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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73)
我划饭的筷子突然顿了顿,轻声道:「我才不关心他们喜不喜欢我。」
「他们喜欢看天才掉下去,最好能够一蹶不振,不喜欢你这副争强好胜的模样。他们幸灾乐祸再添一把火,把你和那个师妹都一起烧进去,还要拍手叫好。」
我吃掉最后一粒米饭,安静地放下碗:「但人没有那么坏的,我相信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会努力让大家喜欢我的。」
努力其实未必有结果,但是不努力怎么办?拼尽全力之后才能知道有没有一线生机,所以,为了这一丝的机会,头破血流也没有关系。
有东西在我的灵戒之中发生异动,我面色不变地和贺辞声道别,转头出了院门就往后山赶去。
我用殷舟的一丝头发和他肩上的絮花绑了个小术法,他一旦靠近禁林那块的银珠花我便知晓了。我穿过寂静的小径,又绕过几个曲折,终于又走到了那银珠花海前,刚好见到一个身影错进那片禁林里。
禁林并未设大防,因着这边的阵法是千年前所飞升的扶陵开山老祖设下的,像这样的阵法还有好几个,设在九域的不同地方,是为了镇压不周山脚下的魔域。千百年来并无异动,像我们普通弟子也影响不了这阵法,只是世代相传这边就成了禁林。
我前世这段时间还在沉重打击之中,但也隐隐听闻结界点异动的声音,师父我看了近十年的黑发陡然变白了大半,可见耗费心神之巨。
我捏了个隐匿的诀法,将心神寄托在一只雀鸟身上。
雀鸟咕咕地跟着黑影往前飞,越来越深,夜间的雾气也浓重起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越发能看清楚那身影的模样,他突然往回一看,五官熟悉,分明就是殷舟。
他径直往深处去,对身后一只夜鸟浑然不觉,荒草在足边蔓生,迷雾逐渐浓重。
有人在林深处等他,一身黑袍,斗笠遮面,周身缠雾不辨雌雄,出口的声音也嘶哑:「你也算筑基了,不枉我一片苦心。让你带的报酬带了吗?」
我虽然身处林外,却自幼对魔气十分敏感,那黑雾之下的人必然是魔族。我那日看殷舟眼底一闪而逝的黑痕已经起了疑心,没想到他竟然是真的与魔族私通。
殷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壶,像是什么灵器,表面上光辉浅淡,黑袍人接过,嘶哑的声音里带了欢喜,往壶内倒入不知什么猩红的液体,一个祭坛在黑雾之中浮现,他结了几个印,液体从壶中被倒在祭台之上,却丝毫变化都没有出现。
黑袍人疑惑地咦出声。
殷舟苍白的手从袖中掏出缚魔索,右手拿剑往黑袍人刺去,冷哼一声,得意道:「假的芙蓉玉瓶。你真当小爷瞧得上你的什么邪门妖法,与你虚与委蛇罢了。还要我偷我爹的玉瓶,真给自己脸了。若我拿下你,岂不是比晚尔尔打败朝珠还值得称赞,我爹自然也对我高看一眼。」
他这般有底气,实在是他手上这根扶陵老祖曾留下来的缚魔索太过好用,不需要多少修为,但只要是魔一捆一个准。
剑被黑袍人回身挡住,缚魔索听令飞出去,然而在靠近黑袍人的时候却掉落在地上,竟然对他无效。
不仅是殷舟,连我都愣住了,怎么会如此。
枯瘦的手瞬间掐上殷舟的脖子,他青白色的脸涨红一片,目眦欲裂地看着黑袍人。我心里暗骂,殷舟,你真是个妄作聪明的蠢货。
这般反转不过在瞬息之间,师父不在宗门内。我能想到求助的唯有一人。我从纳灵戒中放出一只苍白的玉灵蝶,提步往禁林里疾去。
野鸟还充作我的眼睛,注视着深处的事情。
殷舟被丢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黑袍人问他,近乎蛊惑:「你不恨?你资质平庸,再如何努力都比不上朝珠晚尔尔之辈,连你爹都将你视为污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芙蓉玉瓶拿过来。」
殷舟带血的脸上略略失神,咬舌带出清明来,恶劣笑道:「你做梦。我乃扶陵宗弟子,岂能为你等魔修走狗。真是笑话。」
他突然面容抽搐起来,承受着炙魂之痛。
黑袍人转过身,看着那只飞鸟,我暗道不好,果然下一瞬鸟被飞石穿过,鸟落在地上,我失去了视野,临了所听见一句是殷舟突然提高了的声音,尖利道:「你!竟然是你!」
一路上的雾越发浓重,近乎毒瘴,浓郁的魔气包裹着我,几乎呼吸不过来,我生来身负洁净神脉,不能忍受脏污浊气,像是入了泥潭,动作和思维都凝固住。
我到了那深处,却只看见殷舟趴在地上,面上血污一片,像是没了气息,眼睛却睁得很大,在看向一个地方。
我下意识看去,回头就是一张黑雾缠绕的脸,从森森雾气中看出骨肉狰狞来,我瞬间作出反应,长剑出鞘向他刺去,他却只是闪躲开。我心里的不适感再度升腾起来,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周围却升起如墨般浓稠的雾,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无数个声音升起,像是引诱人的妖鬼。
看不见,我就闭上眼。声音引诱我,我就封闭听觉。神识延伸出去,我用术法,他躲。我出剑,他躲,从未发起进攻,只是一味闪躲。我强压下心头的怪异感,魔气愈发浓重,我自幼对魔气的厌恶在此达到了顶峰,我在某一个瞬间睁开眼。
玉龙剑银光一闪,如同破开迷雾的冰霜,从黑袍人的胸口穿过。
大雾突然散去,我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眼前的玉龙剑穿过的不是面目可憎的魔修身体,而是从少女的胸口穿过,她的面色迅速苍白,天青色弟子服上的黄花被血浸透,晚尔尔呕血,气息潺潺:「师姐。」
我的手心和心里寒凉一片。玉龙剑穿过了晚尔尔的胸口。
现下的禁林之中,哪里还有什么魔修,连祭坛都消失了,我所感受到的魔气都荡然一空,只有一个殷舟趴在地上,面色青白,明显已经死透。
我中魇术了,在我踏入这块地方开始,魔修在射下那只鸟时就已经察觉到我,借机离开了,只有被控制行到这里的晚尔尔。我在魇术的作用下却把晚尔尔当作了魔修,怪不得我从未受到回击,我所以为的声音蛊惑其实是她一声声地焦急唤我师姐。可我听不清、看不见啊。
我颤抖着手放开剑,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自己主动放下剑。我从未想过,我的剑有朝一日会刺入自己门派弟子的胸口。
晚尔尔坠落在地上,已痛昏了过去,我几乎呼吸不过来,手都在发颤,我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碧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血却一直穿过我的指缝往外涌。
方寸大乱之间,有一只玉白的纸蝶落在我的指尖,却被灵力护着,没沾到一点血,我急迫紧张的动作顿住。
有人在我身边蹲俯下身,身上的味道如山间新雪,修长的手伸出盖在我颤抖的手上,替我接过了晚尔尔胸口伤势的料理。
我转过头,正见谢如寂的侧脸。玉纸蝶找到他了,他来了。我喉间的声音几乎堵塞住,我想说,我没有,却哑火在喉里。
谢如寂的眼睛一直生得很好,此刻漏下的月光却让我清楚看见自己在他眼底的倒影,溅了半脸的血,神色慌张,边上倒了一个殷舟,我的佩剑还插在晚尔尔的胸中,这样的情况,我说我没有,谁会信。
谢如寂从袖中扯出一个素白的帕子,静默地擦去我额角的血迹,平稳道:「我知道。」
地面有微微震鸣声响起来,一盏一盏的明灯传进禁林里,里头从未如此这样通明过,是夜间不休的巡卫队发现此处的异常了。一圈圈把我们包围起来,闻讯而来的玉已真人不肯信眼前所见,颤着手俯下身,抚摸着殷舟的鼻息。
一瞬间的柔弱都被我收拢起,我下意识想摸边上的佩剑,却摸了个空——它正插在晚尔尔的胸口之中。
我仰起头,剑尖都指向我,为首的巡卫队队长露出不忍,玉已真人突然仰起头,面容赤红,像是要发蛮的野兽,一道十分凌厉的罡风从我袭来。谢如寂反应很快,立刻按住我的头,但我鬓边的头发还是被擦过因此散落开,十分狼狈。玉已真人怒道:「朝珠!」
与此同时,谢如寂的佩剑被他拔出,轻轻地插在身侧地上,隔绝在玉已真人与我们之间,像是无声的警告。
玉已真人瞬时停住了脚步,他颤声怒问:「谢剑君,你这是何意?」
谢如寂像没听见一样,垂下眼看我,鸦一样的羽睫长长,开口道:「你要先睡一觉吗?还是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