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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25)
父亲就这样死了。
这次事故一共死了三十个人。但外面都不知道,因为报纸不让报。我在矿主办公室门口骂了一天,我知道是他叫人把瓦斯检测仪用衣服包住,是他害死了我父亲。我威胁要上吿,不让父亲的尸体火化。结果死的人都赔了一万伍千块钱,就是我的没给。我去找矿主,老找不着。工头说会给我,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就是不给我,我知道他们要整我。第三天,他们通知我去领钱,我到办公室,矿主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就是你想吿我吗?我说,你用衣服把仪器包住,不管我们死活,每天一升井,你只问今天的产量多少。矿主说,我是老板,不问产量问什么?看见你们一个个上来活蹦乱跳,难道我还问你们死了不成?我告诉你胡土根,你别动不动就想吿谁,实话跟你说,你别闹,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我开矿开到这么大,不是瞎弄的,在市里头没人给我撑腰,我能开到现在吗?你知道谁是我的哥们?今天跟你说也没关糸,就是李副市长,李寂,知道吗?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市长,你跟我对着干,是自找麻烦,你就是告到天边,也不会有结果,而且,我们是签过生死协议的。他对旁边的人说,给他清帐。工头就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一万块钱,加上这一张荣兴饭店的消费卡,值五千块钱,一共是一万五千块。我问为什么给我消费卡?工头说,协议上没说不能给你卡,你可以去饭店吃饭,我相信你一辈子没吃过那么高级的饭。
我拿了钱和卡出来,才发现我父亲的尸体被人偷偷运去火化了。我被骗了。我和表哥去火葬场抱回父亲的骨灰,从坛子里我扒拉出父亲一块没烧透的头盖骨,痛哭了一场。不到半年时间,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死了。我下定决心要报仇。我把父亲的头盖骨用线牵了挂在胸前,找矿主算帐。我对表哥说,我不想活了,我要把他杀了。表哥吓坏了,劝我不要这样做。他说,你挂着这样吓人的东西,还没挨着矿主就让人抓走了。于是我就把父亲的头盖骨掖进怀里。我对表哥说,没你的事,以后都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到处找矿主,要把他杀了。可是我找了两个月也没找着人。后来我听说上面要查这次矿难的事,老板逃跑了。
我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成天在樟坂街上闲逛。有一天,我逛到了一家饭店前面,就是那家荣兴饭店。我摸出那张卡,走了进去。保安挡住我,我说我有卡,他很吃惊地看我,还是让我进去了。那一天,我吃到了我一辈子都吃不到的东西,桌上摆满了好菜,有几十种,我吃都吃不过来。周围都是穿着光鲜衣服的人,只有我一个穿着黑乎乎的矿工的工作服。我一个劲儿地往肚里塞东西,一直吃到吐出来。我那一顿吃掉七十块钱,相当于我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吃哭了,在卫生间里难过得蹲在地上。后来我把表哥找来,和他一起吃。我不吃白不吃,因为卡不能换成钱。有一次表哥找了十几个哥们来吃,他们吃得很高兴,饭店从来没有进过这么多脸上黑黑的工人,大家都奇怪地看我们,就像看猴子一样。我看着他们大口吃肉的样子,心如刀绞,好像看到他们在吃父亲的肉,因为这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
就在那天,我在饭店里看见了一个人。就是矿主说的李副市长,我听见别人叫他李副市长,他和一帮人从包厢出来。我突然明白我要做什么了。我听工头说过,这个副市长是矿主的后台,还有地矿局长、煤炭局长和执法大队长都是矿主的红人,一起在煤矿入股分红的。这帮人合伙赚钱,剥削我们,现在人死了就这样对付我们。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我不想杀矿主了,要杀就杀市长。我想,肯定是这个市长撑矿主的腰,他就是我的仇人。我要杀死他。
我开始准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知道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我参加了黑社会团伙,认识了大马蹬。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什么,我只是想利用大马蹬。我摸清了李寂这个人的情况,他就是发采矿许可证给矿主的人,工头亲手给他送过钱,他就是我的仇人。他拿了矿主的贿赂,跟他就是一伙儿的。我要把他杀了。但他是市长,我不好下手。所以,我需要大马蹬帮忙。可是大马蹬事后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跟大马蹬不一样,我跟陈步森也不一样,我不是要抢劫,我不是要杀人,我是在杀一个我的仇人,虽然我不认识李寂,他也不认识我,但我知道我们是仇人。
二十四.没有调查就没有真相(4)
今天你们明白了,我为什么要犯罪,我没有犯罪,人家这样欺负我,把我赶出家门,抢走我的地,烧死我的母亲,害死我的父亲,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不能出口气吗?我今天杀了李寂,就是杀了那个副乡长,他们是一路货,我只要杀了一个,就出了气。我没有能力反抗,我算什么?连蚂蚱也不如,我知道我最多也只能干这一回,所以我一定要成功,这就是一场赌博,我成功了。现在,我死也无所谓了。我对得起娘,也对得起我爹了!
胡土根的话令法庭静寂一片。仿佛一颗巨大的炸弹掉落,但谁也没有听到爆炸声。胡土根把目光转向冷薇,此刻的冷薇已经脸色苍白。胡土根对她说,你这个贪官的臭婆娘,去死吧。你看见了我杀了他,又怎么样?他死一万遍也不解我的恨。他又对陈步森说,我操你妈陈步森,你还是个人吗?你做贪官家的狗,你有什么罪?你认个什么罪呢!你瞎了狗眼了吗?他们该杀,该杀!胡土根突然伸手狠揍陈步森,往他脸上吐唾沫。
法警迅速上前制服了他。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1)
胡土根在法庭上的陈述犹如原爆一样,震动了整个樟坂。朴飞在现场录下了胡土根揭密李寂案真相的过程,他觉得这无论如何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可是当他把带子送到主任那里,主任看完却呆若木鸡,半天没吱声。朴飞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新闻啊。主任说,我是猪脑子啊,不知道是好新闻啊,这么大的新闻,我敢报吗?等我往上送审报批再说,你先按兵不动。
结果主任报批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上面来指示说,无论谁违法乱纪,都要受新闻监督。于是胡土根当庭揭密李寂案真相的新闻用了半小时的专题方式公诸以众。在樟坂,关于李寂应该对西坑煤矿瓦斯事件负责的传闻已经流传好久了,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冷薇和陈步森的事件与李寂受贿案联糸起来看,线索渐渐明朗,但对李寂的评价却急转直下。李寂一直被当做一个年轻有为、正直不阿的新兴领导者被樟坂人寄托希望,虽然他曾因西坑事件受影响,但他及时处理事件的能力和态度受到肯定。去年一月,正在政坛上隆隆上升的李寂却突然宣布辞职,自愿回到原先的黄河大学当老师,李寂清廉而不恋官位的选择曾被当作一个好干部的榜样在樟坂人嘴上供着,他的被杀事件更引起樟坂人的同情,这就是樟坂人为什么会在陈步森事件中同情冷薇的原因。
但就在一夜之间,李寂在樟坂人眼中的印象发生逆转。胡土根在法庭上揭露真相之后,各大媒体随之作出的后续报道,更加证实了李寂受贿案的情况,随着煤矿矿主等当事人的陆续到案,李寂案中的证据越来越多地被披露。最新的证据显示,李寂至少曾收受西坑煤矿矿主沙某的贿金共计四十六万。这样看来,李寂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大贪官,他很聪明,在收受大量贿赂(樟坂人推测他一定还收受了其他人的贿金)后,顺利地以辞职为名离开了官场,既保住了安全,又赚来了清官的名声。为什么上面到今天才允许报道李寂案的真相,并且找到了胡土根揭露的方式和时机,樟坂人不晓得,他们后来发现,煤矿的老板沙某早在去年底就归案了,可是直到今天才公开。李寂被杀案的进展也是出奇的缓慢,这些都是疑点。也许这是侦察不公开的原则罢。
李寂已经死了,以无神论的观点,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包括痛苦和欢乐;但他留下了一个人,这个人却在承受他撇下的一切。冷薇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尊严,现在恐怕连自由也将要失去。不断有声音传出,指向可能因李寂案的牵连要逮捕冷薇。冷薇终于病倒在了床上,她发着高烧,说着胡话。母亲哭肿了眼睛,给她用了许多的药,后来冷薇的高烧总算压了下去,但她的脑子好像被烧坏了,整个人变得呆滞。陈三木来看她,见到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你怎么变成这样?陈三木说,报道我都看到了,我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但我还是决定来看你。我觉得你不要给自己过多的负担。冷薇说,我完了,陈教授,你不必再为我呼吁了,陈步森就是把我全家都杀光,我也没话说了。陈三木摇头,说,道理不是这样讲的,我就算相信李寂做过那些事吧,也不会让我感到惊奇,他不这样我才惊奇,在一种结构性腐败当中,个人的能力是很微弱的。所以,就这事件性质的第一点上说,你也不要太自责。冷薇说,我做不到,我恐怕等不到他们来抓我,我就随他去了。陈三木说你不要做傻事儿,人会犯错,允许改正错误,否则每一个人都没法活,现在我要讲第二点,这第二点很重要,就是说,是不是只有李寂一个人犯错,如果只有他错,那你没话说,乖乖接受别人的审判,事实肯定不是这样,肯定还有人错,肯定还有人比李寂更坏,这怎么说呢?这就是说,你跟我一样,你有什么权力查我审判我?冷薇说,可是他已经公开了,别人却藏着。陈三木说,这是另一回事,我陈三木就是这样,不论你如何牛逼,你也做和我一样的事,你就没有权力审判我,就是你的官比我高,你把我抓起来,我心里还是不服你,所以我不沮丧,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今天来劝你,就是用这个道理。
冷薇说,我理解你的话,但我还是觉得活不下去。陈三木摸着下巴,说,这也许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我告诉你,其实我个人回顾自己的历史,我也做过很多错事,包括所谓背叛周玲,我确实找过女人,但我为什么好好地活到现在?因为我认为,周玲也有错,甚至她错在先,是她的错导致我出轨。这并不是一本糊涂帐,既然谁都有错,我们又担心什么呢?人生就是由错误构成的,不是由后悔构成的,所以悔恨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你即使悔恨了还照样干,直到你死一切才了了,周玲和苏云起夸大了它的意义。我今天来一方面安慰你,一方面也提醒你,你抗争陈步森的假悔改是对的,你千万不要有怀疑,你要站在我的一边,我现在正准备材料,要和苏云起在电视台进行第二场辩论会,到时候我希望你来当我的嘉宾。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2)
陈三木的探望对冷薇根本没有起到作用。因为陈三木沉浸在自己的观点和想象里,很显然,他一直是利用本案宣导自己的价值观。而冷薇面临的是现实痛苦。当晚她试图服用安眠药自杀,被她母亲发现,母亲在她面前哭得老泪纵横,淘淘也吓得一直不停地哭,母亲把李寂的像扯下来放到女儿面前,说,你那么狠啊,你想这样一走了之吗?他等着你为他报仇啊,你就这样走了?现在他被人骂到臭头,成了一个大贪官,你就一句话也不想替他说吗?你不是跟我说他不是贪官吗?那你就到大街上对人说啊,说我女婿是好人,说啊。冷薇抱住母亲痛哭。
只有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是喜出望外的,这个人就是刘春红。她的直觉告诉她,胡土根的出现对陈步森是一个希望。她很快地找到了律师沈全,和他商量案子未来进展的可能性。她对沈全说,沈律师,胡土根的交代对陈步森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千万不能错过了它。沈全说,当然,看上去胡土根的供词对陈步森是个利好,不过,他的供词还需要得到证实。刘春红说,报纸不是报道过了吗?现在每天都有李寂案的新闻,不是真的他们敢报道吗?沈全笑着说,法律不是新闻,法庭对任何证据都需要查证。刘春红叹了口气,问,这么说还很复杂?沈全表示并不容易。刘春红说,我只要他能保住这条命,以后都好办,我都能想办法,如果人头落地,就什么都完蛋了。沈全给她分析,现在要扭转局势,靠冷薇作证看见来是很难了,她既不肯作证说陈步森对她有悔改行为,也不肯作证陈步森只是杀李寂的从犯。刘春红说,这个女人太可恶了。沈全问她,你要是她,你会吗?刘春红就不吱声了。沈全说,她也很可怜,现在她一无所有了,丈夫,工作,金钱,连道义也失去了,原先支持她的人都倒向陈步森和胡土根一边了,她还要忍受因为仇恨而不原谅陈步森的内心痛苦。从里到外,她现在被剥夺得差不多了。刘春红说,我现在只关心陈步森怎么办?沈全说,胡土根的出现只对冷薇发生影响,对陈步森没有实质意义,需要证明陈步森只是从犯,没有动机,是随从者,在实施杀人过程中也只是从者。这需要胡土根的供词。
……土炮在法庭上惊人的供述传回到看守所,引发了号子里的哗动。连陈步森都惊异无比。虽然他听土炮讲过一些,但他不知道隐藏在土炮心中有那么多的苦和仇恨。号子里的人都在电视上看到了法庭上胡土根扑向陈步森的画面。从这一天开始,大家明显地开始转而讨好巴结胡土根。虽然大家不好意思一下子把陈步森抛弃,但陈步森看出来,胡土根完全赢得了号子里的人的信任,迅速建立了权威。不过他无所谓。
有一天,墨鱼突然对他说,给土哥打水来!这一句话等于正式宣布了陈步森的倒台,他的牢头位置在这一刻让位于胡土根。陈步森什么话也没说,到水池边打了水端到胡土根面前,墨鱼喝道:傻了呀,掺热水啊。在号子里,只有牢头有洗热水的权利,但陈步森当牢头自己也只洗冷水,所以疏忽了。他往盆里掺了热水,重新端到胡土根面前。但接下来他还是为他的疏忽遭受了惩罚:他被五六个人摁到墙上痛打了一顿,他的鼻子在墙上磨破了,到处是血。胡土根没有制止。墨鱼贴着陈步森的耳朵说,为什么打你知道吗?陈步森不吱声。但他知道是打给胡土根看的。墨鱼说,对不起了,我们得站在土哥一边,因为他是条汉子,他杀贪官,就是我们号子里的英雄,你却凑贪官的屁股。陈步森还是不吱声。他感到他的脊梁骨快被压断了,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扼住了他的喉咙。
陈步森在水池边洗脸上的血水的时候,胡土根走到他身边,说,你都看见了,不是我一个人要打你。陈步森继续洗脸。胡土根说,你现在明白了,我不是因为你做那些事怕自己被抓住,是你做了我恨的事,我要杀他,你却救他,你救不他,他死了,你也救不了那女人,她毁了,她没有为你说好话,现在你瞎了吧?你也救不了你自己了,我不会在法庭上说都是我杀的人,我不会说你只是我的帮手,是大马蹬逼你的,我会说是你自己要杀的人,你注定逃不过一死。陈步森颤抖了,低声说,我做的……对得起我的心。胡土根说,我们都要下地狱,我们一起到阎罗王面前说去吧,看看谁做的是对的。陈步森脸上滴着水,说,我不会下地狱,我会见我的上帝。
号室门突然打开了,潘警官把胡土根叫出去了。陈步森以为是提审。过了半个小时,胡土根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一进号子门就说,我操,我操!太他妈好笑了……跟我说这些,我操,说到我头上来了。墨鱼问,土哥,发生了什么事?胡土根说,来了个姓苏的牧师,长得跟苦瓜似的,跟我说上帝,我操,上帝是什么?天上飞的还是地里长的?墨鱼问陈步森,就是你的老师吧?陈步森没吱声。墨鱼问胡土根,他要你加入他的教,跟陈步森一样吧?胡土根搓着脚上的污垢,说,我知道他是谁,跟我说这些,狗屁,我就他妈的不上天堂,我就下地狱,怎么着?陈步森,我告诉你,你就是他妈的上了天堂,我也要一把把你揪下来。墨鱼说,土哥,你进来之前,陈步森老给我们说上帝。胡土根说,你要是信了上帝,就跟他一样,善恶不分,把贪官当老子拜。操你妈的。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3)
第二天,陈步森和胡土根一同出庭。检察官董河山在胡土根供述后向社会表示,无论是官还是民,无论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他都会一查到底,无论他过去当的官有多大,影响有多大,他都会秉公执法,一个也不会放过。这是检察官对李寂案处理第一次最公开的表示。
法庭辩论开始。检察官陈述了胡土根的犯罪事实,如果把他过去犯的罪一并列举,主要有如下几条:妨碍交通,冲击政府机关,有预谋有组织地实施对前政府官员的谋杀,是李寂被害案的主要策划者、主犯,有极为明确的作案动机。胡土根对检察官指控的犯罪事实一概供认不讳。但当辩论开始后,由于他没有请辩护人,法官问他是否为自己辩护,他摇头拒绝,只说了一句话:我的话说完了,我的事也做完了。
有趣的是,在接下来的辩护中,陈步森的辩护律师沈全在辩护过程中,除了替陈步森辩护外,有许多段话实际上隐含着为另一名犯罪嫌疑人胡土根辩护的意味,比如他说:为什么大家都“恨”一个人?恨一个叫陈步森的人,恨不得马上把他杀了,而无法恨那些贪官污吏?无法恨那些比陈步森胡土根们杀人更多的人?那些导致煤矿爆炸透水的矿主?因为他们会伪装,他们没有暴露,他们比陈步森杀人少吗?这几个月全社会的人好像都恨不得剥陈步森的皮,吃陈步森的肉,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有这样的热情去揪出一个导致楼房倒塌的开发商?然后像恨陈步森那样去恨他?反而死死揪住一个已经悔改的人,对一个从心灵深处悔改的人这样穷追不舍?却忽略体制中更大的罪恶?这是哪门子的双重标准?煤矿炸了,矿主没罪吗?楼房倒了,开发商没罪吗?你可能说,还没有倒,也还没有炸,可是,它却隐藏着,只等到一场“地震”的到来,这难道不是隐藏着的凶手吗?赔钱就了事了吧?不,只是因为我们不认识那些开发商,所以我们不好把恨发出来,我们只认识陈步森,我们有目标了,就把所有的恨全部堆到他头上。
沈全律师在法庭上这番有些超出辩护范围的话,被人引用到《新樟坂报》的文章里,有人指出作为律师,沈全的话是不适当的。支持的人却认为,这才是有良知的真正秉持公正的律师,因为他为人的心灵辩护。沈全律师回应说,我只是在作正常的辩护,法律是人制定的,人心里怎么思量,他的行为就怎样,所以,有时关注人的心灵比关注他的行为更重要。
冷薇没有出庭。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已经连续一周足不出户了。看上去她完全垮了。她拒绝一切来访者,对记者一言不发。但有一个人强行进了她的家门,这个人就是郑运林。他猛敲冷薇的家门,冷薇的母亲看到是他,因为他是冷薇的支持者,就把他进来了。冷薇看见是郑运林来了,也出来和他说话。可是郑运林对她说的话令她心灵破碎。
郑运林说,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向你说明一件事。冷薇说,你要说明什么?郑运林说,我决定不再支持你了。
冷薇听了没说话,只是看着郑运林,大概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她的确是带着铁定以为他是来安慰她的期待,从床上爬起来和他说话,可是郑运林的话却让她目瞪口呆。郑运林说,我这个人一贯旗帜鲜明,我也曾经是你的坚定支持者,但我现在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冷薇问,你被谁骗了?郑运林说,你说呢?我不相信媒体都搞错了,只有你是对的。我痛恨贪官污吏,可是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呢?所以我为我过去做的事情很后悔,我不会再支持你了。你们一家都应该受审判,因为你在隐藏罪恶。你比陈步森还不如,他有话就说,你却这样骗我们,我告诉你,骗人良心的人不会得逞,他们最后肯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李寂,包括你,你们是一伙儿的,最后总结一句话就是,我们恨你!
郑运林说完转身就走。冷薇就坐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流泪,表情很淡漠。她就这么一直坐到黄昏,直到一抹残阳涂在她脸上。
母亲跟她说话,冷薇一言不发;淘淘找她,她也不理。母亲以为她只是心情很糟,就把淘淘支开,让她休息。她把冷薇送进卧室,弄上床,说,已经这样了,薇啊,我们不想它了,什么也不想了,保住身体就好,听妈的,啊。冷薇就上床睡了。
……但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发现情况怪怪的,女儿总是躲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一言不发,哑了一样。母亲把饭送进去,她倒是吃了。吃完后就把碗一推,看起书来。她看的书全堆在床上,陈步森写的书她也看,一直反复地看陈步森书中的几张照片,那是精神病院的照片。淘淘进来,她也不理,母亲只好把淘淘抱出去。
有一天母亲听见了房间里传来歌声,是女儿在唱歌。她听不懂这是什么歌,打开门,发现墙上都贴了许多画,都是冷薇画的,精神病院的房子都画到了墙上,还画了许多羊,挤在房子里面。让老太太更吃惊的是,她还画了两张人像,一张上面写着:冷薇;另一张人头上写着:陈步森。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4)
母亲问她,你干嘛画他呢?
冷薇说,我画他关你什么事?母亲说,你怎么说话的呢?冷薇说,这是我住的地方。母亲说,那是医院啊,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冷薇说,你把我弄出来,就要把我送回去。母亲奇怪地对女儿说,薇啊,你怎么啦?冷薇指着陈步森说,你放我回去,我要跟他在一起。母亲大吃一惊,说,这是陈步森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冷薇说,我要和他结婚了,是你逼我到这里来的,你们把我弄到这里,让我和他分开,好折磨我,我和他在那里住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要把我弄出来?现在我要回去。
母亲都快哭出来了,说,薇啊,你这又怎么啦?你说什么胡话啊?冷薇眼睛流出泪来,说,我在里面多好,什么烦恼也没有,我们都快结婚了。母亲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自己,薇,你看看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谁知道你是谁。快把我送回去。冷薇说。
老太太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住女儿,痛哭失声。
第二天,冷薇被重新送回精神病院治疗。
二十六.精神病院的思想斗争(1)
周玲在第二次探访冷薇时,得知了她重回精神病院的消息,冷薇的母亲正在家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她对周玲说,你不要来了,她又进去了,你们这下满意了吧?周玲说,对不起,我很难过,我想去看她。老太太说,你不是陈步森的表姐吗?为什么三番五次地要关心冷薇,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周玲说,我是陈步森的表姐没错,但我是基督徒,过去我太关注陈步森,主对我说这是自私的,也是不义的,他在我灵里有感动,要我来看她,如果你要说有什么好处,神的同在可能是最大的好处吧,看冷薇我心里会很快乐,请您相信我。老太太听了有点儿鼻酸。周玲说,您别难过,事情都会过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其实我看出你没有恶意,但冷薇一直因为李寂的事自责,恐怕不会愿意你去看他。周玲说,她不是病了吗?她过去怎么样愿意接受陈步森去看他,今天就会愿意接受我去看她。老太太说,那好吧,你今天跟我进去,只要你们有办法让她再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可是你不能说是我愿意让你进来的。周玲说,这个我晓得。
周玲跟着老太太到了西郊凤凰岭的精神病院。看到像囚笼一样的宿舍,周玲心中紧缩了一下。冷薇仍然住在原先的那个小单间。老太太让周玲先进去看她。周玲就敲门,没有回应。她轻轻地推开门,看见冷薇呆滞地坐在那里,靠在被子上。不过她看到进来的是周玲时,脸上还是闪过稍纵即逝的吃惊表情。周玲把买的几盒西洋参和一束鲜花放在桌上,问冷薇感觉怎么样?冷薇直直地看着周玲,问,你是谁?周玲说,我是周玲。冷薇就不说话了。接下来无论周玲怎么搭讪,冷薇只是沉默着。周玲只好说,那你好好休息,我还会来看你的。
她走出门来,老太太问她情况怎么样?周玲说,她只问我是谁?就什么话也不说了。老太太叹气道,嗨,不但对你,对我也一样,我跟她唠上半个钟头,她只回半句。老太太说,不好意思,我要进去了,我再劝劝她。说完老太太进屋了。
这时,有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周玲看见其中有一个是朴飞,很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朴飞说,我看望病人来了。周玲说,你看谁啊?朴飞悄悄凑近她,说,看她啊。周玲明白了,你真有本事,你们是要拐弯抹脚采访她吧?人家都这样了,你就别打搅她了吧,让她静一静。朴飞朝她眯眯眼,说,我们就关心一下下吧。周玲说,别费劲了,我刚才跟她唠了二十分钟,她只问了一句你是谁?朴飞笑道,你笨嘛,看我的。周玲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朴飞说你别问了。说完他们居然不敲门就推门进屋。
可是朴飞他们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听见里面传出歇斯底里的嚎叫,朴飞和另外两个记者落荒而逃。朴飞出来时对周玲说,不得了不得了,好厉害好厉害!另一个记者说,真病了,真病了。第三个记者说,不是失忆症,是精神分裂症,我的相机差点让她扔楼下了,好险!这时,护士过来了,说,你们在这干嘛呢?这是医院。周玲和三个记者走到楼下,朴飞说,我看她这回是真的病了,我刚才刚进去,她一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就在地上打滚,把我们吓了一大跳,然后抱住我的脚,要夺老林的相机,我的妈!周玲说,这么厉害啊。朴飞问,他对你没这么厉害啊?周玲说,还好,就是不说话。朴飞说,她就是怕采访。老林说,现在她当然最不愿意见我们了,李寂案真相一出,她就垮了。周玲说,你们回去吧,你们报道这事儿,不就是给她伤口撒盐吗?有的时候你们报纸真没干什么好事儿。朴飞说,周玲,你也真够大义灭亲的,关心她啊,还是有什么目的?我知道了,她对你还是有用的,你还是想要她作证是不是?周玲说,你们记者还真能瞎掰。
朴飞他们走后,周玲站在操场上,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她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就去找了钱医生。钱医生看见她时说,你不是陈步森的表姐吗?他在法庭上见过周玲,似乎对她会进来看望冷薇感到奇怪。周玲说,我是跟冷薇的妈进来的。这时,老太太刚好也进来找钱医生。周玲问她冷薇怎么样?老太太说,记者走了,她好些了。周玲问钱医生,刚才记者进去,听说她抓狂了,他们说她得了精神分裂症?老太太说,我吓死了,以前她从来不这样的。钱医生沉默了片时,说,我可能要告诉你们一个……可能会让你们吃惊的消息:她这回没有得病,什么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