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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娘一手掀开粉红的莲花绣帕,露出里面靛蓝的食盒,“妈妈也尝尝——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快捂上快捂上,十娘子在上房还没回来,这点心凉了可就走味了。”
张妈手舞足蹈地拦住烟娘,神秘兮兮中带出一丝志得意满。
“你们院子离得偏,不知道也是常情。可不是出了件大喜事么——四老爷把外头姨娘生的小少爷带回来了,晌午已经正式拜见了老太太,又带着去见了老太爷,老太爷一高兴,当场让认在了四太太名下。我赶着来给十娘子道喜呢,这可是正经嫡亲兄弟,往后可有靠了!”
烟娘愣愣地:“这是唱得哪一出?四老爷都回来这么多天了,当日开丧时怎么不把小少爷带回府来?也免了十娘子白白把那些……”
“我说你这么个聪明人,倒说起糊涂话来了!”张妈忙忙打断了烟娘,“这些事再不要提起,这些个主子哪个又是省事的?四老爷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我们十娘子却也不含糊……”
这一日,从晌午开始,整个萧府充斥着异常兴奋的情绪。
外院的各位爷、大小管事,偷偷遣小厮几趟几趟往内院打听消息,各房太太奶奶的贴身丫鬟们走动迹象也明显增多。
至于下人之间,深宅大院勾心斗角种种秘辛原本就是供他们茶余饭后八卦的工作福利。
一时间各方人士在忆晚院里云集,膳房、浆洗上的、针线班……都来给十娘子道喜,只是正主儿却始终不曾露面。
当缎儿那几个小丫头子把最后一位道喜的客人送出月亮门的时候,众人眼中“不含糊”的十娘子带着冰砚正跪在四老爷萧义的书房里。
棉布褥子虽然厚实,跪久了膝盖还是会隐隐作痛。
一进书房就跪下请安的十娘见半天没有动静,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老爷,女儿这两日接了弟弟来家玩耍,不想今天被太太们撞上,女儿便带着弟弟正式拜见了祖父祖母和诸位婶娘。”
四老爷萧义刚过不惑之年,中年发福的身材,穿着石青刻丝的灰狐皮袄,坐在楠木太师椅上,盯着眼前自己嫡出的幼女,表情有片刻的扭曲。
这个孩子,记得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是很可爱的。
小小的身子,一双眼睛充满灵动慧黠,他老用胡子扎她,小人儿便咯咯地笑,撒着小腿蹒跚地跑去正笑得温婉的太太身后,让他忘了多少烦恼。
到她稍微大上两三岁,自己奉父命去宣州照管家族生意,千里之外收到的第一封家书,上面写的便是“父亲大人亲启”的字样。
那会,她才四岁吧,字还写得歪歪扭扭地……这个女儿,一向是与众不同的,早熟又聪慧。
什么时候开始和自己疏远的?他也记不得了,也许是去宣州后的第二年,他带着杨姨娘回府的时候,女儿那些乱七八糟不知道哪里来的古怪思想,打出娘胎起最不待见的就是男人三妻四妾……
也许,是之后有一年回府,他特意宴请府里的先生,先生对十娘子的聪慧赞不绝口,酒过三巡的他脱口而出“女儿再聪明又有何用,将来还是要靠儿子养老送终”。
谁承想女儿来给自己送点心,那么巧就听见了,记忆中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唉……
后来他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这一次,隔了三四年光阴,他从宣州回来,看见的,只有一口厚重的棺椁,还有不知何时学会谋算的少年老成的幼女……
女儿是恨他的吧,几年前,她曾写了亲笔书信,请他回来陪伴上官氏。鬼使神差的,他一直没有回来,连发妻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等他回家奔丧,女儿已事事打点好,舍掉那么多属于她自己的财产,周全了妻子的身后事。
他自己的父亲,他如何不清楚,外账上,只怕是已经把上官氏二十多年的经营连根拔起,否则凭那十多间铺子,也只能让隆氏松口而已。
这个女儿,是多么像她的母亲,聪明、能干,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谋算人心,却又至情至性。
至情至性啊……
他突然之间灰了心。
与上官氏二十多年结发,官家嫡出的千金,温婉贤惠又能干,他怎能不珍惜,一直小心翼翼呵护这段姻缘,成亲十多年不曾纳妾,曾经缔造了荆南城的富家神话,如果不是……
儿子在两年前出生,生母莫氏,是宣州账房上一个师爷的女儿,虽然是小家碧玉,倒也清清白白。
对于这个帮他生了唯一一个儿子的莫氏,他是有几分真心疼宠的,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带她们母子回来,又答应让莫氏母凭子贵,过个一两年就以继妻礼迎进门。
这才隐瞒了所有人,瞒住了这些时候,只是没想到被自己的女儿知晓,先行了一步。
罢了,罢了,阿云,这就是你要的吗……祖坟、后嗣、香火、女儿,还有那人,都是你心里最在乎的,是不是?
十娘从自己说完就一直关注着眼前人的动静,看着自己父亲怒气磅礴的表情突然之间耷拉下来,心内有了几分诧异。
穿越前的那一世,到她穿越的那一刻为止,她应该称之为“爸爸”的那个人,和她相隔了十多年没见过面。
来到这里,十三年的骨血亲情,她曾经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找到过久违了的父爱。
只是,也许不管在哪个时空,不管接受的是何种教育,男人这种生物,身上的劣根性从来都没有变过,好色、重男轻女、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姑娘也来了好一会儿了,天冷,先喝杯茶暖暖吧。”
身着蓝棉布长袄的中年男子从左侧与书房相连的茶水间里走了进来。
十娘看着来人手中用填漆茶盘托着的两个盖钟,看那一丝一丝的热气从盖子边缘调皮地钻出来,心神犹自恍惚,跟着跪在身后的冰砚飞速抬头瞄了一眼老爷的神色,那一位神色平静。
伶俐的丫鬟连忙扶了自家小姐起身。
归坐,奉茶,十娘抿了一口,只觉一股带着甘香的热气从嗓子眼一直弥漫到了心里。
“这是今年刚出的冬茶吧?有劳安叔。”
“数年不见,十娘子越发知礼客气了。”
祥安憨厚地笑着,他是萧义自小贴身的小厮,一直跟到如今,做了大管事,又深得信任,在萧家的地位等同于半个主子。
萧家虽是商贾之家,家风却颇有世宦书香大家的风范——长辈跟前得力的老人,比年轻的主子还要有体面几分。
这几年十娘跟着上官氏打理家事,经手的虽然都是一些杂事,上官氏却是认真教导过她识人以及驭下之术。
这位安叔,昔年因为一事受过上官氏的恩惠,虽然走得亲近,十娘记得上官氏当时这样说,“除非成为他真正的主子,否则可用,却不可重用。这类人,和孔明先生一般,在他们心里,什么都比不过愚忠。”
此时他来打圆场,是给他的主子找台阶也好,是记着太太当年的恩情也罢,总算是解救了自己的膝盖。
跪了这大半个时辰,只怕又肿了,十娘无奈地想着,手放到裙子上隔着厚厚的棉布揉了揉发痛的膝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