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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69)

“你是不是有一个问题要问我?”温德尔打断我问道。

我意识到我确实有问题想问他,而且不止一个问题:温德尔在跟同事吃午饭的时候会说起我的事吗?我给温德尔的感觉是不是还像我以前那个叫贝卡的来访者给我的感觉一样?

但温德尔在他的提问中用的数量词是单数——一个问题。他没有说“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而是说“你是不是有一个问题要问我?”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包含的意义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没有什么比问出这个问题更让我们感觉自己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了——“你喜欢我吗?”

虽然我也是一名治疗师,但此刻作为来访者,我对温德尔的反应与普通来访者对我的反应也没什么两样。我也会对他感到失望。当我因为生病取消治疗还要被照常扣费时我也会觉得不公平(虽然我自己的诊所也有同样规定)。我也不会总是对他和盘托出,虽然我应该对他毫无保留。而且我会无意中(也可能是有意识地)歪曲他所说的话。我一直认为只要温德尔在我们治疗期间闭上眼睛,那就意味着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想清楚一些事。但我现在怀疑那是不是他的重启模式,或许他闭上眼睛时在心中对自己说,“要心怀慈悲,要心怀慈悲,要心怀慈悲”,就像我遇到约翰时一样。

和大多数来访者一样,我也希望我的治疗师觉得和我相处是件开心的事,希望在治疗师眼中我是值得尊重的,但从最根本上来说,我希望自己对治疗师来说是重要的。好的心理治疗就是能有这种魔力,让你的每个细胞都感受到自己是重要的。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实践了他所谓的“以来访者为中心”的非指导性治疗,这种治疗的核心原则就是“无条件积极关注”。他率先把来寻求治疗的人称为“来访者”而不是“病人”,这代表了他对治疗中另一方所抱的态度。罗杰斯认为,治疗师和来访者之间积极、健康的关系,是评判治疗是否成功的必要标准,而不只是通往治愈的途径——这在二十世纪中期可谓是一个开创性的概念。

但无条件积极关注并不意味着治疗师一定要喜欢来访者。只是说治疗师应当保持热忱,不带偏见,最重要的是,要真心相信来访者在一个充满鼓励和接纳的环境中有能力获得成长。这种治疗理念给出了一个框架,在这个框架下,即使来访者所作的选择与治疗师的意见相左,他们的“决定权”也必须受到重视和尊重。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是一种态度,而非一种感觉。

而我想要的,不只是温德尔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我希望他能喜欢我。到头来,我的问题不只是在追究我对温德尔来说究竟重不重要,也是在承认温德尔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喜欢我吗?”我大声说出了自己的问题,感到自己又可悲又尴尬。他能怎么回答呢?总不能说不喜欢吧。即使他真的不喜欢我,他也可以把问题抛回给我:“你觉得呢?”或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个?”或者他可以说出我可能会对约翰说的话。如果约翰在他来治疗的早期问我这个问题,我大概会告诉他我的真实感受。我可能不会告诉他我喜不喜欢他,而是会告诉他,如果他一直和我保持距离的话,那我将很难真正了解他。

但温德尔的反应并不在我以上的猜测之中。

“我喜欢你。”他的语气语态让我觉得他说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既不生硬也不虚伪。他的回答非常简单,却又出乎意料地让人感动,就是这么质朴:是的,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我说。

温德尔笑了。

温德尔说,我可能是希望自己的睿智和风趣得到别人的喜欢,但其实他喜欢的是我的“聂萨玛”(neshama),这个词在希伯来语里是“灵魂”或“灵性”的意思。他的这个说法立刻在我心中引发了共鸣。

我告诉温德尔,最近我遇到一个大学毕业生,她在考虑以后要不要走职业心理治疗师这条路,她问我喜不喜欢我的来访者们,毕竟治疗师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来访者打交道。我说,有时候来访者们外表看上去是某个样子,但这往往是因为他们以前遇到的一些人只看到他们所表现出来的这一面,他们以为我也和那些人一样,看不到他们外表之下的其他样子,但其实我可以。我对那个年轻的女孩说,尽管如此,我也总是发自内心地对我的来访者们抱有好感,因为我看到他们心灵上柔软的地方,他们的勇敢,还有他们的灵魂——就像温德尔说的,他们的“聂萨玛”。

“但那种好感是限于职业范畴内的,对吗?”那个女孩继续追问道。我知道她没有理解我所说的感觉,不过在我见到我的来访者们之前,我也对此一无所知。现在我自己作为一个来访者,竟然忘记了治疗师对来访者的这种感觉。而温德尔刚好提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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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死之人的言语禁忌

“根本没有这回事!”朱莉脱口而出。她在跟我说一个同事流产的事,那是她在乔氏超市的一个收银员同事,而另一个同事在试图安慰这个同事时说:“事出皆有因,可能这就是天意。”

“根本没有‘事出皆有因’这回事!”朱莉再次说道,“无论是遇上流产还是癌症,或是你孩子被一个疯子捅死了,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玄妙的安排!”我能理解朱莉的意思。面对各种厄运和不幸,人们不免会说出一些让人产生歧义的言论。对此,朱莉一直在半开玩笑地考虑要不要写一本书,书名就叫《垂死之人的言语禁忌:给迷茫的好心人准备的聊天指南》。

根据朱莉的总结,以下这些是一定要避免的:“你确定自己是要死了吗?”“你找别的医生看了吗?”“坚强点。”“你的生存几率有多大?”“你需要放松一点。态度决定一切。”“你能战胜病魔的!”“我知道有个人服用了维生素K之后痊愈了。”“我读到一篇报道说有个新的治疗方法可以缩小肿瘤,虽然只是在小白鼠身上取得了成功,但这也算是希望啊。”“你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家族遗传史吗?”——在最后这个问题上,如果朱莉真的有家族史,那个提问的人可能会感到心安一些,因为至少基因可以解释一些问题。还有一天,有人跟朱莉说:“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人跟你得的是同一种癌症。”“以前?”朱莉问道。“噢,是的,”那个人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她,呃,她已经过世了。”

当朱莉在罗列禁忌语清单的时候,我想到了另一个来访者,她也曾向我抱怨过人们对她的各种困境作出的评论:“你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至少也算喜丧了。”“她现在一定去了更好的地方。”“等你准备好了,你随时都可以再养一只狗。”“都已经一年了,或许你也该向前看了。”

你可以放心,这些话都是出于好心,是想要给人安慰的。但同时,这些话也是一种防御措施,保护说话的人,不让别人的悲惨处境触发自己不安的情绪。像这样的客套话能让说这些话的人更容易应付眼前可怕的场面,却会让亲历逆境的人感到愤怒和被孤立。

“人们觉得如果他们跟我探讨我的死亡,那它就会变成现实,可是这原本就是一个现实呀。”朱莉边说边摇头。我也目睹过相似的场景,只是话题与死亡无关。似乎只要避免去谈及一些事,那些事就会不存在了一样,但其实这只会让那些事变得更可怕。对朱莉来说,沉默才是最糟糕的情况,人们避开她,避免和她交谈,那就不会说出那些尴尬的话了。但朱莉宁愿选择尴尬,也不想被无视。

“那你希望别人对你说什么呢?”我问。

朱莉想了一下,“他们可以说‘我为你感到难过。’也可以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或是‘我感觉自己什么都帮不上,但还是很关心你。’”

她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消瘦的身形已经撑不满她的衣服了。“他们可以实话实说,”她接着说道,“曾经有一个人脱口而出,对我说道,‘我不知道此刻该对你说什么’,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如释重负!我对那个人说,在我生病之前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在学校里,当我带的研究生们刚听说这个噩耗时,他们都说,‘没有你我们要怎么办?’这也让我觉得欣慰,因为这表达了他们对我的感情。还有人说过,‘不会吧——!’还有‘如果你想要聊天或是做些什么开心的事,打个电话给我,我随时都在。’他们还是把我当成‘我’,我还是他们的朋友,而不只是一个癌症患者,他们还是可以和我聊自己的感情生活,聊工作,聊《权力的游戏》大结局。”

在朱莉看着死亡渐渐逼近自己的过程中,还有一件事让她颇感震惊:她发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异常生动鲜活。她以前习以为常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一种生命的启示,就好像她又回到了童年,又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她重新认识了味觉——从一只草莓流淌到她下巴上的香甜汁液,还有在她口中融化的奶香四溢的甜点。她重新认识了嗅觉——从家门前草地上的小花、同事的香水、被冲上岸边的海藻,还有晚上床边的迈特冒着汗的身体。她重新认识了听觉——从大提琴的琴弦发出的声音、汽车行驶时发出的刺耳声音,还有她小侄子的笑声。她的体验也被刷新了——无论是在生日派对上翩翩起舞,还是坐在咖啡馆里看着人来人往,或是去买一件漂亮的衣服,打开一封信件。所有这些事,不管听上去多平凡,都能让她无比快乐。朱莉变得像是活在超现实中。她发现,当人们自欺欺人地以为还拥有大把的时间,他们只会变得懒惰。

她没想过会在绝境中体验到这样的快乐,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感到精神焕发。即使濒临死亡,她意识到生活依然在继续——哪怕癌症正在吞噬她的身体,她还是会看看社交媒体上在发生什么。一开始她还会想,我为什么要浪费生命中宝贵的十分钟来刷推特呢?但转念又一想,为什么不呢,这是我喜欢做的事呀!她也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正在失去什么。“我现在还可以顺畅地呼吸,”朱莉说,“虽然呼吸对我来说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到那时我也会为此悲伤,但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还是要大口地呼吸。”

朱莉接着又举了些例子,当她告诉别人关于自己的噩耗时,别人怎么做会让她好过一些。“拥抱也是个很好的选择,‘我爱你’这句话也很好。我最喜欢的就是别人直白地对我说‘我爱你’。”

“有人这么对你说过吗?”我问。她说迈特就是这么说的。在他们发现她得了癌症的时候,迈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们会战胜病魔的!”也不是“噢,活见鬼!”而是“朱莉,我真的非常爱你。”这正是她最需要听到的。

“真爱无敌。”我说,借用了朱莉以前跟我说过的一个故事。在朱莉十二岁的时候她爸妈曾经经历了婚姻危机,分开了五天时间。但到了周末,他们就回到彼此身边重归于好了。当朱莉和妹妹问起父母为什么选择不分开时,父亲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母亲说,“因为到最后,唯有爱能够赢过一切。孩子们,永远都要记得,真爱无敌。”

朱莉点点头。真爱无敌。

“如果我真的要写这本书,或许我会说,人们真诚的、不做作的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她看着我说,“就像你的反应。”

我尝试着回忆当朱莉告诉我那个噩耗时我是怎么回应她的。我记得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感觉很不舒服,紧接着感到震惊和难过。我问朱莉当时我说了什么。

她露出了笑容:“两次你都说了同一句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说了什么,因为我没想过一个心理治疗师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让朱莉出乎意料的是什么。

“你的反应很自然,你用平和但伤心的语气说道,‘噢,朱莉……’——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反应,因为最重要的是那些你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部分。当时你的眼眶湿润了,但我猜你并不想让我看到你落泪,所以我也没作声。”

此时,回忆也在我的脑海中重塑了起来。“我很高兴你看到了我的眼泪,不过你不必忌讳跟我说起任何事。我希望从现在起,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会的。我们都一起在写我的讣告了,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保留了。”

几周前朱莉写完了自己的讣告。那时我们正在讨论一些非常重要的话题:她想要如何安排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希望谁陪在身边?她希望在哪里走完人生?她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安慰?她害怕什么?她想要什么样的追悼会或葬礼?她希望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向大家宣布她的死讯?

虽然朱莉在被诊断为癌症之后发现了自己隐藏的一面——更随性、更灵活的一面,但骨子里她还是一个喜欢按计划行事的人。如果必须要和提早来临的死刑宣判抗争的话,那她会尽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事。

在商讨如何撰写她的讣告时,我们谈到了什么才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我们谈到了她在学术上的成就,她对研究工作和她的学生们所抱有的热情。谈到了每周六早上让她找到归属感和自由感的乔氏超市。谈到了艾玛,那个在朱莉的帮助下申请到助学金圆了大学梦的同事,她现在减少了在乔氏超市的工时,已经开始上学了。还有那些以前和朱莉一起跑马拉松的朋友,一起在读书俱乐部的朋友。当然最最重要的,她的丈夫。朱莉说,“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共度余生的最佳人选,也是陪我走向死亡的最佳后盾。”还有她的妹妹、她的侄子和刚刚出生的小侄女(朱莉还是他们的教母)。最后还有她的父母和四位祖父母——长辈们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长寿基因如此占优的家庭里,朱莉这么年轻就要面对死亡。

“我们的心理治疗就像是被兴奋剂加速了一样,”朱莉说自从我们第一次治疗以来,一切都在飞速发展,“就像我和迈特的婚姻一样,也像是添加了兴奋剂。所有的进程都被加快了,似乎想要把一切都压缩进这短暂的时间里。”当朱莉说到要把一切都压缩进短暂的时间里,她意识到如果说她对人生的短暂感到气愤,那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一生实在是太美好了。

正因如此,在我们撰写讣告的时候,经过了几次起草,几次修改,最终朱莉还是决定越简单越好。她希望自己的讣告上写着:“朱莉·卡拉汉·布鲁,享年三十五岁。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被深深爱着。”

真爱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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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男友的邮件

我坐在书桌前努力地写着那本“幸福之书”,好不容易又快完成一个章节了。我鼓励自己说,如果这本书能如期交稿,那下一次我就能写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东西了,不管那究竟会是什么东西。早一天解决这本书,就能早一天回到全新的起点,也不管那个起点在哪里。我决定张开双臂拥抱不确定性,而这确实让我踏踏实实地开始写书了。

我的朋友简打来了电话,但我没接。我最近才跟她全面交代了自己健康方面遇到的问题,她帮助我的方式和温德尔的方式是一样的——不是寻求一个诊断,而是帮助我面对无法确诊的情况。我已经在学习如何在身体抱恙的时候保持心情开朗,同时安排各种愿意钻研我病情的专家们进行会诊,而且我再也不会去找那种会探讨“徘徊的子宫”的江湖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