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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17)

他儿子到了那个潭口,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停了下来,和他的学生说,这口深潭里有大鱼。

于是他们纷纷下钩,其实四杆钓竿都是他儿子下的,其他几个人只是帮他持杆而已,他儿子有点故意想让他的学生,尝尝大鱼中钩的感觉。结果下去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东西咬钩了。

那杆鱼竿直接被拉成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半圆,都拉成了一根回形针,接着线断了,鱼竿甩回来,持杆的人没经验,打到了他儿子的眼睛。眼睛就被打肿了。他儿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杆也中钩了。

当时他儿子的第一反应非常准备,他喊了一声:“这么凶?”

这是一条鱼吞钩了之后,不犹豫害怕,直接把线拉断,然后继续咬了边上的另外一个钩子,他儿子凭借直觉,意识到下面只有一条鱼,而这条鱼完全不惧怕鱼钩和鱼线。

除了海钓鲨鱼,很少会碰到这样的情况。

他儿子的经验丰富,和鱼搏斗了两三个小时。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边上的人继续放钩下去,都陆续中钩,这条鱼在和鱼线搏斗的时候,竟然还在吃钩子,不知道是饿疯了,还是过于凶猛。然后四个杆子都被拉住之后,线开始缠绕打结。忽然,他们的鱼线同时松了。

他儿子以为线终于断了,泄了气,因为深潭钓鱼线非常容易摩擦到岩壁,这种线很难拉断,但一磨就会崩开。

四个人经历这么一场大战,其他三个都酣畅淋漓,经历了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他们开怀大笑,背对着潭面和岸上的人说话,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爽。却没有想到,绳子并没有断,那条大鱼顺着绳子游了上来。

岸上的人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长满水草的影子一下浮现在深潭表面,然后水花一炸,他儿子第一个被拖入水中,其他人以为他儿子落水,立即上去救,一片混乱之后,四个人都不见了,水面上只看到四根鱼竿漂浮着,大概几分钟后,四根鱼竿猛的被拖入水中,消失在潭中。

后来人们去打捞,只捞起了三根鱼竿,那四个人和最后一根鱼竿,都消失不见了。

老头听到噩耗之后,还蒙了很久,等他到出事的地方看,就知道儿子绝无生还的可能性。有可能已经被拖入地下河中了。他是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于是开始在那个深潭,开始钓鱼。

老头说到这里的时候,闭眼,我知道他想哭出来,心中的巨大悲痛和20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应该汇聚成眼泪,但是他没有眼泪,只是无声无泪的哭泣。他最后的眼泪,应该就在刚才看到湖的刹那,流光了。

我能懂那一刻他的状态,那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尽头,这条路对于雷本昌非常孤独,非常漫长,他看到了尽头的时候,他唯能有哭泣一种举动。

我只经历了十年,唯有佩服他,多让他喝点热水。我懂得寻找一个人的感觉,以前觉得自己的执着天下第一,如今看到了花二十年寻找尸体的人,才明白这种执着,是人之使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睡下之后,胖子很兴奋,根本睡不着,我却心思连篇,又困顿非常,胖子就问我那巨大的建筑,有可能是什么?

我看着帐篷的顶端,那巨大的黑影,按照外面神龛的设置,死水龙王的雕像,如果非要按照逻辑推理,当时的古人可能发现了这个地下的水潭,毕竟当年效仿徐霞客深入各种洞穴的游侠很多,他们发现了地下湖中的怪鱼,以为是死水龙王栖息其中,必然会修建庙宇。这巨大的建筑,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死水龙王宫。用来镇住龙王,将食物抛入深潭祭祀,保一方水土。

这种怪鱼,袭击老头的儿子的时候,是在他们背对水面的时候,袭击我们的时候也是,想来鱼能主动攻击,而且机会是选择的,可能有很高的智力。这种鱼暂且称呼为死水龙王,老头也许能钓住,但我们是否有能力将其制服,是个疑问。

胖子一直罗里吧嗦,我沉沉的睡去,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胖子摇醒的,醒过来之后,听到胖子的话都是糊涂的,他不停的重复,似乎很急的样子,我努力清醒,才听到他说:“雷本昌死了。”

我皱了皱眉头,没弄清他什么意思,走出帐篷来到老头的帐篷,撩开一看,看到老头保持着拼接鱼竿的动作,头靠在鱼竿上,鱼竿撑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上去摸了一把,他已经凉了,身体僵硬,眼睛还睁着。我看了看瞳孔,已经放大浑浊。

老头死了。我看了看边上的闷油瓶,他替老头合上眼睛。对我道:“他有重病。”

“你早就知道?”我惊讶道,忽然意识到他当时为何会答应老头。他早就知道了。

闷油瓶看着老头,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将老头慢慢放下,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闷油瓶认识这个老头,他的动作,并不是对待一个陌生人,而是在对待一个他熟悉很久的故人。我的汗毛倒竖,抓住闷油瓶的手:“他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熟悉,但已经忘记了我的人。”闷油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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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油瓶撸开雷本昌手臂上的袖子,我看到在雷本昌的手上,有一道苗族图案的伤疤,是烫伤的。“这是陈皮阿四在苗疆时候用的记号。”

我仔细看了看,伤疤已经褪色很久了,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你记得他?是四阿公的人?”

“只有在苗疆的人用这样的记号,我当时也在。”他道。“我记不得他是谁,也许为我掌过灯。”

我知道闷油瓶很久以前自己瞎混的时候,在四阿公手下地位还是非常高的。叹了口气,问他雷本昌有什么重病,是不是胖子的酒把他喝死的。

胖子大怒:“天真,酒是隔壁大妈的,你别往我身上赖,喝酒喝死这种事情,属于在胖爷这儿属于喜丧,死得其所,我没心理负担。”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了一句:“他能到这里已经不错了。”

我大概已经确定了,闷油瓶在看到这个老头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命不久矣,在这段时间里,村中也有老人去世,闷油瓶在那个老人去世之前,也曾经表现出一种注目。他看着那个老人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往往会停下来看一看。

胖子说,对于老死这件事情,除了敬老院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不会有太多经验,在小哥的生命中,他也许经历了很多人的自然死亡,不管是病死还是老死,所以,他能看懂人最后几天的样子。

他看到雷本昌已经油尽灯枯了,才会在那个时候帮胖子说话。带这个老头到这里来,让他至少还有一步之遥,而不是在无尽的遗憾中死去。

我们按照西藏的利益为雷本昌做了法事,在西藏呆久了很熟练,然后将他埋入了盐地里。他这样的人没有墓碑也许是好事,胖子用老头的和杆做了一个十字架,当作记号。

“他又不信天主教,你这强买强卖好么?”我喝着酒问胖子。胖子说道:“总得有个归属,否则变成粽子爬出来我们很尴尬。对了,如果忽然有一天小哥对我特别好,你得提醒我,那说明老子可能快挂了,我得最后再去找个花姑娘,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死在床上。”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做法事,处理妥当之后,我内心比较压抑,看着湖面,心里想到的是自己。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找人,一心要找到自己的三叔,却找到了身边的这两个人,又因为他们折腾了十年时间。如果我在青铜门前死掉,和这个老头就没有什么两样。之所以结局不同,是因为我身边的人为我牺牲了太多。

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我宁可老头在鱼上钩的瞬间心肌梗塞,也好过在这个时候。

想着,就看到闷油瓶收拾起老头的鱼竿,接驳好,抗到肩膀上,提起鱼篓就缓缓往堤坝墙上走去。

我看了一眼胖子,胖子耸了耸肩膀:“我翻译一下,小哥的意思是,咱收了定金了,得把事办了。”

我们两个跟了上去,来到了那个神龛处,我接好鱼竿鱼线,拿起一块块青鱼的肉,搅上龙棺菌,一杆一杆的抛竿入水中。把手电光打向那个位置。

远处一片黑暗,我知道黑暗中,是那座死水龙王宫,胖子时不时会看一眼,心中仍旧放不下。大风中鱼竿颤抖。我们三个人都站着没有坐下。保持着手插在口袋里的统一动作。

还没等我集中精神,忽然我就看到我们抛竿落钩的区域,炸起了一个水花。

我立即蹲下,随时准备提杆,就看到一条水波纹在那边的水面上划过。

这么鲁莽的鱼?我心中有些难过,也许老头再活一天,就能自己钓到这条龙王。就听甩杆的铃声大作,一根鱼竿立即弯成了一个弧形。

我上去抓住,开始往后拉,感觉到一股非常霸道的力量开始和我角力。两秒不到,我的鱼线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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