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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节(第5851-5900行) (118/419)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险峻的山路上奔驰。山路上积雪湿滑,但这帮突厥人控马之术很是熟练,速度丝毫不减,玄奘的马术却奇差无比,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双方一跑一追,转眼就出了天山峡谷。

过了新兴谷,就是火焰山下的商路,莫贺咄径直调转马头,向西而去,瞧来竟是要返回西突厥。玄奘急了,此时道路平坦,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追去。莫贺咄的马背上驮着大卫王瓶,速度开始变慢,竟然被玄奘给追了上来。

莫贺咄对这个和尚也是苦恼无比,杀不能杀,逐又不走,只好拼命打马。正奔跑间,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支商队,这商队规模不小,足有一百余人,人人骑马,中间有十几辆大车。莫贺咄有些疑惑,眯着眼一看,心里便是一沉,这些骑士坐在马上身躯笔直,马匹行走之时下身颠簸,但腰部以上纹丝不动。

更惊人的是,这些人明明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竟然谁都不回头看一眼,仿佛丝毫没有觉察。但莫贺咄何等眼力,早就发现这些人浑身戒备,手臂下垂,摸着马腹上的袋子,想来里面藏着武器。

“不要惹他们,绕过去,走!”莫贺咄低声命令。

附离兵们刚要兜马从侧面绕过,只见队伍中间一名青年男子轻轻一摆手,队伍齐刷刷分开,让出了一条道。显然是让他们先过。莫贺咄吃惊更甚,因为那青年男子是在队伍的中间,他这么一摆手,命令如何传达到队伍的最前面?

莫贺咄心里狐疑,这些人如果是战士,恐怕便是西域最强悍的军队之一了。莫要看只有一百余人,如果全副武装,实力之强,不下于一个小国的全国之兵。

他虽然自信自己的附离兵足以与之一拼,但此时大部队却没带在身边,自己身上又有大卫王瓶这个重宝,不敢招惹,当即默不作声,从道路中间奔过去。经过那名青年男子身边时,莫贺咄瞥了一眼,对方的相貌竟然是汉人,面色微黑,儒雅中透着冷厉,一看就是不凡之人。

“难道是大唐的军队?”莫贺咄心中一震,思忖着疾驰而去。

他刚走,玄奘便纵马到了。经过这群人时,玄奘一瞥眼就看见了这位青年男子,不禁一怔,失声道:“王大人?”

原来,这名汉人男子,竟然是大唐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

王玄策看见玄奘,也愣了一下:“法师,您这是……怎么追着一群突厥附离兵?”

“快快快,王大人,快帮贫僧拦住莫贺咄!”玄奘来不及解释,催促道。

王玄策恍然:“哦,那就是莫贺咄么?我说怎么会有附离兵呢!法师,您追他们作甚?”

“他抢走了大卫王瓶!”玄奘急忙道。

王玄策深感意外:“是吗?”

“他马背上的包裹里便是!”玄奘急不可耐。

王玄策倒笑了:“法师,您倒急个什么?他拿走便拿走吧!这里是突厥人的地盘,我怎么能来西域抢劫人家突厥的大设?”

玄奘瞠目结舌:“可这大卫王瓶……”

“我可没听说过什么瓶。”王玄策笑道,“法师想要什么瓶子?我这车上瓶瓶罐罐甚多,还有陛下给统叶护的茶叶呢,法师想喝,就送您一罐。”

玄奘顿时冷静了下来,看看前面的莫贺咄已经跑远,他知道,就算自己追上也无济于事,禁不住叹了口气,默默打量着王玄策。王玄策也微笑着与他对视。

“老瘦红马,鞍桥有铁。”玄奘忽然道。

王玄策一怔:“法师——”

“这句话想必王大人听说过吧?”玄奘跳下马来,淡淡地道。

王玄策哑然,随即苦笑,也跳下马来,招呼手下:“铺上坐毡。”

亲兵们急忙从车上搬下坐毡,铺在路旁的草地上。王玄策又命人摆了一张胡床,端上了吃食,请玄奘坐下。玄奘不说话,沉默地坐在他对面。

大漠黄昏,长河落日,火焰山的红光照耀着两人的脸,为这场对话涂上了一层血色。

“法师,您为何这么说?”王玄策问。

“因为有一种被操纵的感觉。”玄奘坦然道,“今年秋八月,贫僧离开长安西游时,曾经遇见了长安术士何弘达,他为贫僧卜得一卦,说贫僧西游时,骑着一匹老瘦红马,那马的鞍桥上有铁。”

“何弘达乃长安奇人,他的占卜神乎其神,想来是应验了吧?”王玄策问。

“是的。”玄奘道,“贫僧当初被困在瓜州,无法离开国境,有胡人石磐陀愿意送贫僧离开。他带来了一个胡人老翁,那老翁牵着一匹老瘦红马,说这马来往伊吾十五次,熟悉道路,愿意赠给贫僧。那红马的鞍桥上箍着一块铁。”

“何氏占卜,名不虚传。”王玄策鼓掌笑道。

玄奘也笑了笑,道:“贫僧虽然对占卜所知不多,却也知道,所谓占卜,上察天机,下察人事,中察世事变迁,从而体悟到未来的征兆。天机渺不可测,未来变幻无常,原本就难以测度,只需估测出大概,就是惊人的预言,贫僧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何弘达能够清晰地看到未来那马鞍上的一块铁。”

“法师是个睿智的人,崇信我佛,却不执于虚妄。这个小小的计谋,倒是让您见笑了。”王玄策感慨道。

“果然是您安排的?”玄奘问。

王玄策叹口气:“法师,我有一事不解,即便您怀疑是有人在操纵您的西游之路,可为何偏偏就怀疑到我呢?说起来,我这个右卫率府长史,与何弘达、胡人老翁八竿子打不着啊!”

玄奘露出缅怀的神情:“去年,贫僧曾经在长安路上收留了一个天竺人,名叫波罗叶,他的秘密身份是朝廷的不良人。故意接近贫僧,是受秘书监魏徵之命,随从贫僧暗查崔珏和法雅的秘密。据说,不良人这个组织隶属内廷,首领称为贼帅,职责主要是刺探情报,最近几年,主要针对的目标是西域各国,其成员分布于各行各业,胡汉都有,西域人、突厥人、天竺人,甚至还有西方的波斯人。贫僧自从西游以来,这一路上始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何弘达、胡人老翁,他们身份不同,行止诡秘,路数为何跟波罗叶如此相似?”

“我明白了。”王玄策点点头,“所以法师就想,倘若真有人控制你的西游之路,在西域这个地方,有这么大能量的组织,只有不良人了。”

“没错。”玄奘点头。

“那么,法师为何怀疑我呢?”王玄策问。

“右卫率府是太子东宫的护卫府兵之一,长史是右卫率将军的首席幕僚,从五品。贫僧一直很好奇,陛下派人出使西突厥,为何派了一个军方的文职官员,而不是礼部官员?”玄奘一边思索着,一边娓娓而谈。

王玄策苦笑:“西突厥人可不像法师一样精通咱们大唐的职官制度。”

“是啊,他们当然不明白,可陛下明白,既然如此,你这个军方的长史出使西突厥必有原因。”玄奘道,“贫僧上次去了你的住处,看到你搜集沿途情报,绘制舆图,便都明白了。其实你的使命,跟那些不良人一样,无非是搜集西域情报而已。既然不良人已经领了这一任务,以魏徵大人的精明,又怎么会派一个跟不良人毫无瓜葛的人出来?除非是因为你身份特殊。”

“高明!”王玄策赞道,“法师当真高明!话已至此,我也不瞒您了,法师,在下便是不良人的首领,贼帅!”

玄奘大吃一惊,虽然想过他是不良人,却没想到他竟然便是贼帅!玄奘禁不住苦笑:“贫僧还以为贼帅是魏徵大人那样的高官,却没想到是从五品的长史。”

“哈哈!”王玄策大笑,“法师啊,这您就不了解了。不良人是个秘密组织,负责缉事、刺杀、安插密谍、刺探情报。它的权力太大,太难以控制,用得好了,就是朝廷的利刃,用得不好,就是朝廷的毒瘤。倘若贼帅是秘书监或者尚书那样的高官,谁还能控制它?因此,我能动用的权力虽大,官职却很低微。这也是魏徵大人当初创办不良人的一个原则。”

“哦,贫僧明白了。”玄奘恍然大悟,他对这种政治性的东西虽然所知不深,但也感觉这种设置甚有道理,“那么……”玄奘想了想,“大人现在可以讲讲为何要控制贫僧的西游之路了吧?”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王玄策苦笑,“但是法师要记住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法师自己推断出来的。”

玄奘笑着点头。

王玄策想了想:“这件事过于复杂,既然法师对大卫王瓶所知甚详,那我还是从它说起吧!法师可知道,这个大卫王瓶乃是萨珊波斯的镇国之宝,在历代波斯皇帝手中传承了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