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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140)

在贺重霄寻找残余扈从,惊觉原本带出的五千扈从将士如今只剩下了半数甚至不到,心下不由生出股孤茫怆然。然而正在此时一阵撕裂皮骨般的蚀骨剧痛自肩胛处传来,贺重霄扭头超后看去便看到了肩膀上笔直插着的那簇箭矢以及不远处正手握长弓、拍马上前的南诏老将周元明。

“你这畜生,还我弟弟和诸兄弟的命来!”

贺重霄只顾得抽剑斩断那箭矢裸露在外的细长木杆,那双目赤红、神色疯癫的老将便已要冲杀至贺重霄面前。那老将显然为仇恨蒙蔽了双眼,招式如疾风骤雨般杂乱狂暴,却夹携着一股气贯长虹的穿云气势,叫贺重霄措手不及难以抵抗。

忍着背脊上令人汗毛倒竖的刺骨疼痛,贺重霄与周元明缠斗了数十招,贺重霄臂膀上的覆甲被对方几近癫狂的招式划开,落下了十数道皮肉外翻、交错纵横的深长血痕。

心知周元明再怎么拔山盖世也已是一年近花甲的黄发老人,这么一番猛攻后自然体力不济,果然,在又交手了十来招后贺重霄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攻势逐渐削弱了下来。生生挨下周元明的奋扬直刺,在对方愣神的片刻,贺重霄手中的长剑却并没有随之停下,悉数没入了对方的胸膛。

“咳……”

看着胸口鲜血如注的血窟窿,周元明咳出一大滩鲜血,脸上露出的不是行将就木的痛苦,也不是夙愿未尽的悔恨,他抬手抹去嘴角涌出的血渍,转而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小子,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刚才中的这一箭可不是普通的箭,上头淬的西域奇毒无药可解!”

“弟弟,你的仇哥哥我终于替你报了!”用嘶哑的嗓音仰天长啸出这么一句话后,终是摇晃着摔下了马背,鲜血打湿了他的皮具盔甲,染红了他的苍苍白发。

“……在下头等着我,我们一家人马上就能团聚了……”

老人虽因失血而面若金纸,但那双因苍老而浑浊的眼睛中却露出了少年人般的异样光芒。用最后的气力说出这么一句话后,栽倒在地的周明元如沉睡般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所噙带的清浅笑意与周匝血肉横飞的死不瞑目形成了对照。

“咳——呼呼呼……”

待周元明闭上眼睛后,先前强撑着精神的贺重霄握住缰绳的手一松,险些从马上跌落。贺重霄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胸肺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着,压抑得他喘不上气。但这种难以呼吸的压抑却是不及肩胛上刺痛的万分之一,就像是有无数冰冷的蜮蚨撕扯着肌理骨肉,简直让人想把皮肤撕扯下来挠一挠

贺重霄试着以单手拽了拽,背脊上的箭矢,发现因有盔甲覆盖,那箭头并非深至骨里,但想要单纯拔出却也不行,想来是用了三叉箭之类的倒叉形箭头,但若不当机立断拔出这柄箭矢待到毒素更加扩散想来必死无疑。

“嘶——哈……”

手起剑落,与那半截箭矢一同剜出的还有一块粘附着的皮肉,贺重霄震手挽出一个剑花甩去剑锋上还未完全凝结的猩红血珠。看着眼前这映照天地的满目殷红,血色与火光中贺重霄仿佛听见冥冥之中有股皈依般的召唤,如庙中诵经般丝丝缕缕、温柔悲怆,让人想就此睡去。

要结束了吗?可惜呀可惜,当年许下的愿望与誓言却是一个都没能完全实现呢……

周匝的厮杀叫喊声如潮水般悉数离远退去,人间的一切七情六欲、悲欢离合仿佛都将与他无关,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贺重霄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朝腰侧摸去,凝结着血污的手最后握住的是那块换了无数跟系绳却从未离身过的凤血玉璜。

第26章

梦回还

“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疆的冬天总是来得很快。

建元二十一年的这个冬天是贺重霄在北域凉州过的第一个冬。上巳后未过多久,春末初夏时便有突厥游兵侵扰大煜边境,故而圣上便派遣萧憬淮前去凉州与其交战。这半年来双方各有胜负,三日前的这场战役想来该是双方在冬天积雪融化前的最后一场交战。

经过这半年在沙场上的历练,贺重霄的心性也成熟了不少,从一开始负责押运辎重、豢养战马的仆兵到正式参战、驰骋疆场的新兵,虽说不至如天生神力的杨檄将军那般横空出世大放异彩,也立下了不少可圈可点的大小军功,至少不再会在战场上敌军都要冲至面前却仍握着刀剑犹豫踌躇了。

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的贺重霄有些茫然,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下三天未见的刺眼光线,随着五感六识的逐渐回归恢复,三日前战场上的的记忆走马灯般地在贺重霄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停在了他替萧憬淮挡下一个不起眼的护卫从背后偷袭射出的那一箭时,偷袭者失策的“啧”声与萧憬淮惊诧的眼神上。

“嘶——诶……”

昏睡初醒,贺重霄虽仍觉着身上虚麻无力,但毕竟在床榻上躺了三天两夜,便下意识地想翻身活动下,却发现身上的被褥被压紧得不能动弹,他定睛朝下方一看,便见萧憬淮俯身趴在床榻边缘沉沉睡着。

见此情形贺重霄一个激灵,原本还有些混沌朦胧的神志顿时清明了起来,他扭头环顾了一番四周,惊觉这正是主将所居的中军帐后,心下一阵骇怪。

看萧憬淮还未醒来,想来这几日处理清理战场、安置伤员等战后琐事也着实疲惫,贺重霄便也不敢再动,生怕吵醒了对方,便漫无目的地打量起了帐内火盆狐裘瑞炭等一些的取暖物件,视线最后却仍是落在了距自己不过数尺的萧憬淮身上。

萧憬淮身上穿着的衣袍仍是三日前与突厥交战时明光铠里穿着的那件袖口还染着污垢与血渍的玄色长袄,他双眼轻阖,睫毛低垂,眼下的一片乌青显露出其主人这几日的焦灼与劳心。此时的萧憬淮虽少了平日里那份惹人亲近的谦和笑意,但却让贺重霄感到更加感真实。

见萧憬淮的头发上粘附着一只小虫,贺重霄便伸手想捉住那只扰人清静的讨厌蚋蚺,正当他刚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对方的发梢时,萧憬淮却迷蒙着睁开了眼。

“……你醒了?”

“豫豫豫、豫王殿下……”

见此情形贺重霄一时窘迫,结结巴巴了半天才捋顺了舌头,可等他想出言解释时哪里还能看得到所谓小虫的影子?

心道这下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贺重霄干脆放弃了无谓的解释,趁对方还未完全清醒便迅速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恰巧打了个喷嚏。

“冷吗?要不要再多加些炭火?”

与贺重霄的一脸欲盖弥彰的尴尬截然相反,萧憬淮像是并未察觉般地抬手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哑声关切道,漾着摇曳烛光的迷蒙眼神叫贺重霄看着心神一滞。

“不不不不……不用了……”

小脸通红的贺重霄把头摇得好似鼗鼓,心道这屋里实在是太热了,一定是因为炭火烧得太足所以自己脸上才会这么烫得慌。

“别动!”见贺重霄摇了摇头后想要支起身体向自己行礼,萧憬淮用手压住他的肩头,略带严厉地出言喝止,但随即他便又放缓了声音,“你昏睡了将近三天,昨天夜里才方退了热,先前下的药不少性情猛烈,军医说你小时曾受过寒气,身体底子本就不算多好,再加上年纪还小,能不能醒过来算是命数。”

见萧憬淮说着说着竟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攥成拳头的指尖几近青白,贺重霄心下一惊,转而冲对方眨了眨眼睛笑着卖乖:

“嘻嘻……那看来我的气运还算不错咯?不对……或许是我沾了您的福气也未知可否呢。”

虽然心知贺重霄是在出言宽慰自己,但萧憬淮脸上的沉郁疲惫仍是扫去了大半,便也学着贺重霄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勾唇笑道:

“是吗……那你想怎么报答我呀?要不要以身相许?”

“……”

棋逢对手,贺重霄是万万没想到身为皇子的萧憬淮能这般为“老”不尊,比起脸皮薄厚起来能比自己更不要脸,便心甘情愿地被对方这么将了一军后愿赌服输,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话题。

“……殿下,我们赢了吗?”

“当然,能有你这般舍己的股肱良将难道还愁有攻克不了的池城?”

见贺重霄一脸凝重地望着自己,萧憬淮便也收起了先前的调侃戏谑,只是省去了此番战役消耗的诸多物资及并不比敌军少上多少的惨烈伤亡。

听到肯定后,贺重霄原本提着的心瞬间放缓了不少,又思及到那个战场上意图趁乱行刺萧憬淮的叛徒,有些忿恨地亟亟道:“那那个意图行刺您的叛将捉住了没?您可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安心养伤便好,至于那人的身份待我处理妥当后自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