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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96)

台下的贵妇人们各安各坐,两宫太娘娘在哪里打眉眼官司,皇帝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荒谬至极。

指鹿为马这等不着调的事,竟然公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还不能发作——吉祥画、吉祥词、祖母偏偏又被哄的高高兴兴。

若是没有太皇太后同母后在这儿,这糊弄人的废话精就得即刻撵出宫去。

可惜没有如果,皇帝神情淡漠,垂目斟酌了好一时,这才道:“太皇太后高兴,朕也高兴。”他看了一眼笑眯眯的祖母,接收到她眼神里的鼓动,“该赏,……待朕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太皇太后急了,还没来得及同皇帝分辨,就见自家儿媳林太后握住了她的手,温声劝她,“一个非常态的相遇,已经预示了美好的开始,这就够了——您不是说戏文里能成姻缘的,都有一个不正经的邂逅方式吗?”

……

皇帝扶额,看了身旁内官一眼,阮英会意,立时命那戏台上唱起来,宴席吃起来,一时间昆明湖上又是一片喜气。

他觉得此地目下是待不住了,于是放缓了语调,哄孩子似的同太皇太后说话,“……海外进贡了一匹瑞兽为您贺兽,狮头鹿角,虎眼麋身,像是古籍里的麒麟,届时在万灵园养着,您无事便可去瞧瞧。”

太皇太后并不喜欢动物,却也知道那是外邦小国的孝敬,她假装很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又想将话题转回来。

皇帝眼看着不得了,当机立断地站起身,向着皇祖母长长揖,“……还有折子要看,您同母后先听戏,孙儿告退了。”

林太后听说皇帝要去忙政事,自然是一百个赞成,太皇太后却有点不高兴了,林太后又去劝她,“这事急不得,横竖也拖到了二十郎当岁,咱们婆媳同心,这回非得找一个好的才行。”

太皇太后这才作罢,叹了一气,继续听戏了。

今晚夜色很好,稀蓝的夜幕上挂着几颗零星的星子,皇帝慢慢地走在湖与岸相接的长廊上,脚下是随风微卷的湖水,他忽的有些意动,顿住脚步仰头朝星空望去。

他看书很多,星相也略懂一二——从前在老君山修习过数日,张天师也曾指点过他几句,故而知晓,若当真有六星连珠,肉眼凡胎怎能看的清晰?

唇畔牵了一丝蔑笑,皇帝抬脚往前,却瞧见那长廊尽头,有个小小的姑娘裹了大大的白狐裘,正坐在岸边大石上。

皇帝脚下一顿,再起步时,就见那姑娘身后的内官提醒一句,她便站起身,神情懵然地望过来。

那一霎眼神投射在皇帝的身上,竟让他周身一凉,他听过她的真心话,便实在反感她此时的一身清冷。

这世上果真不公平,有的人才德兼备,偏偏形貌不佳,比如今科状元董克元;有的人娇纵蛮横,十足纨绔,却偏偏生的美丽,比如眼前这一位。

他寒着脸走近,却不曾听到身侧这姑娘的问安声。

就这么不当回事的走过去,实在有损他皇帝的尊严,真是太奇怪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知礼的人?

他在她的跟前定住,半垂了眼眸看她,那乌浓的眼睫之下,雾霭沉沉。

“糊弄太皇太后,你很有胆色。”他的声线冰凉,春夜里尤其使人生寒。

星落觉得这地儿有点太冷了,她吸了吸鼻子,仰头同陛下说话。

“小道不敢。”她又吸了吸鼻子,“每一个字都出自小道的真心。”

侍立在星落身后的内官有些急了,偷偷拽了拽她的袖子,星落却不察,一张小脸窝在白狐裘的毛毛里,理直气壮。

皇帝觉得她胆大包天,冷冷望住她。

“朕实在很好奇,你在仙山修道四年,究竟学了些什么?”

莫名地问起这个,星落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中,不过人前不能堕了师门的威风,她又把脑袋往雪白的毛毛中悄悄缩了缩,认真地想了想。

“小道的师尊虽然在墙上挂着,但该传授的一样不落,陛下若有夸赞,小道一定带到。”

皇帝不说话了,眉心蹙了一道清浅的河,星落冷的直发抖,偏偏皇帝仍不放过她,问出来的话犀利无比。

“管中窥豹,可知你那师尊并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下了定论,眼见着身前这小骗子神情微诧,他才凝眸,眼波平静而寒凉,“朕平生最恨两面派,望你谨记。”

星落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愤愤不平,平生无冤,近世无仇的,你凭什么这般揣测我?

可惜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星落在心里给皇帝挖了个坟,面上维持着平静如水,眼眸半垂,应了声是。

皇帝的眼光从她那张狐裘下平静的小脸上挪开,望了望天际那一道星云,拂袖而去。

等皇帝同身后一串儿的内官侍卫渐渐没了踪影,星落这才坐下来,捂着嘴好一阵儿咳嗽,身后的内官名唤童亮,是在林太后身旁当差,方才去司星台请黎星落的,此时见状,忙为姑娘轻抚了抚后背。

“天子垂询,姑娘不跪也便罢了,怎能问一句回一句的,听得奴婢心惊肉跳……”

星落此时瞌睡上头——到点了,往常在老君山,这时候都歇了,她有些伤风的症状,此时鼻音浓厚,实在不解。

“陛下问话,我若不回,陛下多没面子啊……”

童亮瞧着这姑娘一团孩子气,又见她鼻头红红,涕泪交加,这便递上了一叠帕子,关切了一句,“您是在这儿等呢,还是进去?”

星落哪里肯进到那是非场,连连摇头,小小声央求童亮,“劳您驾,向我的母亲通传一声……”

姑娘此时正娇弱,哪里有不应的道理,童亮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周遭,见有两个小宫娥慢慢行来,便交待了一番:“这位是国公府的六姑娘,你二人且仔细照看她,咱家去去就回。”

中宫虚悬,后宫一切皆由林太后执掌,太后身边的内官发话,小小宫娥无有不应,手头虽有差事,也暂且放下。

眼见着童亮去了,星落坐在大石上,白色的狐毛笼了小小的一张脸,因着伤了风头重的原因,紧闭着双眸,纤浓的眼睫如小扇般盖着。

两个小宫娥瞧着星落实在美丽,一个悄悄蹲下来,拿肩膀为她搁脑袋,一个则在她的身侧蹲下,为她轻捶肩背,这样善意的举动自是换来星落的感激一笑,小小声许给她们好处:“等我有机会再进宫,给你们捎糖霜球来吃。”

许是被座中人事绊住了脚,容夫人迟迟不来,却等来了一位盛装的少女。

两个小宫娥扶正了星落,稳稳妥妥地向来人行了礼,口称临清县主。

星落头痛的厉害,眉心一根筋拽的人生疼,那临清县主却微微蹙了眉,带了审视的眼光望住了星落。

她自打及笈,人人赞她最多的一个词,便是“出尘脱俗”,今日却听阖宫上下都在传说,来了一位真正的谪仙子,她好奇的不行,一定要来瞧瞧。

方才听戏时没瞧见,她满心满眼的都是陛下,悄悄追出来时,正远远瞧见陛下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