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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47)

“马卓,扶我坐起来。”她对我说。

我扶她坐起,今天,她的精神似乎颇好,她用手拍拍自己身边,阿南走过去,坐下。

“你答应我的。”她说着,接过一只酒杯,尽管花了大力气,手仍然颤巍得厉害。

阿南替自己倒了一小口,也替她倒了一小口,然后,他们碰杯。

夏花几乎是躺倒在阿南怀里,她们的胳膊交缠在一起,阿南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瘦弱的胳膊,等她先喝一口,自己才喝一口。

我抹着自己的眼泪,却越抹越多,紧咬着下嘴唇,死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想这口酒很久了,阿南哥。”她勾着他的脖子,用撒娇的口吻说,“喝了交杯酒,我就是你的新娘子了。”

阿南什么也没说,他把她慢慢放下,盖上被子,落下窗帘,开始摸索着给针管上药水,替她打针。

凌晨约3点半,阿南推开房门走出来,从他的眼神里,我已经读出了一切。

他紧紧拥抱我,低低的哭了。

(30)

再见到他,是在夏花死后的第二天

我们把夏花送回了老家,按照她的要求,葬在苏菲玛索旁边。

回来之前还是短信通知了毒药,希望他开机后能看到。当我们到达艾叶镇,推开门,已然看到毒药背对着我们站在院子里,他目光眺望之处,是建设中的马卓花园,几年没来,这里已经退化成一片荒烟蔓草,就像记忆,如不整理,它的沉睡速度往往快的惊人。一整天里,他除了抽烟还是抽烟,除了和阿南必要的几句应答,几乎一言不发,对我,更是正眼不瞧一下。在放置骨灰盒时,他铲土用力过度,一锹土铲到我身上,他就像没看到一样,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讲。

沉默比赛吗?我也会。

那两天,我们都在沉默,沉默!!!直到我们从镇上回到市里。就我们两个,阿南留在镇上老家休息,他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恢复,因此也无力管我。

下了长途车,是他先说话:“住宾馆吧,洗个热水澡。”

我没有反对。

如果分手还差一个最后的仪式,拼了命也要完成。

到了宾馆,是他去开的房间,刚进门,他就转过头来狠狠骂我:“是你让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你知不知道!”

“是你自己关机。”我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他逼近我,模仿我的口气:“‘有事吗,没事我们下次再说’,操,你把我当谁,那个书呆子吗?老子不吃这一套!我告诉你,你让我痛苦一次,我就要让你痛苦十次!你知道那些天我去哪里了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不用,”我说,“我不关心。”

我倔强地看着他,等着他的拳头落下来,但是他没有,他只低下头来,深深吻住了我。一吻过后,他对我说:“算了,马小羊,我累了,也不想和你计较了,从此以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对我负责。”

唯一的?亲人?负责?

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他还要骗我多久才肯罢休?

“现在她走了,你爸没什么好反对的了吧?”

难道他一直以为,我对他冷淡,是我爸的原因?

我推开他,自顾自坐下,拿出我的笔记本,启动电脑,打开邮箱。除了广告,竟然悉数都是来自肖哲的邮件,我打开了第一封未读邮件:

DEAR马卓

一转眼我已经来美国有两个多月了,初到异国的新鲜感还在,然而一切又都已经按部就班的进行。上课,实验室,做TA(助教),总觉得生活比以前忙碌又充实了许多。尽管如此,偶有空闲,我仍会选择在校园里走一走,坐在草地上晒晒阳光,然后想起你的笑容。你在国内还好吗?

我喜欢这里,喜欢这个恬淡闲适的几乎被森林包围的城市,喜欢和一群来自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起学习一起做实验,喜欢做TA时候面对那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好像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我在这里得到了一种从未得到过的内心的激越和满足,即使是在疲倦的深夜,依然坚持着观察遥远宇宙里一颗还未被命名的星星,反复检查实验数据。这样的辛苦,就像仍在等待着你的心情,我都甘之如饴。

巨大的欧式建筑散发浓浓的学术氛围,明亮宽敞的HALLWAY(走廊大堂),年轻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休息区喝咖啡热烈讨论功课或者安静聊天。美式小店里有味道极好的意大利面,我知道这些你都会喜欢。或者你能来感受这一切,马卓,这是生命的另外一种可能性,我确信,你会喜欢这种可能性。

当然还有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你啦。

MY

BEST

肖哲

很快扫完这封信,我忽然不想关掉它,我心里升上来一个压不下去的念头,我希望他能看到它。

我走进浴室,把浴室门关上,锁死,水池龙头和淋浴喷头悉数打开,开到最大。

我只是怕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

就在我用热水狠狠地冲淋自己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刹那间一片漆黑,竟然停电了。

远远地,我听到雷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快速地滚了过来,就在我们的房顶上方砸开了花。我惊得全身一抖,关掉了水,好不容易摸到了毛巾,裹好自己,踉踉跄跄地从浴室里走出来,穿上拖鞋。还在惊魂甫定中,听到他擂门的声音。

“开门!”他大吼一声。我摸索着,打开了浴室的门,脚下却不注意一滑,差点摔倒。

他二话不说将我一把扛在他的肩膀上,痛得我蜷缩起来。他把我掰直,我拒绝,他再次把我掰直,我一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愣住一秒种,更大力地撕扯我。

我咬在他胳膊上,他不做声。我更用力地咬,咬到我牙龈酸痛,咬到我流了一脸的泪水。

“不准哭。”他的嗓子是哑的。

全当是告别和最后抚慰吧,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好了。我一直绷紧的神经在临了的一刻还是瓦解了。我就当自己像废弃的旧轮胎一样,任谁把我抛到何处,我都不会在意。

我只是忽然记起了那双眼睛,清澈的仿佛六月的河水,却有带着莫名的忧伤,在我面前流过,像是在默默地控诉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