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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21)

小.说.t.xt.天.堂

虎狼之府

太明听从先前偶然再会的佐藤的劝说,到台北访问他。

佐藤在上次相会时,提议请太明帮忙他正从事的杂志编辑的工作。

太明的来访,佐藤高兴的迎接。而佐藤一知道太明已辞去协会的工作更欣慰。于是立刻说明发行杂志的宗旨。他的意图是,在极端言论的统制下,利用合法的局面以达到某种任务。

‘历史已来到转换时期,因此必须要有成熟的条件。小儿科般的走法没有用,必须踏踏实实稳扎稳打,着眼于本质的事物。对时局张起否定的论阵虽然简单,但那是自取灭亡。伪装成与时局同心协力,徐徐地让读者知道现实,这是杂志必须持有的编辑方向。’太明听了佐藤这一番话时,认为这也是一种见识,佐藤是跟向来太明所会过的日本人完全不同,自然而然的对他涌起尊敬之心,觉得他是个足以共事的人。

太明马上便和佐藤共同工作。太明的任务是照佐藤的编辑方针搜集材料,因此须采访台北的知识分子。这也并非多么难的工作,但先要认识一些人颇费苦工,然而习惯了,太明便觉得比在协会无为的浪费时间有意义。杂志一期一期地发行问世,使太明感到新鲜的喜悦。

佐藤在工作之中,常常讲起他自己对世界战局的推测,太明对于佐藤透彻的分析和洞察赞叹不已。而战局果然如佐藤所预言的进展。联军在诺曼第登陆了,而在太平洋继麦金、塔拉瓦之后传来塞班岛的玉碎。战局和政局都激烈动荡。到了这时候。在现实的险恶之前对太平洋战争的战局之肤浅乐观预测才消声息气。

太明不禁有一种不吉的预感。而那天他和佐藤上街,是炎热的日子,夏天的阳光照着柏油马路刺目。两人走着,从背后传来太平洋决战歌的合唱,那是本岛人青年的皇民炼成队的进行。因为两人慢慢的走,皇民炼成队随即超越了两人,四列纵队的队伍井然有序,但个个衣服褴褛,打赤脚徒步的青年看起来寒酸不忍卒睹。佐藤目送着那队伍说:‘你看,那些像败残兵似的样子……你再看看那些女人……’佐藤所说的那些女人,是指路上那些盛装逛街的日本女人,他又对太明说:‘你对于这两者的对照,认为如何?’虽然佐藤并不多说,但仅他的这两句话,两人彼此的感触相通。

佐藤这辛辣的批评家,一切的事情都是他评论的对象。例如家庭消防的训练也一样使他批评,照佐藤看来,那是无可救药的日本人非科学性的表现,是精神主义者所产生的愚昧作法。

这样看来,那在糕饼店和餐馆前大排长龙,衣着光鲜的日本妇女和摆派头的绅士,若把他们那傲慢的假面具剥了,还不是跟被贬低的台湾人一样,令人觉得面目可憎寒酸。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荣町,进入一家吃茶店,相当大的店内,客人很多座无虚席。佐藤大概常来这家店,他站着,频频环视周围,显然是看看有没有熟人。于是从角落里有一个人站起来向佐藤招手。佐藤看到了:‘噢!’他应声,带着太明走过去。对方也有一个同伴,据称两人都是新闻记者。太明忽然发觉两人的胸前都佩著文学奉公会的会员章。太明想,他们是作家啦,心里就对他们涌起了敬畏之念。

坐下后,话题马上移到文学方面上,太明有些爱好汉诗,虽然对于文学也并非没接触,但对于现代文学,外国文学,以及文坛的趋势不大了解。因此他们所说的话,在他听来,全是耳新的,很新鲜。看见太明谦虚地听着他们的话,其中的一人又向太明讲解莫泊桑怎样、巴尔札克怎样,及俄国文学怎样,就像是对新入生的训辞似的,那渊博的学识使太明完全倾倒,使他觉得仿佛探到了未知的世界般,心里有一点感到兴奋。

不久,四人一起步出吃茶店。佐藤让对方的两人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对并肩同行的太明悄声耳语:‘胡君!瞧你对他们很敬佩的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可敬佩的,说穿了,这不过是把《世界文学全集》导读的现买现卖罢了。’佐藤照例以他那辛辣的说法一贬到底。太明对于佐藤锐利的批评眼和透彻的观察力表示敬意的,但这时候,佐藤泼冷水般的说法,不知怎么太明却觉得反感,觉得喜欢揭人疮疤也应适可而止。然而当太明随着他们到报社,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对于佐藤所说的话才了解。

报社内的情形,也许是因为截稿的时间到了,记者们都面对稿纸用铅笔疾书,谁走入编辑室都不注意,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那姓丁的和另外一名记者带着太明和佐藤走过室内中央,到了编辑室一隅,把挂在壁上裱装好的标语指示给他们看。这些全是照情报部的依嘱制作的,战意昂扬洋溢的标语,丁姓记者一张一张掀起给他们看,看到他自己的作品时便问:‘怎么样?这标语如何……’他只差自己没有称赞很不错吧,这样说着他打量佐藤和太明脸上的反应表情。太明对于丁的这种态度,忽然感到他很庸俗不像文学者,因此太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僵硬了,同时,觉得连刚才他在茶馆所讲的文学漫谈,都有点浅薄,俗不可耐,这时他才想到佐藤所批评的话。太明这样想着,看来连那些宣传文句,都仅是光说不练的人嘴皮上的题目而已,所以太明更觉得讨厌。那是回避须实践的牺牲,仅用笔杆欺骗一切的口舌之徒。他觉得这种大言不惭的徒辈,偏偏会出头。而那仅是嘴皮上的题目,却误导不不知多少纯情的青年。他这样想着,连报社全体的空气,都令人觉得无法忍受。

不一会儿太明和佐藤两人走出报社,佐藤说:‘都是一些差劲的家伙!’佐藤不吐不快。

‘胡君!刚才你在茶馆里不是对他们很钦佩吗?如果这些家伙也有文学精神,文学家会痛哭呢。现在的作家哪会有良心,有良心的人就无法写了。日俄战争时代的作家还有几分良心,所以才能产生《一兵卒》这样优秀的作品。像现在的作家这样眼睛朦胧的家伙是看不见现实的可怕。所以他们一直心甘情愿做军部的爪牙。’佐藤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于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刚才那姓丁的说:从事文学工作,不这样不会成功。他们显然是把文学当作商品。但文学并非个人成功与否的问题,而是对人类是否能有更多贡献的问题。‘’胡君!报社里哪会有好人。近来报纸上频频提出台湾人的待遇问题而论,但从知道其内容者看来,会惊讶他们竟能真有脸写出那种论调。在这次的统制,他们这些从日本来的都是没有良知的人,据说一个最低阶的记者本俸也有一百九十五元,另外加俸五成,编辑局长本俸一千元,加俸五百元。而台湾人职位最高的处长却只能领到一百四十几元。但他们却在报纸上大书宣称:”改善台湾人的待遇“,胡君,他们是想打动天下人的心吗?‘佐藤以他一流的冷潮热讽这样说,但太明这时对他的话不像刚才那样起反感,而且,他觉得那些全是迎合时局以外无任何意义的作品,若是被后世的批评家注意到,那些失去灵魂,失去真实的文学精神的这个时代的文人,无疑的会被批评得体无完肤,因此他在心里对自己誓言:不如无为自然,不如用无策来因应。

塞班岛陷落后,随即喊出了台湾全岛要塞化。促起六百七十万岛民全体总跃起,为了要塞构筑,台湾人连六十岁者都被动员。

太明也接到动员令,须出席‘勤劳护国献身大会’。接到动员令者聚集于公会堂的大讲堂。因为特殊的职务,无法参加勤劳献身队者席设二楼。太明怀着佐藤为他酌情处理的证明书也挤在二楼等候着。大会开始时照例举行国民仪式,由主办单位代表致词,接着由军政长官说明其宗旨,皇民奉公会本部的主要人员大声疾呼地的演说。台湾人方面则御用绅士轮班上台呼吁民众以身殉护国大义,以一死捧报国之诚,他们的演说都获得如雷的掌声。

开完大会,数千市民分成各队,跟随着领队去从事构筑作业。最后还有一千余人左右留在楼上。这些人各持有证明书,或是残障者或病人。有证明书者几乎都是台湾人绅士,太明也在其中等候当局的检查。

不一会儿,市公所的五、六个职员上二楼来,他们是担任安排国民动员工作的人员,其中的一人站在正中间开始指挥。

这个指挥的人胸前佩着在乡军人记章特别惹目。不知为什么,他自始就杀气腾腾,用含着怒气的声音的大嗓子说明检查的顺序。大家鸦雀无声地静静听着。前面的话说完了,指挥者更大声的说:‘大家依次序走出去,从第一排起在左边的人向左走,在右边的人向右走出去,在办理人员前待命。’他这样命令,但并没有说明是从前面的第一排,或纵列第一排,因此出现两种行动;左列从前面第一排的人起步走,右列纵的第一排的人也要走,那指挥者看了,马上走过来,一连打了七、八个人的巴掌,说他们违反命令,其中挨打的一人勇敢地抗辩说:“照命令行动的。‘指挥者不听完他说的话,便大声怒斥:’马鹿野郎(混蛋)!‘同时抗辩者的脸上响起啪哒的打耳光声。

静悄悄的,没有人作声,但在场者无不对指挥者的残暴,内心里燃起熊熊的怒火,从那沉默中,令人感觉到火辣辣的无言的抵抗。

过了两小时太明才终于出了公会堂,也许是因为太激动了,脑袋昏昏的,跟他一起出来的每一个人看来全脸色苍白。

而经过半个月,太明又接到勤劳护国动员令。这次是动员上班族在星期日劳动服务一天,日本人也不例外。星期日到了,清早五点集合,各服务班编队出发,太明也荷着园艺用的铁锹去参加。

这些队伍宛如被赶引去屠宰场的羊一样无精打采,而还没走到两公里时,这些人已疲劳了,队伍已散乱不整齐了,被从后面而来的农民中队赶过。

农民们有活力,劳动服务的工具齐全。

超越前进了的农民,回头看着太明他们的队伍彼此说:‘连这种脸色苍白的人都被动员,真是太严厉了。’不久队伍到了╳╳公用地,已经有开始工作的班了。从乡间来的义勇报国队,卖力地挖土、挑土。但从城市里来的人因为工具不齐全,用手取粘土块,人人一手一手传递。

太明的那一班几乎都是薪水生活阶级。班长来到,把他们分成两组:用担架搬运组和挖土组。太明被分为搬运组人员,他的搭档是个年轻有精力的台湾人官吏,劳动服务非常起劲,好像跑也似的搬运,因此太明和他的步调配合不上,对方终于不耐烦要放慢脚步等候着与太明配合,便向班长报告太明偷懒,班长马上过来责问太明。

太明瞬间掩饰的说:‘实在是从昨晚就已肚子不适没有办法。’‘是吗?若是生病那也没办法。’班长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有病,就去休息吧!’他解除了太明的劳动。太明坐在树下看着大家劳动:‘这不是卑怯,也是一种消极的抵抗。’太明这样想着。这时两个日本人从太明的面前经过,但并没有注意到在树下的太明,大声说:‘工作由驴呀(指台湾人)去做,他们实在肯干。’‘是的,就像牛一样。’太明听了他们这样的对话,不禁怒红了脸。

第二天,佐藤见到太明,嘲弄的说:‘以锄头建飞机场的作业,怎么样啦,有进展吗?’然后,他又问太明:‘你对于台湾的要塞化和美军登陆,看法如何呢?’‘日本军希望在台湾作战吧?如果这样便可以利用台湾的物资和人力。昔日发生雾社事件的时候。其镇抚也是驱使周围番社的人去做。现在大陆上也扶持了汪精卫,采用以夷攘夷的政策。而且台湾又具备了做为要塞的绝好条件。但是美国不会把台湾做为什么问题,因为台湾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台湾要塞化,我认为结局对日本没什么利益,但对台湾人相当有利。’太明把平常所想的事,照实说出来。佐藤说:‘照你的看法来说,这便是恶意发挥了善意的效用。’佐藤这样说着笑了,从佐藤的话里听来,显然他也赞成太明的看法。然后他靠着安乐椅子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思索着什么。

‘今天我们到狼的根据地去走一趟!’佐藤这样说着,用力把菸蒂扔掉,霍地站起来。太明以为佐藤所说的狼的根据地,显然是指皇民奉公会本部,所以也没再追问什么,就跟他一起去了。然而出乎意外的,目的地是最高学府的大学。他想:‘为什么这里是狼的根据地呢?’但办完事情离开时,太明才终于了解佐藤所言的意味。

太明想起四、五天前的报纸上,登了一篇这所大学的校长和某教授所写关于日本语教育的论文,认为要使台湾人彻底皇民化,必须?杀台湾语才行,这是学者不应该有的暴论。由此可见御用学者对当局的政策奉承之心完全表露出来。太明这样想着,便觉得如佐藤说的这里就是狼的根据地吧。近来政府的官员太多由这所大学出身,皇民奉公会的顾问,也是由这里的教授担任。这所大学才是对殖民地榨取的合理化、其精神武装的根据地。这里的教授不忠实于学术和真理而忠实于政策,这只须从那么被认为不合理的,台湾全岛画一的‘正条密植’插秧政策,而这所大学的农学院无任何一位教授有异议便可以看得出来。在这里学问的精神已死亡,只有担任政策走卒的工作,是至上的命题。真的是挂着学问殿堂的招牌,扮演着精神上的虎狼角色。

到了十月,即有大空袭。

但空袭的目标都是军事设施,一般市民没有什么大危险。不过与空袭台湾呼应似的,美军登陆雷特岛。展开激烈的绝地反攻。这时候,日本人看来有一点气息奄奄。象征着帝国主义耸立着的总督府建筑物,也好像披上一袭丧服似的,看来有一点苍凉。

战局的展开日日不利,那一天佐藤突然说:‘德军只不过做着动物般的抵抗罢了,无意义的牺牲。马上就要看到历史的大转变了。’佐藤批评了战局,然后坦白地说:‘其实我想回日本。’他的意思是,现在就应回日本,对于将来的新形势做活动准备。他所说的新事态究意是指什么而言,太明从他平常的言行中想像,便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佐藤要回日本,太明感到寂寞不舍,但知道佐藤的决意坚定,没有办法挽留他。为他着想,应让他得到更有意义的活动场所和机会,现在应好好的庆祝他踏上壮途。而且佐藤所办的杂志,如今大体上已达到了目的,没有理由再挽留他。

终于到临别的时候了。太明略表心意的为佐藤饯行,两人喝了很多酒,对谈着,佐藤握着太明的手说:‘胡君!我喜欢你这种诚实的人,我一生不会忘了你。可是你太过于诗人气质,为人太过于洁白,拙于面对现实。今后对于这一点要十分注意。因为不伴随实践的理论,是空虚的理论。’佐藤由衷的这样忠告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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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民派的悲哀

太明从台北又要回到故乡。佐藤回日本后,太明为了处理杂志社未做完的工作,仍然留在台北一些日子,如今都已处理完毕,便要回家乡了。杂志的停刊很可惜,但由于资料及其他原因,已无法继续出版,而且佐藤所期待的发行杂志的目的,已达到了某种程度的效果。

若想到已尽力奋斗了,太明不觉得遗憾。一旦要回去,太明对故乡满怀着一颗心,但仍然带着一抹哀愁上车。

太明回来后过了两三天,乡长助理东先生和两三个乡公所的职员,到志刚的保甲事务所来征收总动员献金,保甲内的住户舍不得掏出钱者都被叫去。胡文卿因为感冒在家里睡觉,所以太明代替父亲到场,被叫的人员到齐后,那乡长助理便对大家训话。

‘我们这一庄在进入大东亚战争以来,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从消除私心奉公服务到贯彻殉国的大义了。从这次的总动员运动看来,真的已表现出一亿一心之诚,不肖的我很有助理的面子。尤其是我们这一庄的某医师一个人就乐捐一万元以上的献金。相反的,今天聚集在这里的诸位,仅是少数目的捐献,就要我劳足而来,这太不光荣了。’他这样说着对大家一瞥,继续说:‘我国如今实在面临着非常时期,不,应该说是,超非常时期,敌人虎视耽耽窥隙,台湾要塞说不定有一天就变成台湾战场。为了万全之计,六百七十万人须团结一心真的总动员起来,忍受一切牺牲和一切痛苦,必须做到当局所要求的。这便是我们国民应尽的义务。诸位都是忠良的国民,想必已了解总动员的宗旨,不必现在我还要在这里啰啰嗦嗦的再说。总之,应好好的认识时势,不要让别人讥笑我们是非国民,自动献金!’他的语尾用力,非国民一词特别震撼大家的心。然后乡公所的职员一个一个调查,大家因为刚刚听了乡长助理的训示,尽管无法再说什么,但仍然举出家庭的情况或各人的种种理由来要求减免献金,但没有效果,其中有两三个人彻底求情,但结果还是不得不在认捐书上盖上私章。因为胡文卿本人没有来,最后才轮到太明。胡文卿是医生,乡公所的人说,捐款应照户税二倍才行,尤其说出应捐一千元。太明指出中医和西医不同收入少,而且胡文卿自身已年老无法出门往诊为理由,请求依照普通捐款。那乡长助理脸色一变:‘胡先生出身最高学府,而且还在大陆待过,是村子里的先觉者,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不明事理的话。’他说了这种挖苦的话。太明心头火起,但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尽量冷静的回答:‘东先生以某医师做标准,把它当做不成文法般来要我们多捐献,同样是医生,但中医和西医大不相同。西医由当局配给法定价格的药,尽管如此,近来西医有人擅自把药价提高三、四倍,更有甚者,把药改换为红纸包或青纸包,当作贵重药品,一份药收费高达五元或十元,也就是从患者榨取的钱累积到一万元吧。而中医收取的是诊察费,看诊一人三角钱,十个人也仅有三元而已,在乡下一天有十个病人便是最多了。医生本来就是以仁术济世,与赚钱的商业不同,若把行医视为是赚钱的行业便错了。贤明的东先生,应该明白这一点道理的吧?’太明这样说着,心平气和的拜托让胡家以普通捐款额度献金。

但那乡长助理不准,举出胡文卿的不动产,硬要特别捐款。太明便再说明关于土地的收支情形,一甲步土地的收入,缴纳了税金、国民储金以及其他法外税款后,剩下的仅有一百元而已。但乡长助理仍然唠唠叨叨的坚持着,太明终于生气了:‘东先生,你以某医师为例子来要求人捐献,这也是合理的,例如像你这样人格高尚,富有爱国心的人,在捐献上一定可以做我们的好榜样,请恕我很失礼,为了给我们启蒙,请公开你的捐献数目好吗?’太明这样反击,乡长助理二话不说,马上让步了。太明知道他硬要别人捐钱,自己却是不出钱的人,因此胡文卿的捐款,才能够以普通的额度了事。一些和太明同时被叫去的人,对于太明的做法都心中称快,归途有人说:‘给台湾人一顶帽子(地位),他便不顾别人的死活啦。’这样纷纷批评乡长助理。

有乡长助理这样的人,但也有人打心底愿意皇民化,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台湾人与日本之间的隔阂,因此而真正烦恼的台湾人。

有一天,突然来访太明的公学校时代的同事李训导,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二十年没见面,他看来很苍老简直判若别人,姓名也改为日本名的‘吉村’。他仍然过着教坛生活,但最近似乎精神很空虚的样子。

‘我执教鞭二十年了,因此都可以获得勋章了。在这期间,我诚心诚意的努力皇民化运动,做到’国语家庭‘化自不在话下,而且改姓名等,不顾父母的反对最先实行。我觉得自己一代的吃苦头,若能赚得子孙的幸福,还是划得来的。然而,现在的情形呢?我觉得越沿着其线努力,反而越离开其线。他们有属于自己的长久传统和历史,但我们却没有这些。这种隔阂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如今看来,人为无可奈何的事,我却一直努力打拼着呢。’他这样说着,寂寞地笑了。我们无法说他这是愚昧的努力而笑。至少这里有一个从别的意味而言真的苦恼着的人。这也是台湾人的悲剧。太明无话可安慰他,只是暗然默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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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大悟

志刚的儿子达雄突然从大学回来,原因是为了要参加特别志愿兵。志刚迷于皇民化运动,儿子要志愿当兵,反而高兴,但他的妻子哭着阻止,但是达雄自身志愿的决意坚定,对于母亲的阻止不在意,反而说:‘阿母的脑筋古板。’达雄反驳母亲的固执。而他母亲还是不会就此放弃劝阻,她去拜托胡文卿规劝达雄,可是胡文卿还是没有一种能够使达雄的决意改变的理论和说服力。最后这劝解的差事轮到了太明。达雄的母亲哭着拜托他,太明答应了:‘好,我来试试吧!’太明看到了达雄。达雄了解太明也是想劝阻他,所以从开始他的态度就很坚决。太明要先从解开他的心情着手。便说:‘达雄!今天和叔叔两人闲话一番吧!这是我从中国带回来的茗茶,跟我们这里的茶叶有一点不一样,你品尝看。没什么可请你尝的,为了庆祝你的征途,喝一杯茶,哈哈哈……’太明若无其事的这样说出来,达雄的心情显然已缓和一些了。太明便又说:‘达雄!志愿是很可嘉的事,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呢?把你的信念说出来听听好吗?’达雄便满怀信心地,表露他所相信的事,据他所想的,台湾人今日正站在能不能成为日本人的大考验阶段。现在正进行着的圣战(他说是圣战),只有我们同心协力,才能够通过这考验。为了解放十亿东亚人民而当做人柱,便是我们青年人的宿愿。这种理论是很幼稚的看法。太明想:‘这里也有一个缺乏批判力的,可怜的年轻人!’太明突然回想起应召军属时的事情,他在大陆看到祖国的抗日青年,还不到当兵的年龄,而勇敢的为大义殉身的英勇之姿历历如在眼前。太明心情沉痛的望着达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