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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节(第17251-17300行) (346/419)
“你当真要知道吗?”
翟昌狞笑着问。
“当然要知道!”
吕晟面色不动,手一紧,两把箭镞刺进了张延和氾正的脖子,鲜血顿时流淌出来。
张敝惊惧,怒道:“玄奘,要说便说!别婆婆妈妈的!”
玄奘一咬牙:“另一层的关键便在龙、兴二字!吕晟求证的并不是翟氏族谱真伪问题,而是翟氏从何而来的问题!
“翟氏族谱中记载:‘翟法赐子勍,太元中,迁武始。勍孙珍,济阴侯,陇右郡大家也。
珍生显,擢朝议大夫。’但是这记载和史籍一印证,便错漏百出,翟法赐在史籍上有《宋书》记载,太元年间还活着。父亲仍在,儿子翟勍便迁居武始,这与当时的礼法纲常截然不符!
要知道武始县便是如今的兰州狄道,与浔阳数千里之遥,且并不属于东晋,而属于西秦。
《姓氏书辩证》中称呼翟勍为武始翟勍,而不是浔阳翟勍。
“关于这一点,吕晟在那本《姓纂》中用朱笔勾了一句话:‘翟汤六代孙普林。’而《隋书》和《北史》中均记载有翟普林的事迹:‘楚丘人,性至孝,事亲以孝闻,父母俱终,庐于墓侧,负土而坟,后为孝阳令。’这说明,翟法赐的儿子确实迁居过,但这个儿子不是翟勍,而是翟普林的父亲!他们也没有迁居到武始,而是迁居到楚丘,便是今日山东曹县。因此,敦煌翟氏便是从这里冒充了浔阳翟氏的郡望,他们的祖先是来自陇右翟氏,翟勍的后裔。
“翟勍是何许人?他乃是西秦的相国,他的孙子翟珍,被封济阴侯,陇右郡大家也。西秦乃是鲜卑人政权,翟氏在西秦政权中举足轻重,不但有相国翟勍,还有吏部尚书翟瑥,左仆射翟绍,冠军将军翟元等人。西秦在前期只存在了十二年便灭亡,十二年间,一个从江南迁居过来的翟勍绝不可能亲戚族人布满朝堂,因此,翟勍定然是陇右本地土著。
“可是,陇右的翟氏从何而来?我们先看看西秦政权,西秦是乞伏鲜卑人所建,乞伏鲜卑是鲜卑、丁零、高车等多个部落再融合了羌人而成。《魏书》上记载:‘高车,盖古赤狄之余种也。初号为狄历,北方以为敕勒,诸夏以为丁零。’这便是春秋先秦时期的狄族,分为赤狄、白狄、长狄三支。而《千家姓篇》中说道:‘翟,音狄。’”
“胡说八道——”
翟述忽然大叫,举起刀朝着玄奘砍了过来,“我杀了你!”
“退回!”
吕晟把箭镞一挺,张延闷哼一声。
张敝急忙拽住了翟述:“不可!”
玄奘怜悯地望着他:“翟郎君,这并非贫僧编造,贫僧不敢打诳语,一言一句皆出自史籍。先秦文献翟狄互通,翟就是狄,狄就是翟。吕晟还找来《竹书纪年》上面记载道:‘商武乙三十五年,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西晋以来,中原出现了大批内迁的丁零人,并且建立翟氏大魏国。所以,翟勍毫无疑问就是汉化的丁零人。西秦建国十二年后覆灭,之后又复国,或许便是这期间,翟勍一系从兰州迁居到敦煌,变成了敦煌翟氏。当年吕晟就是做出了这样的推断,最终气死你家中族老,因为谁都不肯承认自己的祖先是个夷狄。”
“有何证据?”
翟述大吼。
“证据便是龙、兴二字,”
玄奘道,“我们都知道,这指的是兰州龙兴寺。贫僧从长安来敦煌时路过兰州,专程去了龙兴寺参佛。想必当初吕晟从长安来敦煌时也路过龙兴寺。在那寺中有一座窟,建于西秦年间,佛龛东侧有一幅说法图,佛祖居中说法,左右各有一胁侍菩萨。在左侧胁侍菩萨的身后,有三个男性供养人,戴高冠,穿交领大袖长袍。第一个供养人题名:敦煌翟奴之像。”
翟述呆若木鸡,手中横刀“当”的一声坠落在地上。
证据已经无比明显了,在佛前称奴的人太多,三百年前的这个翟奴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为敦煌翟氏,不远千里去兰州龙兴寺造像,只有一个解释——敦煌翟氏乃是从陇西翟氏中分支迁出,这位翟奴是返回祖地参与开窟造像!
也正因为敦煌翟氏出身于夷狄,才会想方设法抹除自己身上的印记,冒充浔阳翟氏郡望,编造族谱!
一切都严丝合缝!无可辩驳!
挟持着两名人质的吕晟目光呆滞,似乎在拼命地回想着往事。
“那天,我说——”
吕晟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明悟,喃喃道,“尔乃夷狄!”
诸天星辰下一片寂静,众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翟昌,连令狐德茂和张敝等人的表情都有些异样,虽然不曾说什么,但那眼神中却透出恍然大悟的情绪。
翟昌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阿爷——”
翟述一把抱住他。
“李博士!”
玄奘示意了一下,李淳风疾步走过去,几根银针扎在了翟昌的穴位上,翟昌这才剧烈地咳嗽着,悠悠醒转。
翟昌嘴角淌血,面目狰狞地盯着令狐德茂等人:“诸位如今是不是瞧不起我翟氏?”
“真是骇人听闻。”
阴世雄喃喃道。
翟昌笑了笑,和翟述对视了一眼,眼中闪出一道杀意。阴世雄顿时哆嗦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九层塔之外都是翟述子亭守捉的兵马。一旦翟昌要灭口,只需一声令下,便可杀尽在场之人。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氾人杰义正词严道,“为了污蔑我敦煌士族,简直丧尽天良!”
令狐德茂和张敝却没有说话。
翟昌嘴角露出讥讽,腰板一挺,从来温文儒雅的面孔上忽然就多了一股枭雄般的狠辣决绝。
“玄奘法师,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翟昌问道,“今夜很长。”
玄奘却不在意他言语中的威胁,凝望着吕晟:“吕兄,后面的事虽然破解了出来,却要由你来说了。努力想一想,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能做到!”
吕晟眼中重又现出了迷茫,脸上肌肉扭曲,似乎在与无形的敌人殊死搏斗,忽然大吼一声,箭镞反手插进了自己的大腿,疼得仰天大叫:“我被杖责!”
“那是你被司户参军陷害,租庸调错漏!”
玄奘惊喜,“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