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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3051-3100行) (62/213)

远方一片漆黑,没有了天人的影响,乌云重新合拢,将那轮明月、将那半阙的星星,全数再次笼罩起来。

皇宫在忙活了半夜以后,终是再回到了先前的静谧中。

陆千秋离开了热闹的正中心,他的宿处是距离女帝较近的一栋屋子。这是一处特意被腾出来的后殿,原本是一间小的书房,据说是太宗建造的以供休憩的地方,但陆千秋看了下,觉得这应当是贴身侍卫的头目所住的地方。

高力士在黑夜中急匆匆地小跑了过来,他刚才在路过一队宫女的时候,与那领路的大宫女略微交谈了几句,从她那里得来了一盏四方的宫灯,这宫灯流彩华丽,四角有流苏垂下,实是精美非常。

“殿下!殿下!”他小声招呼着。

“嗯?”陆千秋放慢了脚步,他感觉自己这位近侍好似有话要说。

高力士紧张兮兮地靠了过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放低了声音问道:“可有他人在侧?”

陆千秋感受了一下,他虽是初入返照境,但他的精神能量异于常人,就一般而言,非是天人,恐是不能掩去他的灵觉,而现在,这宫中不可能再出更多的天人了,他好笑道:“一个人也没有……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高力士松了口气,遂将当晚与王元宝交谈的内容,一字一句、没有任何改动地告诉了他。若是此时王元宝在侧,他当会是十分的惊讶,因为高力士将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口气、神情、哪怕是谈话中的一个停顿,都没有丝毫遗漏地复述了出来。

陆千秋先是有些惊奇,他感叹了一声道:“想不到王兄竟是有此想法……”

是真的没有看出来吗?陆千秋顿了下,他觉着对方还是有表现出端倪的,只是他当时没有往这方面想,所以也没有猜到过……

如果是在之前,他说不得就会劝阻他们不要这样做。但是今晚,他想到了姚崇当时的状态,还有他话语中的某些含义,女帝的表现有着异常,司马承祯虎视眈眈在侧,鹤羽楼还有三名金羽的杀手在逃,叶法善不知为何到来……他摇了摇头,笑道:“我需要一些人手,帮我看住宰相姚崇大人,但是他万万不可再提皇位之事,如果这样他还愿意,他就可稍微招揽些人手。”

陆千秋沉思道:“他可以去江湖上招人,但不可将手伸入朝堂,也不可干预官场上的事。如果他不愿,那就回到从前的模式,只为我提供一些情报即可。你可以去劝下他,有些事予他太过危险,最好是与我的这层关联谁也不知,那样的话,有朝一日,我若不在……”

高力士的脸僵住了,他哼哧道:“殿下你有些时候还真是喜欢吓唬奴婢,您既然已经入了返照,这天下间,又有多少人可以留得下你?”

陆千秋返回望他:“自从我入了这皇宫,我所要面对的敌人,就只会是天人。”

因为女帝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女帝要面对的,就是那么几位。他将自己困进去了,还待要在这困境中勇猛直上。

高力士口舌发苦,他皱着眉头不再说话,闷闷不乐地跟在陆千秋的身后一点,提着灯笼为自家的殿下照明。当时的殿下与自己重逢时,还只是江湖上极为常见的渡真境,但那个时候他就有了面对这天下最顶尖层次那群人的觉悟。这等的气魄浩瀚,却只会让他心中陡生不尽的酸涩。

陆千秋的住处离得并不远,本就是在女帝寝宫的后面一点。他们踏过了一条青石铺成的路,右边是一条开阔的回廊往外,等到陆千秋停下脚步的时候,高力士这才想起了一些什么,是离别之时王元宝嘱托他要问出的一个问题——

“那商人说,若殿下应允了,”高力士急急道:“还请您给那个组织取个名!”

陆千秋怔了下,他没想到,那王元宝似乎还真的想要做出些正式的成绩来,他以为对方只是需要他的一个名义……他在门口停步了稍许,最后,他摩挲了一下身边的佩剑,还是道:“那就叫‘夜雨阁’吧!”

第68章

唐明皇(二十五)

一夜过后,陆千秋再次上任的时候,女帝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走入集仙殿,那位缥缈无踪的洞渊派掌门叶法善已经回到了殿内,他坐在女帝下方的左位,见到陆千秋过来,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依旧是一副神清自在的模样,这位罗浮真人眸如冷星,气度无尘,完美地诠释了谪仙的模样。他一挥拂尘,面前一杯玉盏中就盛满了碧青的酒液,其色其味,莫不属最上等。

“鹤羽楼三名金羽,十六名银羽的刺客俱已伏诛,”他微微欠了欠身,对着殿堂中上方的女帝说道:“司马承祯虽然逃脱,但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留了一道我蕴养了十年的剑气在他体内,最少三年,他恐怕没有出来的能力了。”

“好!”女帝睁开阖上的双眼,她轻喝出声,右手拍在龙椅上,她冲着陆千秋的方向望来,眼中的神光没有收敛,庞大的压力随之倾泻而来。

但这样的感觉只是眨眼即逝,她很快就将这等的气势给收了回去,她招手让他过来,面上首次浮现出笑:“这位是洞渊派的罗浮真人,我将他从天台山上请了下来,你接下来好好跟随他学习,就算是破入了返照,也不该有所骄傲。”

陆千秋回道:“是。”

女帝淡淡嘱托了他一句,再转过脸来的时候,面色就变得冷漠又尖锐,她尤不肯罢休道:“几年不得出来又怎么能足够?天人的生命坚韧顽强,如果不能一下打死,就会如蟑螂一般在某一天重新跳出来……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到最好……”

“来人!”她忽然高喊出声,立刻有等候在外边的宫侍躬腰小步快速走入,他伏身行礼,尖利着嗓音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给上清宫送过去消息,”女帝从座椅上走了下来,她的美焕发到了极致,是竭尽了一切的绚烂,她红唇微勾,语声散发寒意道:“朕要在京都城里召开一场道家的法事,要请上清宫的通玄先生前来主持,你要告诉他那群不肖的徒子徒孙们,这一次朕是要问责他们宫内叛徒的事宜。”

“司马承祯行刺于吾,”女帝漠然道:“这里面是否有上清宫的指示,决定了他们是否有改天换地的野心,我希望能看到他们最准确的表态。”

在场的另外两人俱非凡人,叶法善只是拿杯的手略微顿了顿,陆千秋垂下眼眸,伏在地上的宫侍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的逾矩,他高声唱应道:“喏!”

而后徐徐退下。

在这人离去以后,宫中的氛围才缓缓地和煦了下来,女帝牵着陆千秋与叶法善搭话,他们的话题从朝堂到武林,从江山之事到修炼疑难,他们谈论了几个的时辰,一直到女帝将之留下用膳,午宴过后才逐渐散去。

他们宫内的事情结束了,宫外的波纹才慢慢动荡起来。一位白须垂落的老人悠然地坐在一匹青皮的毛驴的身上,他上半身随着坐骑的前行而微微晃动,手中也没有缰绳,只闭目微笑,就像是一位体会着行路闲适的老翁。

在他的后面,是他那个紧紧追赶着的徒弟,那位曾一口一个“陆哥”的年轻人稳步如飞,他脚尖轻点,一个加速,就窜到了他师尊的身侧,他有些不服道:“那皇帝怎么可以将叛徒做的事给盖回到我们的头上,她说要做什么法事,其实就是为了将老头子你给骗去,让你给她出力。她自己不愿意动手,就唬你上京去,说话做事张口就来,也不拿出证据,真是不要脸!”

“哈哈,”那老头子倒是不以为意,他不在乎一笑:“那司马承祯确实是出自我上清宫,当年老头子还亲口指点过他一番,他现今做下那等事,也确实是有我们的一分责任……”

年轻人就急了:“啊呸,那司马承祯可比你这老家伙年轻了不知道多少岁,那什么上清宫,宫内就没有一个年轻力壮的出来吗?任由其逍遥,还要你这半截入土的老东西出力,真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老者“发怒”起来,他抽出手中的枝条,就着柔劲要往年轻人的身上一抽。那年轻人抱起脑袋,混不在意地往下一缩,再猛地往前一窜,逃到了毛驴的前面,他笑嘻嘻地回头做鬼脸道:“嘿嘿,我就知道你这老家伙舍不得!”

老者有些哭笑不得,他放下枝条,抚了抚须叹息道:“唉,你这性子,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你说不愿留在山上,要去外面建功立业,可你这什么都往外说的习惯,有谁能够忍受得了你?”

年轻人满不在乎道:“别说的我好像那么蠢的样子,我知道在谁的面前要说什么样的话,真要是待不下去了,大不了到时候一摘衣裳,重新往山上一窝,随便改个‘真人’、‘先生’的名号,就又是一条好汉!”

老人失笑道:“我这段时间带你看了这江湖,就养成了你这惫懒狡猾的性子?还‘真人’、‘先生’,你这小东西也配?”

“怎么就不配啦?”那人立即就大声嚷嚷起来:“我前些天的时候才刚刚打败了排行十九的不空和尚,现在也是菁英榜上人啦!”

老者轻轻一笑道:“那你认的那位兄长还排名七十八呢,你要对他出手吗?”

年轻人立即就蹙起了眉,他喃喃自语道:“这不对,陆哥、陆哥他绝对不止那个名次……”

老人一摸胡须:“我看那不空和尚也不止十九,他是个做学问的和尚,修习的又是诡异莫测的密宗,有很多威力大的招数都不曾使出……”

“你是说,”他徒儿就反应过来:“他们都没有用出自己的全力?”

老人,也就是之前女帝提过的通玄先生张果,他颔首道:“这名利固然诱人,有人为其生为其死,但总有些人,其实是不在意它的。而那样的人,就比另一些人要未来宽敞一些。毕竟……”

他意有所指道:“这世间的武道,越到后面,就越是看重精神层面上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