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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第4501-4550行) (91/196)
庄子静悄悄的,百姓们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可耳中却听着那清泠泠的脆声儿,同万岁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十分肆意大胆的样子,倒令人觉得万岁天子似乎由云里下了凡,没那么的高高在上了。
皇帝微扬了手,阮英便高声唱了起,呼啦啦起来一片,贵女们的丫鬟仆役静悄悄地上了前,搀扶住了自家姑娘。
梅逊雪同贵女们站在一起,只觉得心中一股股的酸涩往喉头泛,令她心绪不宁。
他为什么来?带着大批的亲卫军,大费周章地出了宫门再往这里来,再不能找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了——上回脱口而出的遛狗,皇帝回去懊恼了好几回,今日既撞见了这样的大案,倒有现成的理由了。
阮英为陛下搬来一张椅子,恭恭敬敬地请陛下落座,皇帝向着星落微抬了抬下巴,阮英会意,立刻又去寻了张椅子,恭请星落落座。
贵女们不敢对视,可人人的心里,都被这一幕给震颤了——在皇帝陛下面前非但不跪,还能同陛下比肩并坐,这位黎星落怕当真如传闻那般,要入主中宫了。
皇帝回答方才星落的问话,语音深稳。
“略卖人口乃是重罪,帝京府尹一直在侦察此案,可惜毫无进展,未料今晚竟有结果,朕心甚慰。”
说罢,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帝京府尹阮昌明。
帝京府尹冷不防地被点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陛下到底在说什么?他今日就是来主持个龙舟大会,何时又成了侦察略卖人口的主官?
阮昌明仔细琢磨了一下陛下的话,又接收到了陛下的眼神,登时转起了脑子。
他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例如他同恩师在一处,恩师一个眼神传过来,他就能立马领会,往“鲁记”弄来三斤卤猪耳朵给恩师当下酒菜。
他恭敬向着星落道:“……臣今夜得了消息,此地将有大案,陛下至圣至明,事必躬亲,便随着臣赶来了这里——未曾想国师大人竟也关切此事,亲自救出来这些被略卖的女娃娃,当真是国之重器。”
星落望了望陛下。
陛下也看了看星落。
星落哦了一声,问向阮昌明,“这么说来,您下午主持龙舟大会,都只是在做掩护?主要目的是为了解救这些女娃娃?”
阮昌明颇有信念感地郑重点头,皇帝却不想再使这个话题继续,清咳一声,道:“朕既来了,便将此事问清楚。”
阮昌明立时便端起了查案的姿势,务必在陛下眼前露脸,先使衙役将被擒获的几个贼首带了上来。
他先问向星落,“敢问国师,是如何发现此处贼窝?”
星落便也不扭捏,站起身,向阮昌明陈词。
“……三月三那一日,我同好友在永定河畔闲逛,机缘巧合之下,撞见了她。”星落将手指向了那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香婆,“她手抱一六指女婴,想要扔进永定河中溺死,我即刻同她理论,可惜此人冥顽不灵穷凶极恶,我一时恼怒,夺下女婴,将她踹下了河。”
星落的话音一落地,皇帝原本凝视的眼眸立时便有些讶然之色,他问起来,“那一日踹下河,竟是为此事?”
见星落点头,皇帝心下有些错怪她的悔意,又出声问询,“可有人证?”
星落眉间浅浅蹙了一道,想了想道:“那一晚到深夜,徒儿记挂着那名女婴,便同好友前往城北婴儿塔,后来,步帅来寻徒儿,将徒儿送回了家。他虽不知前事,但徒儿从婴儿塔救下一名女婴,他是知晓的。”
皇帝的眉心突突跳。
原来那时起,她便同保元识得了,还一同深夜共乘过,皇帝的心中酸气上涌,艰涩地嗯了一声,半垂了眼眸。
见师尊不再问,星落便继续向阮昌明陈词,将今日之事细细分说。
“……到得傍晚,我的侍女被掳至此地,诸位姐妹听闻此地还有被略卖的女童,便同我一道前来解救,实在仗义。”
那在星落身后端站着的贵女们,闻听了此言,都微微讶异地抬起了眼眸。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酸涩的情绪,平静道:“女子救助女子,实乃当世之楷模,你们做的不错。”
贵女们得了陛下的赞扬,纷纷跪下谢恩,辜沅月大着胆子向陛下道:“此一事首功当在六姑娘,姑娘慈心仁爱,当得起女子典范。”
皇帝将方才的酸涩搁在一边,心念微动。
慈心仁爱,女子典范,这些都是用以赞颂皇后的词语,他听了却是十二分的合心意。
原来她并不是从前他认定的那般娇纵。
皇帝心腔子里全是悔意,他眼望着那瘫软在地的老妇,命阮昌明继续审问。
那老妇却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发颤。
“皇爷,皇爷正大光明……”她见了天子已然浑身颤栗,说话也不成囫囵个儿了。
民间称万岁天子都要喊一声皇爷,可惜皇帝听了这一声皇爷却有些刺耳了:糖墩儿才十五,他都二十一了,这老妇在糖墩儿的面前喊他皇爷,岂不是在说他老?
皇帝更生气了,站起身来,叫阮昌明慢慢查。
“将这些女童护送入养幼院,妥善安置,这几名贼首务必要审问清楚,将这些年经她之手被略卖之人的来历去处一一交代,秋后问斩。”
阮昌明应是,即刻命人将这几名贼首压了下去,再命人搜查不老屯整个村庄,接着再命人准备车轿,预备将这些被关押的女婴女童送去养幼院。
阮昌明自去安排,皇帝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一排贵女,视线却在梅逊雪的腰间停住了。
星落顺着陛下的视线望过去,见落点正是梅逊雪腰间的小金令,登时五雷轰顶,寒毛根根竖起来了。
她简直要浑身发抖了,果见陛下往梅逊雪的身前走近了几步。
梅逊雪本就在暗暗失意,虽说这一波解救女童在陛下跟前儿刷了一回好感,可风头全叫黎星落给抢了,这会儿正黯然着,陛下却凝视住了自己。
她不敢同陛下的眼神对视,只半垂了眼眸静静让陛下打量,心中却激荡万分。
那黎星落虽在陛下跟前儿肆意又大胆,可明显是小姑娘的做派,又听黎星落一口一个徒儿,陛下又默认,想必陛下对黎星落不过是子侄徒弟的感情。
余光里,陛下的视线还在她的身上流连,梅逊雪简直要沉醉了,可见天生的美貌绝不会被忽略,这么多帝京贵女在此,陛下偏偏凝视着自己,这样的相遇才是真真切切的浪漫。
她轻轻抬起眼眸,以自认为楚楚的眼神望向了陛下,正待开口,却见陛下一个近前欺身而来,那张好看到极致的脸瞬间近了,梅逊雪简直要晕厥过去了,一瞬就将眼睛闭上了。
可惜她预想的场景并没有发生,陛下只是重重地扯下她腰间的小金令,接着转身把金令扬在黎星落的眼前,沉声发问,那语音低沉,像是压制了万钧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