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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3/4)

田因齐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扫过殿内跪伏的群臣。他看到了段干朋眼中的忧虑,看到了大司马田忌脸上的悲愤,也看到了某些宗室大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回答段干朋的话,目光落在了梓宫旁一件尚未完成的青铜器物上。那是一个敦的粗胚,形制古朴厚重,器身上已用纤细的线条勾勒出一些纹饰的轮廓。

“父侯……”田因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生前可曾留下什么?”

段干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君上临终前,呕心沥血,念念不忘者,唯‘三晋’二字!魏罃逼索观津,赵、韩虎视眈眈,此诚齐国存亡危急之秋!”

“三晋……”田因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咀嚼着带血的砂砾。他站起身,走到那青铜敦的粗胚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尚未打磨的器身。指尖传来的寒意,仿佛直透心底。

他猛地转身,面向群臣,斩衰的麻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传寡人令!”

“其一:即刻宣告天下,寡人承继大统,即齐侯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悲声,“其二:父侯谥号,定为‘桓’!取其辟土服远、克敌勤政之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其三:命司工坊,以此器为范,铸‘陈侯因齐敦’!铭文——”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丕显桓武,弘其祖考’!并铸‘永世毋忘’四字于器底!”

“桓武?”有宗室老臣忍不住低呼出声。桓公田午一生困于三晋,战火不息,虽在阿下斩将,终究难挽颓势,最后更是割地求和,郁郁而终……这“桓武”二字,是否太过?

田因齐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出声的老臣,眼神冰冷刺骨:“父侯一生,外御强敌,内抚黎庶,虽时运不济,强邻环伺,然其志未堕!其心未死!‘桓武’二字,当之无愧!‘永世毋忘’,寡人就是要这青铜之器,铭记父侯之志,亦铭记今日之耻!”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尔等,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置喙。段干朋和田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隐隐的振奋。这位新君,似乎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臣等遵命!”段干朋率先伏地叩首。

“臣等遵命!”群臣齐声应和。

田因齐不再看他们,重新跪回蒲团,对着父亲的梓宫深深叩首。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悲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对着那青铜敦的粗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父侯,您看着。您未能走完的路,儿臣……来走。您未能雪尽的耻,儿臣……来雪。三晋之血,必以三晋之血偿之!”

“陈侯因齐敦”的泥范在司工坊的匠人手中小心翼翼地被送入熊熊燃烧的窑炉时,来自西北的急报,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狠狠刮进了临淄宫。

“报——!急报——!”传令兵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几乎是滚进了大殿,嘶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赵军!赵国大军突袭灵丘!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城……城破了!赵军屠城!灵丘……已陷!”

灵丘!齐国西陲重镇,连接赵、魏的要冲!

殿内瞬间死寂。刚刚因新君继位而稍显活泛的空气,再次凝固成冰。段干朋脸色煞白,田忌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宗室大臣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甚至腿一软,瘫倒在地。

“屠城……”田因齐端坐在君位上,一身素服尚未换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掌心。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细细报来。”

“赵国……趁我国丧,举倾国之兵,以大将赵疵为帅,星夜奔袭!我军……我军……”传令兵泣不成声,“寡不敌众……赵疵下令……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报——!”又一名斥候狂奔入殿,声音带着更深的惊恐,“魏国!韩国!两国大军已出!正急速向灵丘方向开进!魏将庞涓、韩将申不害为帅!三晋……三晋联军已成!其势……其势直指临淄!”

轰!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赵军破灵丘屠城的消息已是晴天霹雳,魏韩联军紧随其后,三晋合兵一处的噩耗,更是将所有人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三晋联军!完了……齐国完了……”有大臣失声痛哭。

“趁我国丧,袭我城池,屠我子民……无耻之尤!”田忌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君上!当速速调集全国之兵,死守临淄!”段干朋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殿内一片混乱,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亡国之危,近在咫尺!

田因齐依旧端坐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听着殿中的哭喊、怒吼、绝望的建言,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三晋联军……终于来了。趁他父丧,趁他新立,以泰山压顶之势,要一举碾碎齐国!

他缓缓站起身。素服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股骤然升腾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势,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目光,惊疑、恐惧、绝望、期盼,都聚焦在他身上。

“传寡人令。”田因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其一:命大司马田忌,即刻点检临淄及周边所有可战之兵,加固城防,广积粮草,备足滚木礌石火油!临淄城,许进不许出!擅言弃城或出降者,斩!”

“其二:命相国段干朋,持寡人节杖,即刻启程,前往平陆!寡人要在平陆,会见赵侯、宋公!”

平陆?会见赵侯和宋公?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国刚刚屠了灵丘,君上却要去平陆见赵侯?这……这是何意?与虎谋皮?还是……乞和?

段干朋更是愕然抬头:“君上!赵军屠我灵丘,血仇未雪!此时会见赵侯,恐……”

“相国只需依令行事!”田因齐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告诉赵侯,寡人新立,愿与邻邦修好。灵丘之事,或为边将擅起刀兵,寡人不愿因此小事,伤了两国和气。至于宋公……”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宋国毗邻魏、楚,其心难测。寡人邀他同往,他必来。”

段干朋看着新君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光,心头猛地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他不敢再多问,躬身应道:“臣……遵命!”

田因齐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大司马田忌身上:“大司马,守城重任,交予你了。城在,人在。城破……”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玉石俱焚!”

“诺!”田忌抱拳,声如洪钟,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田因齐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后。他的步伐沉稳依旧,素白的麻衣在肃杀的大殿中划过一道孤绝的轨迹。没有人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点点殷红。

平陆之会,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而临淄城,将是最后的棋盘。三晋联军的铁蹄声,仿佛已在地平线上隆隆作响。

平陆,这座位于齐、赵、宋三国交界处的城邑,此刻成了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之地。秋风萧瑟,卷起驿馆庭院中的落叶。齐侯田因齐的车驾悄然抵达,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精悍的护卫和低调的玄色帷幕。

馆舍正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赵侯赵种高踞主位,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刚刚在灵丘用齐人的鲜血洗刷了阿下之战的耻辱,此刻看着对面那位一身素服、面容沉静的年轻齐侯,心中并无多少敬意,只有胜者对败者的倨傲。

宋公剔成,坐在赵种下首。他年纪较长,体态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在赵种和田因齐之间来回逡巡,一副谨小慎微、唯恐惹祸上身的模样。

“齐侯新立,便邀寡人与宋公至此,不知有何见教?”赵种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隐隐的压迫感。他刻意不提灵丘,仿佛那场血腥的屠戮从未发生。

田因齐端坐案后,素服衬得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而沉稳:“赵侯、宋公亲临,寡人感激不尽。寡人年少继位,国事维艰,唯愿与邻邦和睦相处,共保太平。此番相邀,一则为拜会两位长者,聆听教诲;二则……”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赵种,“灵丘之事,寡人深表遗憾。边将冲突,士卒死伤,实非寡人所愿。寡人已下令彻查,若确系我齐将擅起边衅,定当严惩不贷!寡人不愿因此等误会,伤了齐赵两国多年情谊。”

“情谊?”赵种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没想到这年轻的齐侯竟如此能忍,灵丘屠城,在他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边将冲突”、“误会”?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田因齐:“齐侯此言,倒是轻巧。只是不知,我赵国那些战死在阿下城的将士,齐侯又当如何交代?公子渴的血仇,又该如何清算?”

厅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宋公剔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紧张地看着两人。

田因齐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阿下之战,实乃两国不幸。父侯在时,每每提及,亦深以为憾。公子渴将军,勇冠三军,寡人亦素来敬仰。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逝者已矣,生者当以和为贵。”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寡人深知,赵侯乃明君,胸怀天下,岂会因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弃两国万民福祉于不顾?寡人愿以黄金千镒,良马百匹,抚慰赵国阵亡将士家属,重修齐赵之好。不知赵侯意下如何?”

黄金千镒!良马百匹!这绝非小数目!宋公剔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赵种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田因齐会如此“大方”,更没想到他会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年轻的齐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真心求和?还是缓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