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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4/4)

赵种盯着田因齐那双清澈坦荡、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齐国新丧,国力空虚,此刻又面临三晋联军的巨大压力,求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这千镒黄金和百匹良马,虽不足以弥补阿下之败的损失,但也是实打实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若齐国真能服软,或许……可以暂时稳住东线?毕竟魏罃那个老狐狸,胃口可比自己大多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的倨傲之色稍敛,但语气依旧强硬:“齐侯既有此诚意,寡人亦非不近人情之人。然,灵丘乃我赵国将士浴血所得,岂能轻易归还?”

田因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诚恳:“灵丘之事,既已发生,寡人亦不愿再起刀兵,使生灵涂炭。此地……暂由赵国管辖,亦无不可。待两国重修盟好,边界厘定,再议归属,赵侯以为如何?”他巧妙地用了“暂管”二字,既给了赵种台阶,又为日后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赵种眼中精光一闪。暂管?这齐侯倒是会说话。不过,能兵不血刃地拿到灵丘的实际控制权,还得了大批金帛,这结果已经远超预期。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宋公剔成,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大概是想看齐赵彻底翻脸,他好从中渔利吧?

“好!”赵种一拍案几,做出爽快的样子,“齐侯快人快语,寡人亦非斤斤计较之辈!便依齐侯所言!灵丘暂由我赵国接管,齐侯赔付黄金千镒,良马百匹,以慰军心!至于盟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盟约之事,关乎重大,尚需从长计议。”田因齐立刻接口,语气恳切,“寡人初登大位,国中事务繁杂,待寡人回临淄稍作整顿,再遣使与赵侯详谈,如何?”

赵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看来这齐侯是真怕了,想用钱粮换时间。也好,先稳住他,等魏韩大军压境,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他哈哈一笑:“好!就依齐侯!寡人便在邯郸,恭候齐使!”

一场看似剑拔弩张的会晤,竟在田因齐的“委曲求全”下,以齐国割地赔款暂告段落。宋公剔成直到离开平陆驿馆,坐上回程的马车,脸上那副和气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困惑和忌惮。这位年轻的齐侯……忍辱负重至此,所图究竟为何?他隐隐觉得,平静的河水之下,正涌动着可怕的暗流。

送走赵种和剔成,田因齐独自站在驿馆高处的轩窗边,望着赵、宋两国车驾扬起的烟尘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他脸上那副沉痛、诚恳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雪般的冷漠。

“君上,”段干朋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赵种贪婪,已入彀中。然魏韩大军……”

“寡人知道。”田因齐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回临淄。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素白的麻衣在秋风中拂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刚刚割地赔款的屈辱,只有一片沉寂如渊、蓄势待发的寒光。平陆的退让,不过是麻痹赵国的烟雾。临淄城下,才是他选定的战场。

临淄城,这座曾经繁华的东方大都,此刻已化作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城头上,原本的朱漆栏杆被粗大的原木和沙袋取代,密密麻麻的齐军士卒身着皮甲,手持长戟、弓弩,神情肃杀,紧盯着城外远方地平线上那片不断蠕动、扩大的黑潮。

三晋联军,终于到了。

魏、赵、韩三国的旌旗遮天蔽日,如同翻滚的乌云,带着毁灭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向临淄城。战鼓声低沉而雄浑,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次擂动都让城墙上的砖石微微震颤。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森冷的海洋,无数双眼睛,带着征服者的狂热和残忍,聚焦在临淄巍峨的城墙上。

大司马田忌身披重甲,按剑立于城楼最高处,须发戟张,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他身边,是同样甲胄鲜明的将领们,人人脸色凝重,紧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汗水。

“报——!魏军前锋已至城西十里,正在扎营!”

“报——!赵军主力抵达城北,与魏军成犄角之势!”

“报——!韩军游骑已开始扫荡城外村落!”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宫阙之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宗室大臣们面色惨白,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更有人将恐惧和不满的目光,投向那座紧闭的宫门——新君田因齐自平陆归来后,便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听取田忌的军报,几乎不见任何大臣。

“君上究竟在做什么?”

“大敌当前,为何不登城激励士气?”

“难道……难道君上已无计可施,只待城破……”

流言如同毒草,在恐惧的土壤里疯狂滋生。终于,在联军完成合围,开始打造攻城器械的第三天,以宗室元老田襄为首的一群大臣,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侍卫阻拦,强行闯入了田因齐处理政务的偏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田因齐并未坐在君位上,而是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齐国疆域舆图。他依旧是一身素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君上!”田襄须发皆白,此刻却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三晋联军兵临城下!旌旗蔽日,鼓声震天!城内人心惶惶,士卒皆盼君上一言以定军心!君上!您……您究竟有何良策?难道真要坐视国破家亡吗?!”

其余大臣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或哀求,或质问,或隐含怨怼:

“君上!请登城督战!”

“君上!平陆割地,已失人心,如今再避而不战,将士寒心啊!”

“君上!齐国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一旦!”

嘈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田因齐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深邃、冰冷,又蕴含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那些惶恐的、绝望的、质疑的脸。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慑住了。

田因齐没有回答任何质问。他沉默着,一步步走向殿门。大臣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他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没有走向宫门,而是径直走向宫城之中那座最高的观星台。

田襄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君上意欲何为,只得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观星台高耸入云,风猎猎作响。田因齐一步步登上台阶,素白的麻衣在风中翻飞。当他终于踏上最高处的平台时,整个临淄城,以及城外那无边无际、杀气腾腾的三晋联军大营,尽收眼底。

城头上,浴血奋战的士卒们看到了高台上那道醒目的素白身影。

城内,惶恐不安的百姓们仰头看到了他们的国君。

城外,联军大营中,了望塔上的魏将庞涓、赵将赵疵、韩将申不害,也通过千里镜,看到了那个立于高台之上的年轻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目光,或期盼,或绝望,或疑惑,或嘲讽,都聚焦在那一点素白之上。

田襄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围在田因齐身后。田襄看着城外那令人窒息的敌军阵势,老泪纵横,再次颤声问道:“君上!大敌当前,社稷危如累卵!您……您究竟有何对策?!难道真要玉石俱焚吗?!”

田因齐依旧沉默。他极目远眺,目光扫过城外联军的森严壁垒,扫过城头将士们染血的甲胄,扫过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他的眼神,从冰冷,渐渐变得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青铜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城外那遮天蔽日的敌军,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死寂的天地之间,在亡国灭种的巨大压力之下,用一种清晰、平静、却蕴含着石破天惊力量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

“不鸣则已——”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身后惊愕的群臣,扫过城头屏息的将士,仿佛要将这八个字,烙印进每一个齐人的灵魂深处:

“一鸣惊人。”

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在寂静的临淄城上空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