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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351-400行) (8/21)
小酒馆是个适合发呆的地方。你慢条斯理你装模作样你做哲人或白痴状统统没有人关心你。小酒馆在生意冷清的时候通常只有你一个人,偶尔进来一个人会把你吓一跳。厨师在后面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着。电视里播放着一个月前足球比赛的录象带,老板娘低声呵斥着孩子。唯一的服务员呆在旁边的沙发里看着自己的指甲发呆……你的心会变的很琐碎,你会想起想起很多很多事情。你常常会想起遥远的某个地方或某个人。你会想到某部电影里的某个片段,童年时你恨过的那个人……
但我不行。我需要朋友。所以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朋友打了电话来,我就会收拾一下,和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唱歌、吹牛,我喜欢热闹的地方,人越多越好。有一天我组织了一个有很多人参加的聚会,很热闹,散场的时候,合一在我的旁边,他问我,看着人群散去,是不是有一种曲终人散的悲凉的感觉,我笑笑,没承认,但的确是这样的。任合一说,那,我们去喝酒去吧,找一个小酒馆。我说,好,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呐。
我们的友谊就这样在小酒馆里慢慢的酝酿着。
有一个好地方,离我住的不远,跟你说了吧,是在南三环,分钟寺村803总站旁边的一个小酒馆,我跟关锐和任合一说,你们搬近一点住吧,这样就可以经常聚在这里喝酒了。
下次,你来,我也带你去看看。那里的酒不错。真的!
9.不回头
我在北京经历过一件糗事。我觉得经过那次"磨难"之后,甭管再遇到什么困难的事,也别想让我退缩了。后来我想,小时候家里人把我称之为"犟种"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是我刚来北京的第三个月,整天价骑一辆破自行车,东奔西窜,这上几天班,那上几天班,还老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似的,其实常常连肚子也混不饱。那天傍晚接到一个电话,跟我一个县城的,说也奔北京来了,现在在北京南站旁边的一个村子里租了间平房住着,
约我去喝酒。
当时我在西三环一个网络公司里混饭,第一个月工资还没拿,兜里揣着二十几块钱,请他吃饭是没戏了,真是脸红。下了班我骑车子就上路了,口袋里装着一张快被翻烂了的地图。现在想来,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路啊!从西三环到南三环,再从南三环到北五环,我那辆25块钱买的自行车--至今想起来我还对它心怀歉疚,它,太辛苦了。
还未驶出两站地,车子的后胎就爆了,大概是在紫竹桥那段路上,大马路给太阳晒了一整天,真叫热。推着瘪了气的自行车我并没有出门不利而感到灰心丧气,抹着汗走了大概一站地,路边上树荫凉里有修车的俩老头在下棋,就是这该死的俩老头,丝毫不顾我钱包里的羞涩,活生生地宰了我一把,还好我比较聪明,给自己留了一块钱。救命的一块钱啊。
我的厄运连续不断。车行至西单,刚换好的内胎被扎了,我恨的咬牙切齿。看了看地图,大概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心里一片茫然。是继续走,还是回?犹豫了一下,还是狠狠心踏上了那辆瘪气的自行车,可怜的,车轱辘发出有节奏的难听的声音,惹得行人纷纷瞩目。这时候我是多么盼望又是多么害怕街边出现一个补胎的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两人的眼中都充满着渴望。我过去大概有10多米了,他终于鼓足勇气喊我:补车胎吗?我犹豫了一下,毅然地回来,说,我只有一块钱。他说,那也成。说吧放下胳膊上挎着的马扎,让我坐下,就着路边就给我补起车胎来。我内疚地说,等我以后经过这,再补你另外的一块钱。他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就是你连一块钱也没有,我也得帮你这个忙啊。好人啊,真是个好人。后来警察来抄摊子,他撒腿就跑,还好,我眼疾手快的把那一块钱塞到了他的口袋里。后来很多次经过西单,都没看见过他,这个少收了我一块钱修车费的人。
车子没闸,闯红灯了,警察叔叔非得罚款10块,我急了,说真的没有你看看我的钱包?警察叔叔狐疑地盯了我好久,放行了。漫长漫长的旅程,车胎,可恶的车胎,又爆了。在马路涯子上蹲了10分钟,痛苦的10分钟,心里想,一定要坚持到底,连这个困难那都克服不了,以后怎么在北京混啊,我就不信今天晚上不能到达目的地。好不容易到了北京南站,天已经黑了,到一间小店里给朋友打电话,末了疲惫不堪地说一句,别忘了带五毛零钱帮我交电话费啊……
在朋友的蜗居里喝的晕忽忽的,然后披星戴月地望家赶。朋友偷偷把我的车子拿出去修好了,还好,车胎没有再次捉弄我,我不知道从南三环到北五环到底有多远,只记得期间迷路三次,摔倒两次,休息、发呆一次长达半个小时……不回头,不回头,千万别回头啊,有人说过,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
10.二锅头
2000年初我决定抛家舍业来北京发展,安营扎寨在亚运村西边一个叫龙王堂的小村子里,从此醉生梦死在别人的城市。
经常来我家找我喝酒的那人凑巧也姓韩,每到星期天的黄昏,就趿了双拖鞋来我这,两个人都不爱说话,沉默寡言,只逮着二锅头撒气,一般情况是一人一瓶,有谁喝到中途不撑劲了,出门就是条水沟,吐出来接着喝。
呆北京时间长了点,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喝酒的时候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在座只要是男的,一律二锅头。说实在的,二锅头好喝不假,但也不是人人爱啊,但大家心里明白,请客的也是穷人,你真忍心让人家上几十几百元一瓶的酒?明白讲明白,但不能说,说了心里都难受。
过了年把两年,当初一拨来北京的酒友们有的就发了,到了星级的饭店请客,山珍海味摆满了一桌子,哥们几个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倒也显得挺热闹,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点什么,后来才发现喝的酒度数太低,喊服务员上来,要加几瓶二锅头,服务员说对不起,没有,请客的哥们火了:这么大饭店没二锅头?赶紧给我买去……
因为二锅头闹过不少笑话,这里且讲一件:一日去住在房山的一位朋友家喝酒,怕酒不够,朋友准备了五瓶二锅头,喝到一半的时候七个人有三个趴下了,朋友怕出事,把剩下的半瓶藏了起来,找不到酒心里着急啊,一哥们就偷偷溜了出去,跑路边小店又买了两瓶,结果喝完酒后一个家伙霸占厕所长达两个小时不出来,怎么商量都不行。有三个人玩牌,另两家手里的牌都出完了,剩下一个还在不停地往桌子上出牌呐……
前几天去一位刚装修了房子的朋友家做客,一水儿的高档家具,酒柜里更是琳琅满目,都是带着外国字母的洋酒,大伙心想,这人总算跟二锅头告别了,不成想,齐齐在客厅坐定后,赫然发现电视柜的角落里,一塑料桶五公斤装的二锅头正摆在那儿。
11.老农与小资
第一次去同事王永波家吃饭,我和老姜候在客厅里候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等他折腾出一桌子菜来,扫了一眼,晕,这都什么呀,生鱼片蘸酱油,蔬菜叶子加沙拉,更令人难以忍受地是,他居然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红酒……那顿饭我和老姜的胃口简直可以用一个"难以下咽"来形容,KAO!做不了煎饼卷大葱,怎么着猪肉炖粉条也该会吧,二锅头楼下就有卖的,五块五一瓶,仨人吹两瓶那才叫过瘾呐!
单位里好象只有我和老姜不是北京人。王永波是地道的"京油子",熟悉起来后,动就叫我和老姜农民。他说的也在理,从老家带来的淳朴气质仍然是我引以为豪的优点,要不单位里的女孩儿都喜欢和俺说话唠嗑呢?王永波说,别以为她们找你说话就是喜欢你,她们那是觉得你们傻乎乎的好玩,背后都叫你"老农"呐。
后来,老姜酸溜溜地告诉我:有好多次小王下班,都有带单位里的美女出去,究竟去哪儿了只有天知道。老姜问我,老大我们是不是真的跟不上时代了,是不是要改变一下思路换位思考一下?我觉得小王那种生活方式和态度也有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我盯着老姜良久,然后用一句话回答了他:老区人民的小米饭白把你养活大了!
王永波始终没有放弃用他那腐化的资产阶级思想来腐蚀我们。比如喝咖啡的问题。我们办公室有十多个人,除了我和老姜之外,上班时间人人桌上都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而我和老姜则一如既往地守着杯白开水。
单位里的年轻人个个都赛王永波,小资的让人受不了。说真的,对于小资我并不反对,小女孩子看几本心情书垂几颗伤心泪,穿着白裙子写点灰暗颓废的小文章,这咱都可以理解。要说一大老爷们真小资起来还真让人受不了。
比如说王永波,罗大佑在上海开演唱会,他楞是买了飞机票飞过去看,你说你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没事瞎起哄干吗?怀旧也不是你这个年龄的事情啊。小资的唯一优点是可塑性比较强,比如和我和老姜接触久了,王永波也开始逐渐向我们靠拢过来,和我们一起奔小酒馆,一瓶瓶地灌一块五一瓶燕京啤酒,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最近还老和我套近乎,想跟我学划拳,我说:王永波,这可不象以前的你了,不在乎你的小资形象了?王永波把嘴一撇:"老大你懂个P?现在小资流行这个,叫反朴归真知道么??"
我倒,原来我一辈子以老农为荣反对小资,后来居然一不小心走到小资前边去了。
12.一群酒鬼
一个朋友看了我的专栏,见面就骂我:"瞧你都写了什么?显你朋友多、酒量大似的,活脱脱一个酒鬼,臭摆什么呀?"我反问他:"弟弟,你看我写那么多,哪一句是假话?"他摸着脑袋"嘿嘿"乐了起来。
最早的时候大家常在健翔桥旁边的一个小酒店里喝酒,那时大家多还是单身汉,下班之前就四处打电话,看看有没有酒场,有的话皆大欢喜,没有的话就得赶紧揪一个冤大头
出来安排一场。实在抓不着人就捏纸团,出多出少那是命定的,被抓的人也乐得自认命苦,老老实实掏钱。钱掏的不容易花起来就得节省,点的菜往往不够一大桌子人吃的,大家也不在乎。有一次喝完酒,到了吃饭时,盘子里只剩下了菜汁--老板过来结帐时大乐,盘子被我们用大饼擦的一干二净,洗起来方便了。
酒鬼喝多了酒,自然会奇闻逸事层出不穷。一日深夜,吴二酒罪,冲到马路边的交警岗位上冒充交警指挥交通,站的倍直,一板一眼还挺象模象样,这边把他拉过来,一个不注意他又几个箭步窜了上去,直到天快亮他过足瘾、酒也醒了大半才罢休;张三,某个冬夜酒后骑车一路狂奔,进了租住的大院后,先扔了自行车,然后就开始一路脱衣服,第二天天亮,房东在大门口到张三宿舍约70米的路程上,依次发现了以下衣物:手套、羽绒服、毛衣、牛仔裤、鞋子、手表、袜子……宿舍门四敞八开,他正呈"大"字状躺在床上,事后房东对其"英勇"行为在院里以"叫骂"的方式进行了公开"表彰";李四,我们中间酒量最大的一个,很少见他醉过,最狼狈的一次让我遇见了,那次他刚买了手机,不知道找王五有什么事,口里一个劲地念叨着:"王五,王五,我是李四,我是李四,你在哪呢?你在哪呢?!"其实王五就站在对面冲他"嘿嘿"地笑……
唉!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北京的米贵,生活走上正轨后,就很少有机会在一起聚。两年的时间虽不算长,但足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了,当年的单身汉结婚的结婚、发财的发财,哪个还有闲心在一起拼酒。当时迷茫,只能借酒浇愁,如今明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谁还愿意拿自己的胃开玩笑?前一阵子几个酒鬼又聚了一回,结帐的时候几个人为付款争的面红耳赤,只是,打开的啤酒还剩好几瓶放在房间里,不知怎地,我心里竟有了怅然的感觉。
13.董事长们
"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没来北京前我还不太信服这句话。后来信了,信的心服口服。单拿我第一次上班的第一张名片来说,赫然就印着"北京XX文化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的头衔。其实这家公司总共才仨人。走在大街上,我直腰挺胸努力想拿出点"副总"的派头,但一想身边那位骑自行车的说不定就是XX公司董事长,就忍不住先瘪了气。
"麻雀虽小,五脏具全。"我们公司的业务开展的倒也是"红红火火。"有段时间
办公室里不断地人来人往,接名片接的手腕都酸痛不已,回头整理一看,都是看了让人倒抽一口冷气的主,但只有鬼知道这些"长们"是不是"千里迢迢"踩自行车来的。时间长了感官麻木,说不定现在联合国秘书长递给我一张名片,我都会头也不抬先在心里嘀咕一句"是不是真的?"
我没在这家公司呆满两个月就逃之夭夭了。估计这"副总"要继续当下去的话,牙都能给饿掉。后来陆续辗转了几家单位,以前的工作经验就派上了用场,具体体现在接电话上。我一直做的是企划工作,四面八方打来的电话形形色色,声音有亲切的、有矜持的、有故作严肃的、有打官腔的,但开口头一句必是"我是XX部委的"、"我是XX日报的"、"我是XX电视台的"……我心里暗笑:"得,我知道你们都是广告公司扯虎皮拉广告的。"
去年冬天一帮朋友聚在一起,为一位患了绝症急需救命钱的朋友想办法,席间一位朋友的手机响起,嘀咕半天挂上电话后,对大家面露喜色,连声说"好了,好了,我认识一位名导,现在正在春节晚会现场,听了这事,非要赶过来看看,他要是能在电视上给播一下,事情就全解决了。"不多会,名导赶到,先透漏若干关于晚会的"秘闻",然后把胸膛拍的"叮当"响:"不就20多万吗?我认识XX集团董事长,明天我就拨电话,这点钱他还是能给我面子的!"名导酒足饭饱后扬长而去,此后便杳如黄鹤。后来"名导"的名片被我从包里翻了出来,一看见上面印着"XX文化公司董事长"的字样,想也没想就随手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14.辞职
想了七天七夜,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这份已经做了近三年的工作。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刚从日本回来的老板时,他的脸一下子绿了,意思是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预谋已久,只能很抱歉地说:我太累了。
也许还应该在"我太累了"这四个字前面加上"TMD"这三个字母。我以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来到北京,渴望工作,得到一份工作欣喜若狂,任劳任怨,日渐疲惫,直到再也抗
不下去。说累那是假的,以前在农村的时候,扛着锄头去锄玉米,前面的刚锄到头,后面的草又疯长起来了,都没觉得累。我说的是心理上的累。这也是我说服自己逃脱的唯一理由。
辞职以后做什么?我想过,去抗大包,这个城市又没有码头,去建筑工地搬砖头,不认识工头,恐怕连这个愿望都难实现。当然,这也只是说说而已。心想只要别让我看见办公室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文件就足够了,其他的,管他娘,反正现在暂时饿不着。
辞职的前一天,我表现的特别好。不仅勤奋地为饮水机换了桶水,史无前例地擦了擦电脑,就是连复印、装订这类的活,我也全自己干了。有古语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大概属于:人之将离,其行也善吧。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露声色,其实心里一直在哼着一首革命歌曲:再见吧战友,啊,亲爱的战友。
跟同事一一握别,有些心酸,毕竟一个战壕共同战斗了那么长时间,没有一点兄弟情谊那是假的。一个小伙子去楼上扫描照片去了,同事打电话催他下来"你怎么回事,老韩要走了等着见你最后一面,赶紧下来!"来了,一下就抱住我的肩膀,嘴里还说着损人的话,眼里却泪花花了的。
走了老远,忽然很遗憾,忘了回头看看那个出入无数次的单位大门。踏上回家的公共汽车,车门关上,记忆里关于南三环边上的那块回忆也徐徐落下帷幕,以后,那条路上再也不会有我快步如飞的奔走了。生活,将从另一个起点重新开始。心情有一点激越、有一点兴奋、有一点复杂、有一点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