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140节(第6951-7000行) (140/151)
马车驶上灯火通明的官道。
团圆时节,
美景良辰,他独自坐在车里,挥别热闹的云州,踏上回京的路。
倾城被几个邻人大婶簇拥着,在附近的茶馆里与一名儒生相看。
“这是周夫子,咱们云州有名的大才子,去年几个考上秀才的孩子都是他的学生。今年二十九,正是男人的好年华。”
另一个大婶道:“这种好男人可不多了,等着与他相看的女子从南门排到北门,顾娘子你可想清楚,莫要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不管成不成,先相处看看再说。你也不要眼光太高了,找个踏实稳重的男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在大婶们热心的招呼下,倾城走进茶馆来到一张桌子面前。
对座男人站起身,在瞥见倾城面容的一瞬眸中划过明显的惊艳。
“顾、顾姑娘,小生、小生有礼……”
他白嫩的面皮涨得通红,眼睛垂下又掀开,想瞧她又不敢瞧,神色拘谨得很。
倾城被他紧张局促的模样逗笑了,在四散围坐在周边假装喝茶的大婶们的盯视下,大大方方与周夫子打了招呼。
男人推了瓜子和枣子过来,又忙替她斟茶,一不留神茶水洒在桌面上,男人红着脸摸出帕子来擦。
“对、对不住,叫你、叫你见笑了。”
如此慌乱的模样,令倾城忍不住笑起来,她摇摇头,眉目温柔地道:“没关系,谢谢。”
接过茶盏,两只手轻轻擦过。男人心中狂跳,忙缩回手去,紧张不安地打量倾城的神色。
她没有怪她莽撞,甚至没蹙一下眉头。
男人有些拘谨地向她阐述自己独身的因由,“早年读书,没、没顾上。后来家母病重身故,就、就这样耽搁下来。我、我这个人,说话有点、有点结巴……你,顾姑娘不知介不介意……”
“先生莫挂怀。”倾城说,“人生在世,谁又能十全十美的呢?”
男人惊喜不已,开口道:“那、那顾姑娘对、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倾城没想过这些事,陆续被撮合了几回,她没有刻意推辞,能见面的也都见过,只是始终心里头没感觉。没有那种,想和对方相处、继续走下去的念头。
人生说短不短,她还年轻,前头尚有数十年岁月等着她。寻个人作伴,消解寂寞,没主意的时候有人商量,不舒服的时候有人照拂,她知道人总有脆弱不便之时,总需要个伴,但她在这上头的念头很模糊,只是脑海中有个声音轻轻告诉她,对面的人不适合你,你们走不下去。
邻人大婶们说她眼光高,轻易瞧不上寻常男人,她知道自己并非挑剔对方的条件,只是她还没准备好,进入人生的另一段旅程。她对自己自由的人生还没有享受够,不想早早步入婚姻中,去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我想保持眼前的生活方式,在医馆帮帮忙,赚些银子。将来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考虑,也不敢耽搁先生的功夫。今日是受齐婶子所托,陪她来喝茶听说书的。”
她这样说,周夫子一下便听懂了。她是被人骗来的,不是为了相看他特地来的。她没有成婚的打算,对他也没有任何想亲近的意思。
周夫子坐立不安,起身拱手躬身,窘迫地道:“对、对不住,是小生莽撞了……”
倾城还了一礼,请他坐回椅中,“先生不怪我害您白跑一趟就成。婶娘们都是热心肠,一番好意,是为我着想,也是为先生思量,还请先生多包涵。今日这茶,算我向先生赔罪。”
她放了几块铜板在碟子下,周夫子忙又站起身来,摇手道:“不、不可,怎可花用姑娘的银子……”
他有读书人的傲气,也有身为男人的自尊,倾城见他介意,便没有坚持。
周夫子将她送出茶馆,二人在街心停步告辞,周夫子涨红了脸道:“其实我亦……不是那么着急,若是哪日姑娘、姑娘有了嫁人之意,可、可记得着人知会小生一声,小生家有房舍三间,老犬一只,在州府书院做、做教习……每月月例二两银子……”
漫天银华火点,流转的光色间,他眼底倒映着倾城娇艳的容颜,“小生愿意等,等姑娘回心转意,小生、小生欣赏姑娘……”
他说完这番话,匆匆拱了拱手,慌忙逃进拥挤的人群。
倾城被他诚恳又挣扎的样子逗笑了,她在往来不息的人流中笑弯了腰。这样单纯不做矫饰的人实在不多,婶娘们没说错,周夫子确实是个本分的老实人。
倾城含着笑,回眸看一眼热闹的人群,长街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清冷的空气宗笼着无尽的光晕。就在不久前,也有另一个男人说愿意为她痴等。
此刻茶楼那扇窗前,里头换了新人,窗口探出几个陌生的脸,正对着满街喧闹大声笑语。
他回京去了么?
他大抵,不会再来了吧?
就这样断的彻彻底底,清清静静,多好。何苦纠缠来去,总要她想起曾经那些年月?
人生总该朝前看,她是如此,他亦然。
本就不是同路人,他做他的世家勋贵,她过她的寻常生活。
她不会再委屈自己,不会再向任何人低头。
**
雀羽端来一碗犹冒着热气的汤圆,笑道:“难得佳节,爷吃一碗,图个吉利意头。”
车中,薛晟正在写字,车帘掀开,将街市上的喧闹和光色放入进来,惊动了男人思绪。
他搁下笔,转了转微酸的手腕,公文堆叠在桌角,案上摆着一张雀羽熟悉的信笺。
薛晟的心事很少有人知晓,他不动声色,也从来不是个会向他人吐露心事的人。可身边贴身服侍的总能发现些端倪。
前头半年,他尚还能端持着身份,尽量不去惊动,不去打搅。只一遍遍刻意绕路,就为远远看看那人一眼。
后来那人离京,距离拉远,他无处寄托相思,发狂地将自己埋进数不完的公务里。他性情更沉郁,用忙碌麻木着自己,有些案情本不须他亲自审理,他一一拨到自己手上来。少有的闲暇功夫都用来陪伴大夫人和老太太,尽己所能关怀照顾着长辈们,独独苦着自己。对着冷风残雪,有时一发呆就是半宿。
风寒侵体,拖着一身病痛亦不肯休息。一面在人前粉饰太平,假作无恙,一面独自沉浸在痛楚中,在放不下和该放手之间反复拉锯撕扯。
大抵是那些独自苦熬着的时光,令他悟懂了感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给他找别人,多少世家闺秀也不在意他与林氏的旧事,可他总是不肯去相看,甚至不高兴有人在他面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