,徐钻天才真正认出了詹盛言——从这一具与詹盛言毫无相似之处的衰败躯体里,从这嘶哑、干涸又残破的陌生嗓音里,他重新认出了他——那夺不走的尊严感,还有对现实毫不留情的嘲弄。

与此同时,詹盛言也认出了他来,“徐大人,久违了。”

徐钻天嘿嘿一笑,“难为您,眼睛坏了,还能认出老朋友。”

“眼睛好着的时候,我认你也是拿鼻子。”詹盛言艰难地挪动着,在草席上坐起。徐钻天这才看清他那部大胡子其实是阴阳胡,半张脸的络腮胡已被连根扯掉,留下了成片的糊肉和血痂,但他那溃烂的嘴角却提起了一丝笑意,“没人像你,一张嘴就一股畜生味儿。”

徐钻天使劲瞪着眼,把眼皮子眨了又眨,也在嘴边拧起了一股狠笑,“您闻岔了,那是您自个儿身上的。我身上——”他将衣袖在那盲人的脸前一抖,“是红运当头的味道。明天,本大人就要入阁了。”

一旁的马世鸣先弓了一弓身,“终于要发表了!下官先在这儿给阁老道贺。阁老平定大乱,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徐钻天客气两句,扭头对詹盛言道:“听到了吧?这一场乌合于蜀界、猖獗于黔中、蔓延于滇境的土酋之祸已彻底戡平,上公千岁千秋万载,江山基业永固。”

詹盛言喘息着笑起来,“江山是我圣天子的江山,尉迟度一个没根儿的东西,谈什么基业?”

徐钻天面孔一沉,对马世鸣摇摇头,“马掌爷,你们以为他只多了一双眼?我瞧连他这张嘴都多余。”

马世鸣露出一口黄牙,刮了刮上嘴唇,“要不是留着他这张嘴招供,早就拔了他舌头。”

“马掌爷!马掌爷!”詹盛言忽然间也喊起来——其实也不算喊,更像是轰轰的气声,从他皮包骨的胸腔间费力地挤出。

马世鸣冷笑道:“盛公爷,您老有何吩咐?”

“给客人拿毡条啊。”詹盛言先扔出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跟着就把脸转向徐钻天,“徐大人,你打了胜仗、升了官,还专程跑来禀告我,我该赏你个大红包才是,不过我的钱全埋起来了,埋在哪儿自个儿也想不起。这样,你先把报喜头给磕了,等我有钱了再给你补上。”

马世鸣勃然大悟,詹盛言非但借着“拿毡条行大礼”来戏耍徐钻天,而且也在侮辱镇抚司的无能。他们把他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相,却仍旧没有掏出他那笔宝藏的去向;由不得马世鸣不怒目而视道:“詹盛言,本大人警告你,放尊重点儿。”

“尊重你个大鸡巴!不磕头就滚蛋。”詹盛言微微睁大了两眼,突出而无神的眼球仿佛是炮筒里受了潮的弹药,“徐钻天,你他妈总赖着不走,是看上了我这块宝地,准备叫人在这儿给你掘墓送终不成?!”

马世鸣照着詹盛言猛踹了一脚。他把脚尖在地下蹭蹭,望向徐钻天,“阁老,照惯例,明儿才是提审这王八蛋的日子,不过既然您来了,咱们今儿就可以打。”

徐钻天挡住了马世鸣,“今儿不打,往后都不打了。”

马世鸣一愣,他仔细瞧着徐钻天,却只瞧见了所有那些权要驾轻就熟的一种神色——你永远也猜不透这神色背后所蕴含的思绪与感情,但你深深地明白,自己的前途生死已完全取决于对方最微小的意愿。

徐钻天把手伸得更长,将马世鸣整个推开,俯向被踹翻在地的詹盛言耳边,小声说了句不长不短的话。片刻后,徐钻天捂着鼻子咳两声,就转过身往外走,“马掌爷,上公千岁要和人犯交代的,我已转达了,还有两句话,得和您交代一下。”

“是,阁老您外头请,下官陪您去厅里坐。”眼看詹盛言即将挣扎着起身,马世鸣又补了一脚,方才提步外行。

下人为贵官们撑开伞,囚室的大门落了一道又一道锁。世界与世界就此被切断。

[1]今贵州织金县。

[2]古代圆形钱币内有方孔,故以“方孔”代指钱。

第五章

《万艳书

上册》(5)

酒既陈

詹盛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逐渐放松了下来。他试图分析徐钻天最后扔给他的那句悄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它们连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却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而且他只要稍微用力思考,头就疼得好像有铁爪子在往里挖。长达两个月的饥饿和刑虐后,他觉得自己的神经早已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犹记刚刚入狱时,一切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他们只是软禁了他,以令他在幕后运作:去信给水西土司透露假情报,同时秘授徐钻天以对战策略。一月下旬,鸭池河大捷、内庄大捷等捷报就已纷纷飞来,二月初贵阳围解,那以后情况就急转直下。审讯他的换了一拨人,先是打脸——力度精确的长时间羞辱性殴打,之后是揪头发、拧乳头,再之后是踢,对准胃部最柔软的那一块踢下去,一脚就能让人半天喘不上气,跟着就重重踩踏他的手指、脊椎、腹股沟……完了又在他胸腹间乱压乱摁,检查断掉的骨头。他们不准他吃饭、不准他喝水、不准他小便、不准他坐下、不准他睡觉,甚至不准他合起眼皮,只是反反复复问他同一个问题:

“钱在哪儿?”

詹盛言常常觉得快要挺不住了,好在他很早就见过人们一旦崩溃后会变成什么样——那些战俘由于失去了力量而羞愧得直哭,他们的脸上被不可名状的恐惧与孤独爬满,一开口就要全说完……詹盛言绝不会放任自己堕落成这副熊包样。他告诫自己:“先数十下,十下之后再说。”——少年时,父亲为训练他臂力,每日令他手举石狮,每当他两手发抖眼中含泪地想把那大石头放下时,父亲总这样对他说,先数十下。就靠着十下、十下又十下,詹盛言从饥渴困乏、拳打脚踢里熬了过来。

第三天,他的一言不发彻底触怒了刑讯官们。他们把他绑上一只巨大的转盘,令他头朝下,拿一层糊窗户的厚棉纸盖住他整张脸,再往那纸上浇水。水流顺着口鼻倒灌入气管,他开始抑制不住地呕吐,水不断地浇下来,窒息感又引发了严重的痉挛,就在他昏过去之前,嘴巴处的湿纸被揭开一条缝,詹盛言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似乎是马世鸣的声音:“行啊盛公爷,还从没人能挺过三十下,我都数到了一百五,你还能撑……”

原来你们也在数数啊——他想,你们这群蠢货,你们绝对猜不到,整整十几年,每一次洗浴,我都会把自己没入森凉的水里和一张脸并躺,那张脸闪耀着久居水中的光泽,我会一直凝视它,直到来自幽冥的恐惧像火一样在我每一条血管里流窜,直到剧痛的死亡如一扇门一样在我的面前开开关关,但就是不放我进去——和素卿给我的折磨比起来,你们算什么?和我自己给自己的侮辱比起来,你们算什么。

棉纸又一次盖上,痉挛又一次开始。

等空气再度如长针一般刺入他千疮百孔的肺里时,詹盛言感到马世鸣在拿着一件冰冷的玩意敲打他硬邦邦的下体,“盛公爷,你都吓得泄了,何苦呢?说吧。”

无法自控的抽搐中,詹盛言也发觉自己由于长期濒死的惊恐而射精了,他用尽全力做了个手势,转盘被转正,他脸上的湿纸被撕去,人被解下来抛在了地板上。

他又呕吐了一阵,待呼吸恢复平稳后,他示意马世鸣来到他嘴边,“都怪你这小骚货太会给爷们上劲儿了。”

马世鸣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詹盛言抹掉从口鼻处涌出的鲜血,“大城县。”

“什么?”马世鸣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宝物全埋在河北大城县,我的一处田庄里。小骚货,纸笔伺候。”

尽管眼花手颤,但詹盛言确信自己标注在地图上的位置十分准确,只要掘开那里的高粱地再往下深挖两丈,就能挖出数百只瓷坛。但坛子里所装的并非如他宣称的那样是赤金宝石,而是……

幸好水刑早已令他的肺变成了漏气的纸袋,马世鸣他们并没有听出他不怀好意的阴笑。詹盛言实在忍不住,一想起这个,他就要笑出声。

那还是两年前,某一夜他在白凤那儿摆酒,席间一位客人闲聊时提起自家的一门远房亲戚是河北有名的净身师傅,最近正要处理一批“废升”。话说太监入宫前,净身师傅都会把割下来的“势”和“丸”拿石灰腌制,装入一只米升中,吊去房梁上,以取“步步高升”的好彩头。太监们日后若出人头地,就将赎回自己的家伙事儿陪同入葬,好以完身去见祖宗,但大多数底层的内官终身也无力赎取那只高高在上的米升,他们死后,无主的米升就会被净身师傅当作垃圾处理掉。詹盛言听在耳中,忽就灵光一现。他暗地里派人搜罗了一批装有生殖器的废升,以瓷坛重装,借春耕之际就近埋入了自己在大城县的一处田地。只因彼时他已经在秘密转运巨额财产,以作未来拨乱反正时的资费之用,而他深知万一走漏风声,尉迟度必将以残酷手段来向他逼供藏宝之地,那么他怎能不提前为对方精心准备一份惊喜呢?

毕竟,一个阉人最最渴望的“宝贝”,无过于阴茎和睾丸,鸡巴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