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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节(第19251-19300行) (386/431)
“去上海检查身体大概要去多久?”丁厂长重复说。
“哦。”贾玉轩犹豫了一下,苦笑着说,“天冷了,要变天了,路上不安全,就是心疼凤鸣,不想让她每个周末都辛苦奔波。”
贾玉轩说这番话时,心里一阵疼痛。
“喝茶。”为了缓解心里的疼痛,贾玉轩便伸手端起木椅上的一杯水,递给了丁厂长。
丁厂长慌忙接着,喝了两口,望向贾玉轩,双眼里放射着异样的光芒。
贾玉轩也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漏掉了丁厂长双眼里那异样的光芒。
“我也没别的什么事了。”贾玉轩喝了两口茶水,放下茶杯,望着丁厂长说。
丁厂长当然明白贾玉轩的话,这是他老大要送客的意思。
贾玉轩没别的事了,丁厂长却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向贾玉轩汇报件事,顺便让他给分析一下事情的轻重。
“我上星期去政府开会,在县办公室主任的屋里看到一份内部文件,咱县可是要建一个大型的纺织厂,而这纺织厂需要大量的皮棉。”丁厂长有些郁闷的说。
“好事,那咱棉厂的皮棉就不用外贸调拨了,直接供应给咱县纺织厂就行了。”贾玉轩微微一笑说。他不明白丁厂长为何要郁闷。
“真要这样,咱棉厂可就烧高香了。文件上却不是这样,纺织厂要自己从棉农手里收购棉花,自己加工。”丁厂长说。
“真那样,那棉厂可就死活一条了。”贾玉轩皱眉。
“可不是,纺织厂收购棉花是自用,会根据需求自己定价格。我们棉厂是赚差价,无法控制价格,肯定没活路了。”丁主任说这话的时候
,就像沉船上的求生者。
“恐怕这只是个开始,也许有一天,所有的公办棉厂都会死亡。”贾玉轩分析说。
“那怎么办?几百名职工呢。”丁厂长望着贾玉轩,就像望着求星。
“这是大势,谁也无法阻挡。”贾玉轩无奈的摇头。
一时,二人都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丁厂长试探的说:“老大,我总认为,什么事到了你这里就不是个事了。”
贾玉轩摇摇头:“你这样认为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记得爷爷生前说过,从允许私人开商店那天起,供销系统就开始走向衰败,直到有一在彻底烂掉。我当时还以为那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现在,供销系统的亏损一年比一年严重,全靠棉麻这一块的盈利来苟延残喘。如果有一天,棉花也像粮食一样,允许私人收购贩卖,那供销系统将彻底死掉了。”
贾玉轩说到这里,那俊弱的五官上掠过一缕心事,好看的唇角轻轻上撩,苦笑一下,又说:“没想到,还没允许私人经营棉花呢,公办的纺织厂就先把供销系统这最后一口饭给抢走了。”
丁厂长:“我就不明白了,这私人可早就收购粮食了,那粮食系统现在不还是一样牛气。”
贾玉轩:“那是人家粮食系统手里有王牌。”
丁厂长:“什么王牌?”
贾玉轩:“皇粮。每年的皇粮经手费就够他们吃喝无忧了。可供销系统凭票供应的物资,几年前就取消了,你看现在,你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私人商店都可以经营。”
丁厂长不作声了,看得出来他更郁闷了。
“唉。”过了好一会儿,丁厂长苦笑着叹息一声,不甘心的说,“我们棉厂要提前死掉了,供销系统靠什么喝稀汤吧。”
丁厂长又满面忧愁的说:“棉厂真死掉了,有门路的职工又抢着往供销社里钻了,可棉厂的领导班子呢,钻过去能干嘛?”
第376章
贾玉轩望着忧心忡忡的丁厂长,却没有感同身受,尽管他爸妈的工作都在县社,而县社就是县供销系统的最高屋,供销系统如果有一天消亡了,那县社也就被架空了。
他感觉自己变了,不是变得漠不关心了,而是变得超然世外了。
可能是去过青云禅寺的缘故,也可能是遭遇幻觉的缘故。
尘世中的人看不到尘世,只有尘世之外的人才能看到尘世。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在尘世与尘世外之间,他能隐隐约约看到尘世,也能隐隐约约看到尘世外。此刻,他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置身于尘世之中的丁厂长正为尘世中的事而苦恼。
但他还是想为丁厂长指点迷津。
“纺织厂也不是一句话就能建成的,从批文到竣工,最少也要三年,或者五年七年,你现在趁着职务之便,赶紧活动,看能不能跳出供销系统。”贾玉轩为丁厂长出谋智说。
丁厂长双眼一亮,仿佛看到了崭新的曙光。当厂长这段时间,他也拓展了好些人脉。趁着棉厂一把手的便利,活动是没问题的。
他就知道,什么事到了老大这里,就不是个事了。
有两分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贾玉轩是无话可说,丁厂长是在心里运筹如何活动。再就是,这几天阴天,时不时的还下几滴雨加雪,这样的天气棉厂不开张。他今天也不是太忙,就想在贾玉轩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不说一句话,他也愿意待。
贾玉轩估摸着丁厂长也没啥事了,便打了个哈欠,催他离开。
丁厂长跟他那么长时间,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老大这是在告诉他,如果没啥事,你可以离开了。于是,丁厂长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了。
贾玉轩本想送他到胡同口,可二人出了西屋,发现又下起了雨加雪,下得还挺急,地皮都湿了,有下大的迹象。
那些雪片,飘下来时是雪片,一落在地上就变成了水。院里那些果树上残留的枯叶,一经风吹雨打,蝉皮似的纷纷坠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就像衰老的生命撒手人寰,只剩下毫无生命征兆的枯皮了。
因为雨加雪,丁厂长是死活也不让贾玉轩送他。
二人正争执,坐在堂屋门里正给大衣坠扣子的爸爸赶紧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追了出来。
“丁厂长别走了,这雨雪天又不收棉,留下来吃午饭。”爸爸非要挽留丁厂长吃午饭。
丁厂长当然不会留下来吃午饭。
于是,爸爸便陪儿子送丁厂长到院门口,丁厂长死活不让送他了。于是,爸爸陪儿子站在院门的檐下,一直望着丁厂长出了胡同。
丁厂长走到胡同尽头,回头张望,见父子二人还站院门口目送他,赶紧挥了挥手,然后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