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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允休从不瞒他大小事务,当下吞咽了口中饭食,缓缓道:“皇上欲明年中登泰山封禅,将封禅事务都交给宗太师了。”
封禅多是盛世有大功绩的君主在泰山筑圆方二坛祭祀天地。此时内外虽无战事,天下尚且太平,可燕国离盛世二字,实在有些远。萧佑安选在此时登顶泰山,实在有些难以揣测用意。
闻允休见长子凝目沉思,三子笑不可仰,疑惑道:“阿云高兴什么?”
闻静云停下筷子如实道:“既然皇上宗维负责一应事务,他又最爱奢靡铺张,所用器物一定不少,各处造办未必都能吃得下这块肥肉,我们暗中有不少商号,或许可以分一杯羹。”
闻静思不理会弟弟的说词,向父亲问道:“皇上为何忽然想要封禅?”
闻允休夹了筷鸡肉放入碗内,徐徐道:“你觉得为什么?尽管猜上一猜。”
闻静思迟疑道:“莫不是因为军械造局一事,要用封禅安抚宗家?”
闻允休看着渐渐成熟的长子,眼中尽是赞赏。“不错,封禅一事极其隆盛,交给宗太师操办,恰好彰显其在朝中之地位。皇上既可安抚宗家,宗维又可摒除前嫌,何乐不为?”
闻静思看着一桌的菜,顿时没了胃口,低眉敛目轻声道:“国库亏空,选择此时封禅,岂不是劳民伤财。”
闻静云含着饭菜吃惊的看着兄长,闻允休也端正了脸色,道:“这是平衡各党之计,朝中稳定,天下才能太平,皇上有何不对?”
闻静思微微咬着下唇一点肉,既不再反驳,也不再接话了。
宗维七月接了封禅的事务,月底就给各地造办发了命令下去。果然如闻静云所料,他性豪奢,爱铺张,造办接不下如此多的订单,便和当地的商家合作,一起完成各项器物。闻静云早有准备,和族中行商的叔伯通了气,利用几处商行接下造办的指派,赚了大大的一笔。
八月中秋之后,宗维领了皇命,亲自去各地造办督工,以示重视之意。宗维走的那一日深夜,万籁俱寂,有个身穿黑斗篷的人,从闻府仅开了半扇的门中溜了进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眼前的路被半个月亮照得朦朦胧胧,唯独石径旁的石灯笼闪着微弱的灯火,一直将来客引到闻允休的书房。此时的书房正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芒投射在窗绢上,此时的油灯再微弱,到了明日,也足以照亮帝国前行的道路。
秋去冬至,万物更替。落光了枯叶的枝头铺满了薄薄一层初雪,轻轻一弹,便能扑簌簌的震落下来。
宗维走后,太子将招揽到的几位颇有名气的道士进献给了皇帝。萧佑安近年颇喜爱钻研长生之术,得了这几人,竟欢喜得日日埋首在深宫丹房中,将大小事务都丢给几位重臣,除了早朝露脸片刻,平日要见,已是十次中也难得见到一次的局面。
新晋的臣子不知太子此举的缘故,老臣之间却是心照不宣。朝野已有皇帝意在换太子的流言散布,一时无法辨认源头与真伪。太子自是不愿将此事坐实,表面上进献道士,投父皇所好,处理事务更加小心谨慎,务必令重臣挑不出一丝错处。暗地里屡次派人查证流言,却是徒劳无功。
今年的冬雪降得早,禹州也下了几场大雪。
小年夜当日的早朝,内宫中传来消息,萧佑安忽染风寒,已起不了身。
第十八章
乌衣年少东流水
夜晚的闻府,除了仆役居住的院落外,只有清霜馆还亮着灯火。
往年常常可闻小妹清脆的笑声,二弟偶尔的吵闹,如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家门,让这小小的院子,在雪后的夜晚更添几分冷清。
闻静云出门去族中叔伯家商议事务,闻允休饭后进了书房,雁迟和明珠陪着闻静思闲谈了半个时辰才告退,留给他一室的沉寂。闻静思走到书桌前,博山炉的镂空处飘散出丝丝袅袅的烟气,漫漫围绕过来,缠绵在他衣袍之上,轻拂过他的下颌双颊额头,钻入他的双鼻,沁入心田,翻腾起一阵的心慌意乱。
闻静思看了眼屋角的刻漏,走出居室,去往父亲的书房。闻允休见长子如约到来,握笔的手往身边的椅子一点,道了声坐,低头写完奏章的最后几句。
闻静思等父亲搁置了笔,才开口道:“父亲,皇上今日龙体如何?”
闻允休瞥了他一眼,吹了吹半干的墨迹道:“内宫的消息是还如昨日,风寒未退。”
闻静思点了点头,道:“父亲招我前来,所谓何事呢?”
闻允休将奏折摊开放在一旁,弯下腰,从书案面板底部的暗槽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了过去。闻静思双手接过,那书册已有些年代,四角卷边发黄,用的纸张却是宫内独用的麻纸,面皮上“皇长子医录”五个字即便过了岁月的浸染,依旧有着松烟墨独有的浓重无光。闻静思揭开一页细细读下去,胸腔中的心脏越跳越快,捏着纸的手微微震颤,几乎要将书册撕裂开来。
闻允休等他阅完最后一页,无声笑了笑,道:“如何?”
闻静思垂下眼睑,小心掩藏心中的一丝欣喜,稳了稳气息道:“这真是天意。”
闻允休哈哈一笑,道:“王爷所谋之事你也当知晓,如今有这一册在手,算是顺应天意而为。过一段时日,你收拾一下,回莲溪本家一趟,我有些事要你去办。”
闻静思微微一怔,点头应道:“好。”随即还回书册,与父亲谈起太子这段时日的处事来。
过了半个月,皇帝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京城之中,朝廷之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说不清道不明。闻静思再不谙世事,也嗅出了不寻常之处。他听着民间拥护宁王的呼声渐渐高涨,想到父亲手中的证据,不难猜出此时就是宁王动手的好时机。只是皇帝未曾病好,太子若被宁王这样一逼,难保不会做出弑君的恶行,届时又会是怎样的局面?闻静思只觉得寒意仿佛化作一条蛇,纠缠上来,绕着他的脖子,越勒越紧。
闻静思看得出来的事,萧文晟又如何不知宁王的打算。宗维虽然在野,宗琪却仍在朝。宗党在这个时候,难得团结起来,不过两旬,隐隐有把持朝政拥立太子的意思。萧文晟是皇帝亲封的皇储,如无废诏,万一皇帝驾崩,他理当继位,即便不同道的官员,也不敢冒死出头。而原本与宗家对立的闻史几家,并不见抗拒之力,仿佛对太子批示六部奏章,召集内阁朝会这等同于监国的行为举止闭眼不见。萧文晟疑惑之余,也深感初次掌权的快慰与舒坦。萧佑安的病情时好时坏,闻允休拿着奏章数次求见,都被内宫以勿扰休养打发回来。
永安七年九月,久未有动静的内宫在太子宗琪主持的内阁小朝会上,颁布了一道圣旨,意指太子在皇帝养病期间,奉召监国,宗维宗琪与三省长官共同辅政。诏书确实皇帝笔迹,玉玺也并非作伪,只是何有这样一道旨意,让整个朝廷上下都纷纷暗自猜测起来,猜皇帝有退位之意的,猜太子矫诏的。宗党自然风光霁月,无限光荣,反之人心惶惶,终日难安。
史逸君仍旧一派沉稳,闻允休更稳得住阵脚。这股动荡似乎并未牵扯到二人,上朝下朝,酒宴议政,都如旧时风貌。萧文晟却有些按捺不住,时不时找了理由将两人训斥一通,却好似一剑刺在水中,任他如何翻腾,过后依然平整如镜。老辣如宗维,也摸不准两人的意思。
十月一到,萧文晟开了大朝会,他一身皇太子的冕服,端坐在龙椅之下,当即宣布封禅如期举行,皇帝病情已好了大半,先由太师宗维,协同集英殿大学士宗琪等数人,前往泰山处理一干事宜,等皇帝一到,即可祭祀天地。
这两位重臣一走,自然要将士沿途保护。凌崇山倒是爽快,让他们带走了城外一个营的精锐兵力。
时局变迁,莫测诡异,闻静思细细看在眼中,数次通过凌家暗哨发往殷州的信都只有一个结果——石沉大海。让一贯能忍的他,也焦虑急躁起来。父亲半夜回府,闻静思便来询问。闻允休难得见他慌乱阵脚,算了算时日,开口道:“思儿,你不必心急,一切自有天意。你收拾一下,我给你封信,你替我亲自送往莲溪祖宅的族叔伯手中。”
闻静思想了想,终于抵不过父亲严厉的逼视,应承下来。如今这样的情境,父亲真正的意图是什么,闻静思又怎能不知怎能不晓,无非是让自己远离动乱,保全一个清白之身罢了。他离开父亲的小院,脚步一转,向雁迟的住处走去。
雁迟常与明珠切磋武艺,谈论朝事,闻静思来的时候,两人正在手谈。雁迟见他面色略微苍白,不由担忧道:“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闻静思在他身旁坐下,看了看两人,沉吟片刻,慎重地道:“皇宫之中还有比你们二位联手更强的武人么?”
雁迟笑而不语,明珠想了想道:“据我所知,凌家的武官大多擅长排兵布阵,对战谋略,自身武艺绝顶的并不多。除了凌云凌将军或许在我之上,其余如卫桓将军,凌孟优大将军,或许能战个平手。若是我与雁兄联手……”他忽而一笑,豪气干云。“自是绝无敌手。”
闻静思舒眉展目,放下半颗心。“若我请你们二位将皇上从宫中密密接出来,可否做到?”
雁迟与明珠均是大感惊讶,却坚守本分,并不多问一句。“定当不辱使命。”
闻静思放下另外半颗心。“若要连我也接出来呢?”
这下不仅雁迟倒抽了口气,明珠也变了脸色。“公子所欲,究竟为何?”
闻静思淡淡地笑了笑。“有些事,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们二位尽可放心,王爷所求,也是我所欲。”
雁迟与明珠互看一眼,心中都明白闻静思言下之意,见他如今郎心似铁,便也不再开口劝阻了,只暗下决心,无论他要做什么,定要全力护他周全。
次日小朝会后,萧文晟将闻允休留了下来。一身冕服的皇太子捏着折子丢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刻意装出的威严并未被老臣放在眼中。“你倒是说说,为何不同意让清凉寺众僧前来为皇后祝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