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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世界的真相（下）

林森做梦了。

梦是林森从未有过的经历，是他无法用现实和虚幻把握的第三种定义，现实和虚幻在梦境中交织。

枪声，铺天盖地的枪声。梦境中的画面并不具备连续性，这一刻林森回到了进入地下世界之前回想起的场景“带着铁质帽子，穿着黄色套装的人冲锋着倒下，烟尘伴随着火光从四处升起，前方的烟雾中难以捕捉的动线穿过人们的身体，出现黑黑的窟窿，流出红红的液体”，下一刻，画面陡然转变，就像琼子的电影放到一半换成了酒水超市的广告，帝国矿场的工人跪在林森眼前，林森手中的黑色铁器产生三次剧烈地震动，冒出三团火光，出现黑黑的窟窿，流出红红的液体。林森想要看清那三人的面容，画面又变回那火光烟尘四起的场景，地上密密麻麻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前方的烟雾中隐约出现密集的人影，身边穿着黄色套装的人类士兵不断拉扯着林森向后撤退，林森被裹挟着前进，烟雾中团状火光不断闪现，掩护林森撤退的士兵不断被决绝的动线割裂身体，身边的士兵接连离开林森的身边加入掩护的阵线，最终全部成为了真实的碎片，形容不出形状的烟雾中伸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顶在只剩一人的林森眉心。

猛地惊醒，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林森躺着的石头上，被石头吸收，消失不见。头顶的石壁投映着暖色的光，在石质沟壑中勾画出颇有意蕴的阴影。

一颗巨大的脑袋出现在头顶的阴影中不断靠近，林森转头，一对尖锐的爪子扒开林森的眼皮，黄豆大的眼睛紧紧贴在林森的眼睛前观察着，脸上的毛茸茸扎进林森的皮肤。

“老爹我什么也看不清”

“您贴的太近了”

“贴近点才能防止‘空隙’的产生”

“好久不见，老爹”

“再晚点发现你，你就得重新变回国父的走狗了，等到解放自由世界的时候杀不杀你我得犹豫半天。”

这是一个和地下世界地形相似但要小上许多的洞穴，头顶奇特的沟壑是像水流被冻结出的形状的石头构成的。林森躺在洞穴边缘一处被打磨出的石台上，洞穴被巨大的红色长布一分为二，透过红布，洞穴中央燃烧着巨大的篝火，随着洞穴的气流不断和红布的波动变换着形态，模糊的人影穿行在洞穴四处，重物落地声、呼喝声此起彼伏。老爹坐回石台旁一块被打磨出平面充当凳子的石头上，从皇城消失后，老爹脸上多了两道新出现的伤疤，伤疤周围的毛发都变成了焦黑色，身上穿着简陋的铁质背心，上面挂满了林森未见识过的工具。铁质背心有几处好似雨水落入平静湖面产生的波纹的凹陷，凹陷处有被擦拭过的血液痕迹，干涸后变成黑褐色的硬块。

“您从皇城如何突然消失了，哪也找不到你。”林森想起埃里克帝国士兵破门而入后忽然消失不见的老爹。

“事实上，在你被士兵押上送往矿场的卡车后，禁卫军在二楼会发现我服毒自杀的尸体。”

“可您好好地活在这里”

“死亡只需要一个意义，刘正南公爵由于犯下滔天大罪，自愧于帝国，在家中服毒自尽，这就是埃里克要的一切。至于刘正南这只老鼠的死活，不重要。”

“我见到了费尔南，他在车厢里和我说话，在洞穴里和我说话，在山顶上和我说话，让我回到自由世界。”

“在车厢里说话的是老爹我，从埃里克帝国逃出来以后我就想办法混到你那辆车里，就是怕埃里克在中途就对你下手。”

“可是他们发现您没死不就糟糕了吗？”

“我刚刚说了，埃里克需要的只是刘正南公爵死，刘正南的死活不重要，更何况，作为军事总领，易容伪装是基本功。”老爹从靠在石凳边缘的熟悉背包中掏出了一张巨大的老鼠面皮，那是费尔南的面容，林森想象着从死去的费尔南兄弟尸体上将面皮生生剥离的恐怖场景。

“既然费尔南是您，那为何指引我回到自由世界？”

“老爹我何曾指引你回自由世界？那铁皮车厢要把我这一身骨头摇散架了，还被那穿得像孔雀的家伙一脚踹到地上，我要把头套摘下露出我的脸他肯定得跪下来舔我鞋子，本打算找个角落舒舒服服睡一觉，晚上守卫睡着了再去找你，结果我刚找到个松软的角落躺下，就发现你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就消失了，只好沿着你消失的方向到处找你，一路走出了矿坑，爬到山顶，听到你的嘶吼才发现正趴在往自由世界方向荒原上玩行为艺术。迫不得已只好把你先带到这里。”老爹对林森的提问摆出了一副你脑子坏掉的表情。

“可记忆很清晰。”

“清晰的记忆并不总指示着确凿的事实，记忆这玩意向来容易走向事实的反面。”

“确凿无疑的事情哪也没有”林森想起老爹说过的话

“没错小子，哪怕是正在眼睁睁经历的事情也并非板上钉钉的事实，所有看起来无可置疑的事实，总是在被其背后深藏的多重诱导影响下做出的判断，就像楚门的世界，那电影你真该看看，就像赤条条的应召女郎那样把世界展示给你，总而言之，确凿无疑的事情哪也没有。”

“那现在的场所具有怎样的倾向？”

“场所只是场所，倾向是处在场所中的人。这里是我在战争时期发现的地下溶洞，在开国战争和卫国战争时期是埃里克帝国前线部队的作战指挥中心，后来随着盖世太保围剿范围扩大，帝国阵线收缩而被废弃，现在作为发动工农革命的根据地。”

“工农革命？”

“就是所有被压迫的工农阶级民众，团结起来反抗暴力的统治和篡改的自由！”老爹的声音回响在溶洞各处。

溶洞内模糊的红色身影都停下手上的动作，高喊着“团结起来反抗暴力的统治和篡改的自由！”

第十二章

死与新生

在老爹的介绍里，溶洞被跨越洞穴左右的红色旗帜分为了四分之一生活区和四分之三工作区，说是生活区，实则只不过是一块一块杂草编成的席子组成的床，上面有层次地浸染着黑褐色的物质。现在大概是工作时间，大部分床都是空着的，只有几个受伤的老鼠人躺在床上呻吟着，身体各处不断流出鲜血滑落到草席上，顺着纹路蔓延出形状，床边散落着许多让林森感到熟悉的玻璃瓶。没有医生、没有治疗，他们的声音越发衰弱。

“他叫陈南，是工农联盟军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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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士兵，在与埃里克帝国卫队的游击战中，为掩护小队撤退多处中枪。”老爹缓慢地走到伤势最重的人身边，陈南穿着和老爹相同的铁质背心，上面赫然分布着数个可怖的黑色空洞，背心表面血液呈喷射状流满各处。陈南身上背心的相应位置的毛发已被烧焦，留下黑黑的窟窿，正汩汩向外流着红红的鲜血。听着陈南越发孱弱的呻吟，拿起地上残留着少许粉色液体的玻璃瓶轻轻倒入陈南嘴中，虽然大部分液体已经无法进入，仍让陈南的眼睛就像被点燃的篝火再次出现光芒。但很快，篝火被彻底扑灭，陈南的眼睛被罩上了一层和天空一样的朦胧，属于陈南的一切都静止了，唯有鲜血兀自流淌。

“为了自由而逃脱的东西，最后却成为了自由的解药。”老爹的声音微不可闻。

“甜梦？”林森看着从陈南的嘴角，像是放弃已死宿主的病毒般滴落的淡粉色液体和草席上的鲜血混杂成特殊的颜色。

“人在无可避免地走向死亡的终点时，唯一追求的，就是这条路上不要太过于痛苦。”老爹背对着林森，或许是由于新增的几道伤疤而不似从前灵动的脸，隐藏在红色旗帜制造出的红色阴影中，紧紧攥在手里的玻璃瓶缓缓滑落，划过老爹干裂的指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落在血液爬满的地面，留下沉闷的真实。

“离开自由世界前，从没见过死亡。”陈南的死亡留下的，不停在凹凸地面上蔓延的血液，仿佛顺着林森的肉体爬满了心灵，死亡的枝蔓盘根错节纠缠着，制造出错位的心跳，在死亡的攀附里，心脏在相异的时间里孤独地跳动，却无一滴真实的血液流入身体，支撑器官运作的，只剩下苍白的理念。

“死亡对于自由世界前的人类，比明天的到来还要真实，因为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是比明天还要近在眼前的事情。每一秒钟都有人死去，饥饿、战争、瘟疫，哪一样都比遥不可及的明天更加迫在眉睫。”属于老爹的红色阴影微不可见地变化着。

“这么说来，自由世界不是更好吗？”林森想起山顶上的费尔南描述的世界真相。

老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干裂分叉的爪子深深嵌进了爪心的血肉中，红色的阴影中传来压抑的嘶吼。随后，粗糙的爪子刺破摇曳的火光，扼住林森的脖子，将其死死地按在布满尖锐石块的地面。

“我告诉你小子，你以为陈南和工农联盟军牺牲的一千一百六十七名战士他们是因何而死？不是为了见识一点痛苦和死亡就站在自己将死的战友身边，叫嚷着什么自由世界更好，因为自由世界没有痛苦的鬼话！我告诉你他们为了什么而在这无人问津地死去！因为有千千万万的林森，客观世界的弃子，意识世界的瘸子，为了维护虚妄的欢愉和暴力的统治，为了在他人和自我编织出的美妙童话里安然酣睡，你们这些拥护虚假的卫道者，像恶心的蛀虫蚕食自由的断壁残垣，要把自由大厦咬出大大的豁口，造成结构性崩塌，掩埋苦苦支撑其下的自由意志，还要从厚厚的瓦砾尘埃中拖出自由的断臂残肢分食殆尽。是的，陈南死了，一千一百六十七名战士也死了，这座溶洞里剩下的三百八十名战士就是自由的最后一点力量，也许最终他们都会死，我刘正南也会死，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但我们的最后一滴血一定是流干在重建自由大厦的战场上！而你所护拥的自由世界，不过是一群早已死掉的人模仿活着的姿态罢了，你所谓的没有痛苦，说的没错！死人该用何感受痛苦？”老爹的眼睛反射着红色的光，那真实燃烧在洞穴中央的火焰同样地燃烧在老爹的眼中。

林森剧烈地咳嗽着，他的意识变成了交错的光影，红色、火焰、鲜血、甜梦，不同的红色晕染成了特殊的存在，它具备人的形体，但脑袋是不成比例、但与躯体连接却无违和感的滑稽鼠头，正用组成其身体的红色在手部延伸出的巨型斧头劈砍着一幢已经残破不堪的大楼，楼体密密麻麻布满了锐利的缺口，巨大的裂缝像被摄入平面的夏夜闪电贯穿墙面，随着斧头发起的一次次冲锋，楼体剧烈摇晃着，无数的碎石落在那红色生物的身上，转眼间就被他的身体吸收，那生物的躯体也变得愈发巨大，劈砍的力道不断增加，轰然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一块碎石飞溅到不具备实体的林森脸上，并无实质的触感，却顺着林森虚幻的意识形状流淌。林森用手抓取从楼体的碎片，却发现确凿无疑从楼体分离出的碎片，却变成了黏糊糊的，像是旗帜那样鲜红的血液。

忽然，林森听到呼喊。那并非红色生物发出的，因为它巨大的脑袋上空无一物，唯老鼠形状的脑袋，实质的发声器官无处可寻。

林森寻找发声的源头，在这片无声的空间里，声音成为了林森唯一能够证明存在的东西。声音是从红色生物的方向发出的，他向着声音奔跑，巨大的斧子无声的掠过林森的头顶，摇摇欲坠的雄伟建筑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