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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2351-2400行) (48/88)

阁楼的顶层,依然没有点灯,谢云迟站在窗边,将底下的情景尽收眼中。

他模模糊糊记得这一日,在那场大梦中,他就站在相同的位置,看见了独自路过的昭阳,她的脸庞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是当他担忧地追下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这一次,谢云迟没有追下去,却不想,她上了阁楼。

因为有了梦中的警示,谢云迟做出了许多与之相异的选择,事到如今,许多事情都与梦中有了偏差,就好比昭阳落水之事,梦中便不曾有过。

红莲推门而入,恍恍惚惚地往椅子上一坐。

谢云迟没有故意隐藏,他注意到有个人一直跟在昭阳的身后,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立刻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他没有在意,慢条斯理地点燃了烛火,暖黄色的光将周遭的黑暗驱散,他轻声道:“陛下怎会来此?”

红莲转过头来,谢云迟顿时愣住了。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头发也有些凌乱,而那双平日里黑宝石一般漂亮的眼睛,通红而盈满了水汽,她的鼻子也红红的,似是在竭力隐忍而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

“谢云迟?”她喃喃道。

“是微臣。”谢云迟将蜡烛放在桌上,朝她走了过去,“陛下怎么了?发生什——”

谢云迟浑身一僵,骤然失去了所有言语。

红莲抱住了他的腰,就仿佛是在大海中溺水而绝望的人,死死抱住的浮木一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谢云迟的心阵阵作痛,那是一种令他痛恨,却又无奈的感觉。

令他每一次回忆,都心痛如绞的大梦中,昭阳笑里藏刀地送他下了地狱,他自以为看透了昭阳的真面目,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一日,能见到昭阳如此脆弱、真实的一面,令他难以招架。

迟疑了许久,谢云迟终还是抬起手臂,将她抱在了怀中。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滚滚而下的眼泪将他的衣襟打湿,然而始终没有一声呜咽发出来。

谢云迟垂眸看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红莲揪着他的衣裳,将脸埋入了他的胸膛里,静静流泪,沉默不语。

谢云迟知道是问不出什么的,于是静静地抱着她不再开口说什么。一阵风过,鼻尖传来一股子淡淡的药味,他皱起眉头,像是金疮药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我帮你。”

他的声音就像是落入了一潭死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长的时间,红莲的情绪终于平息了下来,她有些尴尬地道:“朕失态了……朕只是想起了早逝的父皇,心情不好而已。谢卿,这个你可帮不了朕。”

谢云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不再多说什么:“我送你回去。”

红莲垂着眼睑,点了点头,却见谢云迟迟迟不动身,抬起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他望着她的眼神令她心慌意乱。

红莲索性抓起他的衣袖擦了擦脸,破罐子破摔地道:“谢卿,你想嘲笑就嘲笑吧。”

谢云迟无声地笑了笑,伸出了手来:“下面黑。”

她迟疑了一下,将手放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阁楼外,暗影重重,一路无声。回到正德殿,咏荷和何川迎了出来,抬眼就看见了陛下红肿的眼睛,不敢多看不敢多想,连忙行礼:“陛下,王爷。”

谢云迟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谢云迟。”红莲突然开口。

他转过身来,耐心地等她开口,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慌忙转身往殿内走去。咏荷跟在后面,轻声道:“陛下,可要用一些夜宵?”

“不用,别跟着朕,退下。”

“是,陛下。”

回到寝殿,红莲胡乱扯下了头上的发簪扔在梳妆台上,她的双眼通红湿润,盯着镜中人的眼神无比痛恨。许久,她冷冷地勾起了嘴角。

翌日,红莲直接睡到了午后,没有人来叫她上早朝。这么贴心,又敢替她做主的,除了皇太后没有他人。有时候人很奇怪,晚上踢一下被子都可能染上风寒,可有时置身冰天雪地,拼命告诉自己这时候决不能倒下,可能就真的能咬咬牙挺过去了。

“陛下,这是太后派人送来的膏药。”

“放着,退下。”

红莲起身走到铜镜之前,缓缓褪下了中衣,露出了半个后背。因为动作拉扯的疼痛,她微微皱眉,肩胛骨之上还有些红肿,上面被刺下了一个字,一个将她永远踩在泥里让她深感耻辱的字——影。

影子,她是昭阳的影子,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

红莲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字,拿起药膏擦抹了红肿的伤口,冰凉感缓解了疼痛。她将衣服穿好,这才拿起太后送来的药膏看了看,精致的雕花玉盒,连带着里面的药膏似乎都要名贵许多。她把玩了一下,忍住将之砸碎的欲望,扔进了抽屉里面。

“陛下,王太医来了。”

“进来。”

王太医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过来请脉,今日号了一下脉,王太医却皱起了眉头来,说道:“陛下忧思过重啊。”

“为君者,哪有不忧虑的呢?”

高处不胜寒,前有豺狼后有虎,左有悬崖右有陷阱,哪一条路都不是能简单迈过的,相比之下跳下悬崖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也许下面有救命的湖泊呢?红莲想过很多次,却又不甘心那样狼狈地逃走。也许有一天,她会在死在自己的偏执和不甘之下,但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红莲闭了闭眼睛,将眼底的酸涩之意逼退。

“陛下之前的风寒原本就没有彻底康复,若再如此忧思的话,怕是会坏了根本。”王太医说道,“陛下这大半年都没睡好过,这方子换了无数……陛下有心结啊。”

红莲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忽地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了一两个药理的问题。

王太医一一作答,又道:“没想到陛下对这些也有兴趣。”

“闲来无事,便随意翻看了一些杂书而已。”

王太医放下手中的笔,提起药方吹了吹,交给了旁边的咏荷,说道:“再过些日子就是一年一度的秋狩了,恰好就在温泉行宫的旁边,陛下到时候可以多住一些日子,泡温泉养养身体。”

咏荷拿了药方走出内殿,王太医也行礼告退,谁知道刚转过屏风,就撞见了负手而立的谢云迟,也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