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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41)
林素怀孕……我一时没有办法消化这样的信息,只是下意识的问:“你怎么会,怀孕呢……?”
“我以为,我可以借由这样的方式,爱上一个男生。”
“撩撩,其实我一直在挣扎……很辛苦很辛苦,没有人知道我的辛苦和挣扎。”
原来夏天的时候,林素在学画的课堂上认识一个叫陈栋的男生。他是她的素描课老师,不过比林素大了三岁,可是已经得过很多国际性的大奖。喜欢穿条纹T恤牛仔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美好的月芽形,右脸颊上的旧伤口会像酒窝一样可爱的陷进去。
他叫她素素,细心的教她画画,纵容她的小脾气,用看小女孩的眼神看她,她犯错的时候会轻拍她的脑袋以示惩罚。上课的时候总是在她身边停留的时间最长,课余又怕她孤身一人住在陌生的城市孤单而带着她到处玩。
陈栋对林素的好,有别于学校里那些毛躁青涩的少年,没有任何技巧。陈栋把自己对林素的关心和好感表达的不露声色又恰到好处。
有一度,林素甚至想,她不如放弃那个她不能喜欢的人,和陈栋在一起吧。他能给她像春风一样柔软和煦的爱,或许可以一点一点将她心里的那个人擦掉。
有一天晚上,林素因为赶一幅油画作业在画室待到很晚。陈栋带夜宵来看她的时候电闸跳闸,整间教室忽然就暗下来。
在有月光的窗口下,林素和陈栋席地坐在画室的一隅,喝着热粥吃着关东煮,东拉西扯的闲聊着。
聊着聊着,声音就越来越轻,话越来越少,陈栋的眼神越来越粘稠。他把脸靠过来的时候林素有刹那的犹豫,而后闭上眼睛被动的接受了他的亲吻。
那是林素的初吻,而她也是在被陈栋亲吻的时候明白,她不喜欢陈栋,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他亲吻她的时候,她一点激动的心跳都没有,只觉得恶心。
林素侧开脸想把陈栋推开,可是他却更进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冷声说“放开”,他却充耳未闻似的再次堵上了她的嘴唇,然后身体压了上来……
林素直到那一刻才惊慌起来,她踢他踹他骂他恐吓他,大声尖叫喊救命,到最后哭泣着哀求他,害怕的浑身颤抖——可是那个在白天时叫她素素,看她的眼神永远充满疼惜和宠溺的男生就像忽然聋了一样,完全失去理智……
林素说的好平静,语气淡淡的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我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那个柔软的身体细微的但是疼痛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后来陈栋说要娶林素,跪在她面前扇自己耳光,他说他是真的很喜欢她,所以才“情不自禁”,他说素素,你嫁给我吧?
林素站在跪在她面前的陈栋身前,很仔细的把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垂下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开画室。
快走出门口的时候,林素忽然又折过身,对依然跪在地上作痛苦状的陈栋,声音清冷的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年才十七岁?”
我想转身,可是林素不让。她的脸抵着我的背,她说:“撩撩,你不要回头,你不要看我,你听着就好。”
开学之后林素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早晨起来的时候常常恶心反胃,吃东西的口味变重,精神变差,上课的时候常常犯困。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末的时候去医院看病,得到的结果却是——怀孕了。
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整个人还处在放空状态的时候在医院的走廊遇上最疼爱林素的班主任,怎么都瞒不过去。林素的班主任是去医院做产检的,她怀孕四个月了,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喜事,可是林素的怀孕却让她痛心疾首的说不出话来。
学校。父母。逼问。检查。处分。选择……
一堆的事情要林素去面对去处理,可是她只觉得疲倦。她选择沉默,什么也不愿说,独自一人去医院做了人流,然后每天每天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
学校里知道这件事的同学极少,并未大肆传开来,所以教室对林素来说反而是最清净的地方。而对这件事略有耳闻的朋友,除了顾白,谁也不敢来问林素具体详情。
在无人的小花坛边,顾白攥着林素的手腕问她:“你是为了想试试能不能爱上别人,所以那样吗?”
林素垂着头不说话,可是紧抿的嘴角显得分外倔强。
“你怎么那么傻啊……”
那天黄昏,完美的一丝不错的顾白,从未在旁人眼里失态的顾白,握着他永远也握不住的心爱的女生的手,单手捂脸,悲伤的哭泣起来。他无助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压抑的低声呜咽。
林素没想到顾白会那么傻,信了校方曾对她说过的,只要她说出男方是谁就从轻处罚的话——那根本就是个诱饵,只是想查到“害群之马”而已,林素大可以说是校外认识的朋友,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可是单纯的顾白却信了,傻乎乎的跑去教导处,傻乎乎的承认那个犯了错的男生是自己。
林素在那间一到夏末总是显得闷热难耐的办公室里,在那台转起来的时候像直升飞机一样轰鸣的风扇下,狠狠打了顾白一巴掌。
“你以为,你这是在帮我吗?顾白,你这样,蠢的让我恨你。”
我的眼睛很疼,疼的好像要滴出血来,可是我闭上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液体落下来。我想它大概是干涸了。
最深的悲伤是哭也哭不出来。
我想起经年之前的顾白,他也曾给过一个叫骆撩撩的小女孩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宠爱。他和她说话对她笑,给她吃糖,鼓励她安慰她帮她擦眼泪——可是这些,都是在他人的视线之外。在学校里,他假装板着脸不和我说话,假装和我很陌生,只偷偷的给我笑容和加油的手势。
顾白能为我做到的勇敢,只是这些很细枝末节的东西,温暖但是细碎,轻薄的,轻轻一吹就像四月的蒲公英一样散开在空气里。
而顾白能为林素做到的勇敢呢?我根本就看不到界限在哪里。他可以为一个根本就不确定的结果就放弃自己的原则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坦途,而去走一条艰难又难堪的路——原来顾白会有这样的勇敢,我之前想也未曾想过。
我终于明白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顾白,不是他不够勇敢,所以不在学校里和我说话,而是我没有办法唤起他的勇敢。
就像那些大多数选择让感情暧昧着的男生,不是因为羞涩说不出口,而是享受这样模糊不清的感情,不是不爱的,而是,不够爱。
我睁着眼睛,听着林素的故事,感觉着心里某一部分迅速的枯萎死掉。
也许是因为担心了太久,焦虑了太久,忧郁了太久,害怕了太久,忐忑了太久,当那个答案真正揭晓的时候,当所有希望都全部死掉的时候,我反而没有太难过。
“撩撩,你不想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不能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吗?”林素环在我腰际的手臂又紧了一些,我莫名的心一跳,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是我无法相信,因为那个答案太过荒诞。
“是……谁?”
“撩撩,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不可以喜欢的那个人,一直,一直,都是你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的,可是我知道,那便是喜欢了。因为我只有在和你拉手和爬楼梯的时候会心跳加速。我在不敢相信自己喜欢的人是你的时候,和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男生约会过,和他们牵手或者拥抱,我觉得,好恶心。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安心。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小女孩,可以做任性又幼稚的事情,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个大人,教你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你会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我……”
“当我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的时候,我发现关于你的回忆,我都记得特别清楚。我甚至记得你刚捡到红烧肉的时候脸上疼惜的表情,记得我那天和你说第一句话时你把眉毛挑起来的惊讶样子,记得你在庐山的含鄱岭上因为错过了日出而失望的表情,记得你每次看顾白时无声而脉脉的眼神,却总以为自己隐藏的有多好,记得我们逛街时碰到强制推销的,你横眉竖目生气骂人的样子……我记得记得记得,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因为你住在我心里,而且越住越深。我也抗拒也挣扎,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撩撩,我想,这大概就是宿命。你说我怎么抗拒的过宿命呢?”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林素的怀里把自己越缩越小,把背伛偻起来,像年少时害怕伤心时自己拥抱自己的姿势。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林素轻声问我:“撩撩,你在害怕吗……你觉得恶心了,是吗?……”
我摇头,背对着她用力的摇头。我说:“林素,我很高兴你喜欢我呢,我说过能被你喜欢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我怎么会害怕,怎么会恶心呢?我只是难过,难过我对顾白的喜欢顾白没有办法对我回应,顾白对你的喜欢你没有办法和他回应,你对我的喜欢,我也没有办法回应。我觉得我们都在一个怪圈里兜兜转转。你说如果真有上帝这样的东西存在,那么他为什么要对我们这样坏呢?”
林素轻轻的松开了她的手臂,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靠里的墙壁侧卧,不让我看到她的脸她的表情。
在黑暗中,我听到她轻轻笑着说:“大概,我们都是不得他宠爱的小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