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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承晚应声,顾谙之才挑开门上的帘子进屋来。
他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将里面的瓷盘一个一个端出来,不徐不疾。淡青色的骨瓷衬的他手指白皙且骨节分明,十分赏心悦目。
承晚一双眼直勾勾盯在顾谙之的手上,喜滋滋的客气道:“麻烦谙之了,这么冷的天还每日帮我取饭送盘。”
顾谙之看见她的眼神,心里有些异样感萌动。
他清了清嗓,别开视线,取下食盒最底下的一层隔板,里面还放着一碗羹汤。
“刚才学生去取饭,看见厨房的厨娘自己炖了一盅银耳桂花羹,闻起来很是香甜软糯。学生想着夫子惧寒,喝一碗应该会暖和一些,所以特意向厨娘讨要了一碗,拿来给夫子尝尝。”
碗里的银耳莹白,汤色澄黄,点缀着细小的红色丹桂和枸杞,清甜香浓,还冒着热气。
“你竟知道我怕冷?”承晚接过瓷勺,小心抿了一口浓稠汤汁,唇齿间香气四溢。
“只要仔细留心,总是不难发现的,”顾谙之淡笑道,“夫子屋里的碳块用的比旁的夫子屋中更快些。”
承晚一怔,顾谙之又补充道:“旁的夫子是两人共住一间,而夫子只有一人。所以学生猜测夫子要比旁的夫子更怕冷几分。”
承晚悻悻的皱了下鼻子。
顾谙之将承晚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觉得沈夫子真的生的极好,一个男子做起小女儿家的娇俏动作来也丝毫没有违和感。
他在心里暗想若是这位沈夫子是女子,不知该是怎样的娇柔可人。
想完他就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还疯的不轻,竟会频繁冒出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接着他又心里一凉。
自己……自己竟,是个断袖……吗?
承晚却没发现顾谙之的异样,随口问道:“平日里上课,我瞧着他们都时不时地打个盹,走走神,你怎么堂堂课都听的这样认真?不累吗。”
顾谙之微微叹了口气:“学生也是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怎会不累,只是凭着一口气坚持罢了。”
“哦?”
他眉间似有忧色:“如今太平盛世,四海欣盛,位高者难免会被花团锦簇的盛世之景蒙蔽眼睛。但学生生长在乡野间,见过太多太多躲在阴暗处肆意伤人的蛀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蛀虫若是不除,有一日积少成多,早晚会撼动大树根基。生而为人,总要做出点事情来,在天地间留下些自己的痕迹。我所图,不过一个‘清’字。”
“清?”
“海清河晏,天下太平。能有越来越多的人不畏强权,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顾谙之接着说:“当年圣祖皇帝建朝,废了科举的门槛,让我这样的寒门学子能同世家大族的子弟在考场上公平的一决高下,这是学生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所以学生就算是拼上半条命,也一定要去搏一搏。”
承晚想起向辞说过的命格,出言劝慰他:“你也不要太过紧张,我看你的面相就很有吉星高照,金榜题名的瑞气,想必明年的秋试定会高中榜首。”
顾谙之朝她拜了拜,面色缓和了许多:“多谢夫子吉言。”
说话间,承晚已经将那一小盅银耳羹用完,顾谙之很自然的拢过空盏同她道别:“请夫子用饭罢,学生就退下了。正好学生去膳房取饭,顺道将这杯空盏给厨娘还回去。”
承晚点点头,顾谙之又朝她拜了拜,掀帘出门去了。
承晚看着面前的饭菜有些出神,她第一次因为提前知晓一个人一生的命格而感到惆怅。
情劫和死劫是世间最难历的两种劫。
她一想到如松柏一般清傲坚韧的顾谙之这一生会过的如此艰难,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一口饭也吃不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从外面传进来,惊醒了神游天外的承晚。
第9章
净房
这里清净,杯盘破碎的清脆响声十分清晰的传进屋里。承晚没当回事,视线被一盘咸鲜热辣的烩鸡丁吸引住。
筷子夹起一块滑嫩的鸡丁,刚要放进嘴里,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讥笑声:“我看你就是天生的下贱命,在家伺候你那残废养父还不过瘾,又跑来书院伺候夫子。你若是真这么喜欢伺候人,不如以后也来伺候伺候我吧。”
听声音,应该离这里不近。但承晚是神,五识要比寻常仙人灵敏些,这几句话正好稳稳地落进承晚的耳朵里。
扫兴!她有些气恼,竟敢有人打搅她用饭?
“杯盏并非我的东西,而是厨娘的私人物品,你就这样故意打破怕是不好罢。”
是顾谙之的声音。
承晚没了吃饭的兴致,从席几上站起身,往窗边走了走。
她将窗户支开一条缝,看见顾谙之被两个白衫学子堵在远处的回廊下,地上还躺着一摊青瓷碎片。
为首的学子身量不高,看起来很是敦实。承晚认得他,此生名唤谢春山,其父谢云鹤位居四品,官拜黄门侍郎。
四品官在京都算不得什么大官,但黄门侍郎不同。
此职为皇帝近侍,负责日常传诏,算起来比那些近不得皇帝身的二三品地方大员架子还要大几分。
谢春山仗着其父的身份,在清晖书院里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回回诗文课上就属他睡觉的呼噜声音最大。
他身旁站着的瘦高青年名为李复照,同谢春山住同一间厢房。其父不过是个七品下的内寺伯,最是清汤寡水的蝼蚁小官。但李复照此人极有眼色,攀上了谢春山这尊大佛,成日跟在他屁股后面唯命是从,以期将来能得谢家照拂一二。
谢春山一昂下巴,脸上肥肉抖动,好一副嚣张跋扈的嘴脸:“一个厨娘的杯盏而已,你尽管告诉她是我打碎的,看她敢不敢来找我讨要。要我说,你这种穷酸命就该好好待在你那间乡间小院里,耕点地种点菜才对。下贱的人不管到哪里都下贱,哪怕书读得好又能如何?就你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真走了仕途进了官场,也是给人提鞋的命。”
顾谙之倒是不见动怒,眼眸低垂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见他没反应,谢春山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中满是嫉妒愤恨:“轮值夫子们才来不过十数日,就都对你满嘴夸赞,竟还传到了我爹耳朵里,喊我回家将我训斥一顿!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多有本事。今日才发现,你也就只会在夫子们面前耍耍小聪明罢了。”
他踢了踢地上的碎片,斜着眼笑说:“原来就是靠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贱骨头到哪里都是贱骨头,改不了的。只是不知你费尽心思讨好这位沈夫子有何用?他不过教习诗文一科,最是无用,人看起来也文弱,一点没有男子气概。难不成,难不成你竟好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