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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节(第17051-17100行) (342/419)

翟纹抱着吕晟,两人依偎在台阶上对话。翟纹一边说着,一边撕掉旁边的帷幔,给他裹着身上的伤口。两人仿佛仍然坐在玉门关的小院中,仿佛在絮叨着日常,视旁边众人如无物。

吕晟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彻底从人狼互换的混乱中苏醒。他迷茫地望着四周,眼前的大佛和佛顶的宇宙星空,以及眼前的众人。

“星空之下,皆是蝼蚁。”

吕晟感慨道,“玄奘法师!”

玄奘默默地走上前,双手合十:“恭喜吕兄恢复了神智。”

吕晟苦笑:“谈不上恢复,奎木狼的灵力暂时耗尽了而已。”

玄奘沉吟:“从前的记忆呢?可恢复了吗?”

吕晟摇头:“我夫妻今日必死,所谓真相如何也就不重要了,我过往的人生也不重要了。我至今记得考中双状头的荣耀,至今记得你我大兴善寺论战时的梦想,可人死烛灭,理想无法完成不正是人间常态吗?今生我是输了,下一世再来过!多谢法师辛苦奔忙,吕晟今日告辞。”

吕晟在翟纹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朝着玄奘抱拳一礼,神情间说不尽的凄凉。

“吕兄!”

玄奘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贫僧不辱使命,已经看到你的过往!”

吕晟顿时一怔,吃惊地看着玄奘。

“武德六年,你考中秀才科、进士科双状头之后,太上皇简拔你入弘文馆,当时还叫修文馆,任直学士,叙阶正八品上。直学士虽然官职低微,可地位清要,为京师正五品上的高官子弟讲授经史子集。太上皇听朝之际,时常把诸位直学士引入殿内,讲论文义。长安后起之秀中以你为第一,时人皆推许你为二十年后的入阁拜相之选……”

玄奘慢慢地说着,声音回荡在穹顶的星空之下,九层佛塔之中。

吕晟和翟纹依偎着坐在台阶上,失神地倾听。令狐德茂、翟昌、张敝、阴世雄、氾仁杰等家主神情各异,而令狐瞻和翟述带领士族部曲,持刀引弓围在四周。

只有翟法让等四名老者依然端坐在绳床上,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到了武德八年,你老父有恙,自觉时日无多,希望能归葬敦煌祖地。你原本有兄弟四人,三位兄长尽皆战死于隋末,你自幼与老父相依为命,不忍违逆了老父心愿,便上表恳求左迁。贫僧当时不在长安,并不了解其中经过,不过想来会有很多人会为你扼腕叹息吧!一个二十年后的宰辅之才,就这样远离中枢,来西沙州做了一个录事参军。

“那一年是武德八年的春末,你骑在马上,驾着两辆牛车,一辆车坐着老父,一辆车载着诗书,驶上陇右道。路过凉州之时,你和父亲去姑臧县拜访了吕师老。八十年前吕氏逃出敦煌,星流四散,当时你们父子去拜访他,应该是邀请他们一支也返回敦煌,所以吕师老才在武德九年也来了一趟敦煌。可是贫僧就有个疑问,吕氏和令狐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八大士族统治敦煌七百年,你们父子要回乡定居,还要邀请族人回归,难道不怕和令狐氏再起仇怨吗?只有一个解释,你们父子返回敦煌,实则是为和解而来!”

令狐德茂“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令狐瞻冷笑:“他们为和解而来?当年的灭门之仇吕氏记了八十年,这话能骗得了谁?”

玄奘温和道:“他们确实为了和解而来。你们在北魏末年结仇,其后又经过北周、隋,到了唐。三个朝代倏忽兴亡,无数家族分崩离析,你们僻处敦煌或许不觉,贫僧家在中原,一场战乱下来州县户口十不存一。吕滕身为老卒,历经了乱世之后自然也会明白仇恨与和解,哪一样才是最珍贵的。”

“我仍是不信!”

令狐瞻咬牙道。

“那贫僧就接着说,为何吕滕要和解?因为他在自己儿子吕晟身上看到了家族复兴的希望。吕晟考中双状头,太上皇称许为武德第一人,时人许之为未来宰辅人选,那么吕滕就必须得为儿子的未来考虑,为吕氏的未来考虑,是陷于八十年前的灭门仇恨中无法自拔,还是抛开往事,给儿子,给吕氏一个辉煌灿烂的未来?他选择了后者。从近了说,他想终老于敦煌,葬入祖坟;从远了说,令狐德棻就在朝廷里任职礼部侍郎,如果不和解,吕晟便在朝廷里有一位死敌。所以,吕氏父子回到敦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要与翟氏联姻。”

令狐瞻看了一眼翟纹,顿时暴怒:“胡说!他向翟氏求亲,分明是分化士族!”

“不是分化,是和解。”

玄奘寸步不让,“世人都知道,令狐氏和翟氏自西汉时便同气连枝,翟义和令狐迈联合起兵反莽,兵败被杀后,子孙又一起逃奔敦煌,六百多年世代交好。吕滕难道是不开眼吗?替儿子求个亲就能分化两家?”

令狐瞻无言以对。

“吕滕之所以要找翟氏联姻,第一是因为儿子吕晟乃是大唐双状头,州里实操权柄的录事参军,人中龙凤,前途无量,能配得上翟氏女。第二便是因为翟氏与令狐氏交好,他与翟氏联姻,实则是向令狐氏释放善意。”

玄奘道。

“是啊!”

李淳风叹道,“八十年前毕竟是灭门之仇,吕氏便想和解,也不可能主动登门,和翟氏联姻其实是希望翟氏作为桥梁,慢慢缓和双方的关系。”

“令狐郎君若是不信,可问一问弘业公,”

玄奘转头望着翟昌,有些感慨,“贫僧打听过,吕滕当年乃是找了里坊的耆老,亲自去了翟府提亲。照理而言,提亲只需媒妁即可,吕滕既然亲自去,想必是为了向弘业公说明吕氏的善意吧?”

翟述看了一眼父亲,却见翟昌面无表情,脸上似乎隐约带着恐惧。

“可惜,翟氏不但没能做这条桥梁,反而激化了矛盾,当众羞辱吕滕。若贫僧猜得不错,吕滕当时应该是气厥摔倒,被人抬回安化坊。”

玄奘道。

见玄奘直指自己的父亲,翟述也忍不住反驳道:“法师莫要信口开河!我翟氏岂能做这等事!”

“当年的事情确实被捂得很严,贫僧打听过,整个州城竟然无人敢提,那些陪同吕滕去的耆老更是见都不肯见贫僧。翟氏一族不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应该是八大士族联手所为吧?”

玄奘摇头不已,“不过贫僧在圣教寺结识了一位施主,她是敦煌最有名医馆的东家娘子。”

翟法让也禁不住好奇,终于睁开眼睛:“可是沈家医馆的赵七娘?她如何了?”

玄奘从身上的革囊里掏出一只锦袋,打开来,拿出一沓略略有些发黄的纸张,正是沈家医馆的药方。玄奘认真地把药方一一展开,摆在书案上。

“吕滕既然身体有恙,便难免就诊抓药,沈家医馆的东家是医药行会的会首,贫僧便请赵七娘把吕滕抓药的所有药方都送了过来。也恰好了,吕滕看病抓药一直就是在沈家医馆。”

令狐德茂冷冷道:“这赵七娘安敢如此!”

此话一出,众人都叹了口气,这等于变相承认了众士族联手封杀吕晟之事。

“她是不敢说,不过贫僧是在大乘寺的佛殿之上与她谈禅,赵七娘敢于欺人,却不敢欺佛。”

玄奘道。

令狐德茂和翟昌等人面面相觑,纷纷苦笑,这僧人,也忒无赖,在佛祖面前拷问信众,简直比大堂上用刑还要有效。

玄奘从药方里拿出一张,举了起来让众人观看:“贫僧问过索易,吕滕占算的提亲日期是武德八年夏七月丙辰日,而就在当日晚间,吕晟来医馆开方抓药,药方与吕滕日常所用并不相同,治的是厥症,且开了红花油膏等跌打损伤药。贫僧料想以翟氏门风礼法,不至于殴打一位上门提亲的老人,故此猜想是言语羞辱,导致吕滕厥倒摔伤。翟家主,不知道贫僧推断的可对吗?”

吕晟默默地听着,似乎从玄奘的叙述中见到了自己的父亲,苍老,魁梧,为了自己的仕途不惜朝仇人弯腰。他隐约记得父亲当年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似乎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