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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451-500行) (10/73)
这般示好,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如此这般,只是可惜,太迟了,若是前世我该是很高兴的。我如今心里只剩下荒谬,我退一步,眼见谢如寂的唇角抿成一条白线,抬眼看向玉已真人:「晚尔尔是我刺的,但殷舟不是。你想杀我报失子之痛,也得先经审问过再说。」
我站起身来,想拍去身上的灰,可衣裙上的血怎能拍去。
我下意识地摸腰间,玉龙剑也已经不在了,手心一片渐干的粘腻。
巡卫队要拿下我,我便配合地戴上扶陵宗专对罪人使用的玲珑脚枷,戴上之后修为被封印,行走时如在刀尖之上。夜里的扶陵宗一盏盏亮起灯来,南玄堂尘封已久的问罪厅为我开起来。
南玄堂主是个半老徐娘,坐在上首,一双眼冷冷地打量我。
玉已真人坐在她边上,压着一股痛楚。扶陵宗的各峰峰主都已经出来了,门中少有见这帮人出现得这样整齐的时候,我师父作为掌门却不在,他与我二师兄已出门月余。
我跪倒在堂下,被警钟召集来的弟子们沉默地入厅,我感受到这沉默下头压着的是厌恶与愤怒,是对我的千夫所指。大家很清楚,门内小打小闹便也就罢了,若真违反门派规则,不顾师门情谊杀人泄愤,那便与反骨逆徒无异了。
我面前躺着的是一具尸体,殷舟的,面色青白一片,呈现出一片死寂,脖子上一圈青紫,是被活活掐死的。
晚尔尔不在,因为伤势太重被送往第三峰的药峰主那去治疗了,有弟子捧着一把剑上来,流转着华光的玉龙剑此刻也死寂下去,上头的血凝固住,像是洗刷不掉的罪孽。弟子把剑递给南玄堂主,俯身道:「晚师妹胸口的剑,已取下来了,是鲤鱼洲少主佩剑玉龙剑无疑。晚师妹伤势过重,昏迷不醒。」
我此前已经陈述过一次情况,我说我见殷舟有异,跟着他进了禁林。见到他被魔修擒住,生命危在旦夕,才出剑救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魇术,把晚尔尔认成了魔修,一剑刺进了她的胸口。
但是南玄堂主说,现场并无魔气,并无旁人,我所说分明荒唐,种种证据指向的是我。
唯一的证人晚尔尔还在昏睡之中,我如今不过是一个百口莫辩。
南玄堂主问道:「掌门关门第三徒,朝珠?」
我应道:「是。」
她缓缓出声:「晚尔尔胸口所插之剑是你的?」
我应道:「是。」
她再问:「你嫉恨晚尔尔在登云台十招挑下你,对殷舟多次挑衅你的言论心生不满?」
我哑声道:「是。」
我也有些讶异,眼角有点湿润,原来前世今生这样多年,嫉恨这两个字承认的时候竟然这样轻松。我嫉恨她天资出众,嫉恨谢如寂对她倾心,嫉恨她可以拿走我的鲤鱼洲。我心中经年的郁气突然散去,像是想通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
南玄堂主闭上眼,像是惋惜,像是厌恶,吐字道:「朝珠,残害同门,先断筋骨,后废修为,至于最终处决,留到掌门回来再做抉择。」备案号:YXX1KKO434h8002ELuK11y
他与千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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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这样已经是给我留分回旋的余地了,玉已真人已经不忿地起身,颤着手不服这般判决。我把头磕在地上,当作这一分宽容的感谢,轻声道:「朝珠不服,不认罪。再等等。」
玉已真人面色惨然,冷笑一声:「证据确凿,还要如何拖延时间?再等等,等鲤鱼洲的尊者前来护下你,还是等白玄那个老东西回来?」
白玄是我的师父,玉已向来和我师父不对付,曾经也是想把我收在门下的,只是我从小喜欢好看的人,抱着我师父白玄的腿不动弹,成了他的徒弟。
我看着南玄堂主,几近请求道:「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好。」
她沉吟了一会,指尖敲了敲案面:「此事并无前例,若是有人愿替朝珠担保,那么也未尝不可。」她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有人可愿为她担保?担保者同罪同责。」
我也直起身来,大约大家也讶异我的眼睛竟然还能这样明亮,却在迎上我时都避过眼去,意思十分明显。有师妹要站起来,却被她旁边的人死死按住,我记得她,与我示好许多次的玉如。
没有人愿意为我担保,许是恐惧,许是厌恶。
我柔顺地垂下头,有压不住愤的弟子上前拽掉我腰间的金铃子,象征掌门亲传弟子的东西就这样滚落出去。鬓边的头发散落地垂下,我张开手,看见掌心早已干涸的血迹。
在我的记忆里,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诸位长老、堂主,师兄师姐,我从十岁来到扶陵宗,如今已有五年。从一团稚气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少女。日日忙于修炼,又因自幼孤僻,没能和诸位像刚来不久的晚尔尔那样熟络,实在是很遗憾的事情。也许我不曾说过,但本就是无需多说的事情,扶陵宗在我心里,是和鲤鱼洲一样至关重要的地方。我每日起早都要去主峰给泉水加灵,看它潺潺地流过整个宗门,能帮到大家,我也真的很高兴。」
「我曾被未入仙门的后辈十招挑下台,不错。我所生嫉恨,也不错。有个问题生出,在我心中困扰了许久,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便会因此刁难她,是不是所有的天才在骤然溃败之后都该发疯才行?自登云台之后,我所见目光多惋惜、质疑。这么多年,还没能让大家知晓我的品性,实在是我失败的地方。我自然有我自己的脾性和骄傲,我若嫉恨,定不会害他人,而是百倍千倍地督促自己,要攀更高的山峰。」
我话说到一半,几近哽涩,泪流满面。我从未后悔过年少时负剑拜师扶陵山,也曾立志斩尽天下邪魔,只是事到如今,竟然生出一些茫然。前世这时候我还在房中反思羞愧,没能轮到这一遭的事情。这番心头话,这番心头结,我至死都没找到机会吐出来。
我总觉得自己没做错,是命运无常,是晚尔尔横加出现,才让我一步步走向一个庸才,其实我早该知道了,我怎么会没有错呢?若我放下少主的架子,若我少一分年少自得,或许我与诸人的关系不会像是一层薄冰,晚尔尔这样的春光来照一照,就脆弱地融化了。
厅外扶陵山的夜风不息,这样一片寂静之中,有声音吹进来,三分张扬:「我替她担保。」
我转过头去,贺辞声倚靠在门边,白绫覆面,因匆忙起夜,随手披了件外衣,然而横生一股风流,像是春夜梨花。眼见几个小姑娘瞧他红了脸。贺辞声走到我的身边,把我快要坍塌的背脊扶正,弯起唇重复一遍道:「我来担保。」
我仰起头看他,他和这里人不一样,带着完全不同的轻松与惬意。何等讽刺,我在扶陵宗五年,没能比得上与贺辞声相识的几日。
玉已真人意味不明地笑一声:「连扶陵宗的弟子都不算,谁许你能够担保?」
一时间居然陷入了寂静。
有师妹甩开压着她的手,脸红红的,正是玉如,认真而大声道:「我也替师姐担保,我信师姐。」
不知道这是碰到哪个开关了,竟然一时间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起身为我担保,乱糟糟的。有长老挥了挥手,我以为他要斥责,却道:「朝珠我见着长大的,从这么一点,到这么高了,我也托大为你保一次。」
既然如此,即使是玉已真人也不能多说什么了。众人便慢慢等,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刚好露出鱼鳞般的金光时,我掀开盖着殷舟的白布,他身上确实一丝魔气都无,只有脖子一圈青痕。我吐了一口气,两手做出繁复的诀法,脚踝上的玲珑枷进一步收紧,几乎嵌入骨里,我蹙着眉忍受着,到金光透过问罪厅上的琉璃瓦往下散的时候,我拔出头上的钗子往手心一划,泛金的血液淌出来,一直流到殷舟的脖颈上。
鲤鱼梦织就,在场人都进到了他死前的场景中。
黑雾拢着的人掐住他的脖子,嘲讽他道:「区区筑基废物,师门漠视你,你爹从未把你放在心上,你这么固执做什么,你若听我的话——」
殷舟脖颈青筋蠕动,却咬牙道:「你休想。」他素日里欺软怕硬,没想到临死前头铁了一回。
眼睁睁见着他一点点丧失生机,殷舟临死前本来气息渐弱,不知道看见什么高声一句:「是你!」
鲤鱼梦是我族秘传,以精血为引,复浮生幻境,精血还在滴落,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慢慢虚弱,然而在殷舟大喊一声的时候,鲤鱼梦轰然倒塌。我被反噬,眼前一黑吐出一大口血来,被旁边的人捏住臂弯才没倒下去。
我擦去唇边血,轻声道:「殷舟筑基,并非修炼邪术,也并非丹药堆砌,实在是自己勤恳修炼而成的。玉已真人,那日晚师妹与马师兄在登云台比试的时候,他是来找过你的,大约就是那时候想和你求助,但你没理他。他这人素来盲目自大,一个人想去拿下那魔修,反倒丢了性命,以为缚魔索在手就稳操胜券了。他固然愚蠢,但最后也算是并未屈服。」
玉已真人刚从眼前幻境中出来,眼睛赤红,他也想去救下他平日里不成器的儿子,可是手中攻击的术法却触碰不到他们——这原本不过是织就的幻境。他静默一会,才抬起头道:「这幻境只是你自己做出来的,是不是真的还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