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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22)
见我看着花辞树,花辞镜也转过头去,收了握着我的手,想要去摸摸妹妹却因为中间隔着兆然公主没有摸到,只能柔柔一笑:「树儿,莫要不开心了。」
兆然公主向来跋扈,自小到大想来是没有安慰过谁的,干脆面朝花辞树而坐,有些别扭地伸出手来想推一下她的胸口,那手刚触到花辞树的衣料便缩了回来。我瞧得清楚,有一滴泪落到了兆然的手背上。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我的眼眶也有些酸涩,揪住了元念卿的衣袖,垂头看自己的鞋尖。美人扯走了自己的衣袖,我咬了咬嘴唇,心里更难过了。泪还没落下,就被人揽住了肩头,那只漂亮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的肩膀,我猛地抬头,对上美人的双眸,泪水来不及流落就被元念卿拭走,我正欲张口,便听得兆然公主一声抱歉。
这一声「对不起」是兆然冲着花辞镜说的,这位骄傲的小公主仍旧保持着面朝花辞树的姿势,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这声道歉是说给花辞镜的。
「花辞镜,对不起。」
「我珧国疆域万里,朝堂上花太傅和小齐将军这样的天纵奇才不胜枚举,我原以为够了,却还是要你远嫁和亲。」兆然豁然起身,那张软和的包子脸上有前所未有的坚毅,「本公主今日来此,不过是想说这些罢了,既然已经说完了,那本公主便先走了。」
回将军府时,齐瑄有事被急召进宫,只剩我与元念卿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我本来便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主儿,今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盯着马车壁发了一会儿呆,决意还是同美人讲讲这件事:「卿卿,你可知道今日我们在假山那处遇见的是谁?」
元念卿本来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我说话只点头示意我继续往下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我同齐瑄哥哥在凉亭里坐着说话时,遇见了轩和郡主,我记得这声音,轩和郡主便是那个满口胡言的少女了。」想了想,元念卿来京城不过几日,一直远在边陲之地,大概是不知道轩和郡主是谁,我又补充了一句:「轩和郡主,就是邕王的女儿。」
那岂不是同她讲话的便是邕王妃了?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邕王妃那样端庄知意,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还同自己的女儿一同谋划如何害人呢?
元念卿习惯了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会子这样安静,她倒是有些不习惯,于是睁开了眼睛,倚在软垫上随意地将手往我的肩头一搭,慵懒之至:「怎么了,阿翘?」
于是我将我的心思全盘托出,实在是闷闷不乐。
美人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指尖一动便触到了我的耳垂,我的耳垂是穿着耳洞的,只是总挑不到心仪的耳铛便很少戴。耳垂落在美人的手里,被她的指尖轻轻地捻了一下,美人一笑,重新闭上了眼:「阿翘,不要只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
紧接着像是一声叹息,美人收回了手:「阿翘,你太单纯了。」
回到将军府以后,元念卿径自回了翠竹苑,姜丹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想到今日全家数我起得最晚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让姜丹回去歇着了。既然从宴会回来了,理当是去找婆母说说的,而且今日遇见了好几位夫人都托我向婆母问好。
我到婆母那处时,婆母正坐在榻上喝茶,手中拿着几封信,那信该是有些年头了,信纸都泛黄了。
榻上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新鲜的碧玉果,婆母见我进来了将手中的茶盏往小几上一放,把信叠好递给嬷嬷示意她收起来,招手叫我快坐下,连着那一盘碧玉果也都推到我的脸前来。
我同婆母讲了今天的事,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轩和郡主的事情,婆母与邕王妃关系似乎是不错的,本来来的路上都打算好了要提醒婆母小心邕王妃,但是到了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还是交给齐瑄来办吧。
「阿娘,澌澜是个好地方吗?」我趴在小几上,捏了一颗碧玉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甜得舌头都软了。我将嘴里的碧玉果咽下以后,抬头望向婆母:「澌澜是不是离我们很远啊?」
婆母端着茶盏的手颤了一下,茶盏脱手而出,上好的白瓷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来,连着婆母的裙角都湿了一片。我从榻上弹下来,慌忙地拉过婆母的手:「阿娘,没有烫到吧?」
婆母的手上并没有溅到茶水,许是茶盏突然落地吓到了婆母,她的手心惊起了一片冷汗,我摸出一方帕子来,细细地将婆母的手擦拭了一遍,低头去给她擦裙摆上的水渍:「阿娘,不若去换身衣服吧?下次可要小心些。」
「无碍,无碍,阿娘上年纪了,老了,连个茶盏都拿不稳了。」婆母嘴角扯着笑,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安,伸手揉了揉眉心,接过了我手中的帕子,将我拉了起来,宽慰似的拍了拍我的手背,「阿娘没事的。」
我干脆坐到了婆母的身侧来,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阿娘那里老了?阿娘最年轻了。」
这倒不是我献殷勤说好听话,婆母确实看不出来什么老态。虽然齐瑄都已经同我成婚了,但婆母看起来也不过是刚为人母的年纪。
齐瑄生得像婆母,尤其那一双深海鲛珠一般的眸子简直是从婆母的脸上拓印下来的。单看齐瑄便能知晓婆母年轻时该有多么惊为天人,可能上了些年纪做了婆母以后便不注重那些小女儿家喜爱的打扮了,但婆母仍旧称得上是一位美人。
「翘翘的嘴真甜。」婆母将帕子放到小几上,任由我拉着她的一只手,然后揉了揉我的脑袋,视线柔柔地落在我的脸上,目光专注,「翘儿怎么问起澌澜来了?」
「辞镜姐姐过几日便要嫁到澌澜去了。」我松开婆母的手环住她的胳膊往她身上一靠,又有几分不舍从心底生了出来,「阿娘,澌澜远不远啊?」
婆母揽住我的肩头,叹了口气:「澌澜啊,澌澜的确很远。」
其实我一直很不明白,珧国富强,这么多年想要与珧国联姻的他国皇室数不胜数,珧国从未同意过,只是怎么偏偏就同意了将花辞镜嫁到澌澜去呢?仅仅是因为澌澜所求的花辞镜是臣子之女并非皇室公主吗?
快到将军府的时候,元念卿告诉我,珧国之所以不得不答应澌澜的和亲之请,是因为珧国理亏。大概二三十年前澌澜的圣女在珧国走失,至今下落不明,虽然澌澜并没有借此发难,但是毕竟是在帝都之内天子脚下走丢的,珧国实在是理亏。
澌澜的圣女地位极高,几乎是与澌澜所信奉的蛊神同等地位,圣女亲自出使足见澌澜对珧国的诚意和重视。可是珧国还没来得及尽地主之谊,这位圣女就丢了。澌澜圣女地位如此尊崇,当然不可能独自外出,除了澌澜的保护,珧国也派了许多人保护这位圣女。可即便是这样,这位圣女还是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被找回来。
圣女又不傻也不残,怎么可能自己走丢?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澌澜圣女可能是被劫走了。发生这样大的事,所幸澌澜没有过分追究,但是从那以后,珧国总是在澌澜面前有些心虚。
我抬起头,本想再问问婆母有没有听说过这位圣女,可是婆母却揉着眉心,倦态难掩。婆母时常头痛,总也治不好,往常我同婆母说话时,若是她头痛发作,便要躺上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儿来。我将婆母扶到床边,婆母虚虚地握着我的指尖:「翘儿,阿娘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澌澜啊,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出了婆母的院子,整个人有些恍惚,既然婆母都说澌澜并非好去处了,那澌澜定然不是什么好地方,辞镜姐姐那般温婉的一个人,若是去了澌澜,也不晓得会不会好过。这几日还是再找个机会去看看辞镜姐姐的好。
我回到暖翘阁的时候,姜丹正在给院子里的月季花浇水,月季的花期似乎要比一般的花花期都长些,已经开了这么久了,还是朵朵娇艳,枝繁花嫩的。若是有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香味,好闻得紧。
见我满面愁容地回来了,姜丹忙端着水壶迎上来:「夫人,您怎么了?瞧着无精打采的,莫不是饿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儿饿了。」我挪了两步实在是不想再动,便往院子里的秋千上一坐,荡了两下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丹丹,过不了几日辞镜姐姐便要嫁到澌澜去了,我想着是不是能再见她一面。」
姜丹放下了水壶,手里抓着剪刀细致地将那些有些残破泛黄的叶子剪掉,听了我的话,顿住了动作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震惊满满当当:「夫人,花小姐要去澌澜和亲,准备嫁妆必然很忙的。您这么贸然地上门打扰,会不会不妥啊?」
「会很忙吗?」我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我记得我和齐瑄成婚时,并没有很忙呀,除却那些珠钗的样式太多了我有些挑不出来,别的倒是没觉得怎么样。
姜丹显然是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小脸一扬,说得眉飞色舞:「那是当然了,您和将军的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了,老夫人天天给您添嫁妆。将军疼您,所有的事都没让您操心呢。」
这些话姜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我荡着秋千,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惹得姜丹有些不快,提着修剪花草的剪刀掐腰站在那里,嘴噘得能挂个油瓶:「夫人,您到底有没有在听呀?」
「在听,在听,两个耳朵都在听!」我的脚踩在地上,刹住了秋千,揉了揉自己的两个耳朵,想起一件别的事来。
我记得我的嫁妆里有一副极漂亮的耳坠,碧湖珠缀着白雀雏羽,湖珠碧翠若透,雀羽洁白如雪,那羽毛长长地垂下来,扫在肩头,样式实在是罕见。白色的孔雀本就不多见,更别说了几支雀羽用来做耳坠了。我不爱戴耳坠,这一副雀羽坠子在我手里着实是有些暴殄天物,我站起身来就要往屋里走,总不能白白地打搅了花姐姐,将这副耳坠也送给她罢。
姜丹侍弄好了那些花草,才进屋寻我,进来时手里还举着两支花,刚将那两支花在玉瓶里安置好便瞧见我在妆奁里翻东西。也顾不得那玉瓶正不正,在裙摆上拭掉了水珠来捉我的手:「我的好夫人,您别再被簪子扎了手。要找什么东西,让奴婢找便是了。」
「我在找我那一对儿雀羽的耳坠子。」我讪讪地将手收回来,想起自己的手腕还有膝盖到处都是伤,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指尖,「我记得是在这个妆奁里的,怎么不见了?」
姜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说的那一对儿耳坠子是哪一对儿,伸手去整被我翻乱的妆奁,双眼放光:「夫人怎么突然想起来那一对儿耳坠了?那对儿坠子那样漂亮,夫人戴肯定好看。我收拾的时候将那一对儿耳坠放到妆奁最下面了。」说着拉开了妆奁最下层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锦盒来,笑吟吟地递到我手里:「喏,夫人,在这儿呢!」
我的首饰都是姜丹给我收拾归置的,放在妆奁最底层的首饰不一定是最华贵的但一定是姜丹最宝贝的。姜丹从小就跟着我,她从来不爱戴这些首饰,却很喜欢打扮我。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时她得了婆母的赏,赐给她的挂玉挂璎珞圈在她自己手里还没捂热,她就挂到了我脖子上。小的时候我常常偷偷地叫姜丹姐姐,姜丹不让我叫,后来我便叫她丹丹了。
我接过锦盒,被突然上涌的回忆冲酸了鼻头,其实算算年龄,姜丹也该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