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11节(第5501-5550行) (111/238)

知雪园那日,刺客提着刀在她面前挥舞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兵荒马乱的心情。

他说她伶牙俐齿,旁人也都这么说,可现下喉咙仿佛被人掐紧,鼻腔里堵得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连呼吸都万分受累。

半晌,憋出一句倔强的嘤咛,“你就是在欺负我。”

她紧咬着下唇,慢慢从一种包裹着无限酸楚和心痛的囹圄中将自己抽出来,终于能完整清晰地说一句话。

“您果真是伤人伤己的一把好手,让您待在大晋的诏狱实在屈才,您得去阎王殿里高就。”

这话原本带着冷嘲热讽的味道,却被她洇出一种酸楚之感。

“您骂我蠢东西,我都记着呢。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笨了,没想到自己是弹琴的人,您才是那只又呆又笨的大水牛。”

她红着眼眶笑,“您也知道我笨,存心戏弄我是不是?我喜欢的人,日日相对,望他眉眼,唯恐他有片刻伤神;我耳朵比谁都灵光,生怕一点点恶言恶语传到他耳边,惹他不高兴;我带他吃路边小摊,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素羹冷炙,还有一口下去暖到心头的热汤;我求菩萨,替他说好话,说这世上哪有天生的恶人,是世人先负了他;我给他暖了这么久的被窝,原来只暖得了身,却暖不了心,那个人压根信不实我……”

她望着他,哽咽不止。

眼前早已经一片模糊了,只能在迷蒙的水雾后,粗笔勾勒他的轮廓。

“他自己也是个大怂包,我被人下了药,那么难过的时候,他都不敢向我伸出手,吓唬我,说要杀了我。是啊,杀了多省事啊,他还是那个权势

滔天的掌印提督,没人敢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没人敢爬到他头上弄鬼掉猴,作威作福……既然如此,留着我做什么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烛光黯淡,羸弱的灯花在黑夜里摇摇欲坠,伴随着最后刺耳的砸砸声,将整个世界归于寂暗。

灯芯里游移出一缕薄薄的青烟,漫过他漆黑的眼眸,勾起一片晶亮的碎光。

倏忽,指尖一凉。

冰凉的手掌覆上她手背,她倔强地攥紧了手,不肯回应,他便耐心地将她温热的小拳头慢慢打开,牵到自己身边来。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过自己。”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艰涩,和往日里清湛朗润的声音判若两人。

“别哭,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他指尖颤了颤,“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怂吗?”

迟疑了片刻,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牵起将那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身下的残缺,慢慢压紧。

手心之下,是从未接触过的萎缩,衰颓,与彻骨的寒凉。

指腹触及之处,盘亘着溃不成军的死肉,若不是心脏牵连着身体的跳动,那个地方根本半点生息都没有。

她心内震震地跳动着,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牢牢锁住。

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她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而他的面色,经历了自嘲和漫长的艰涩,只剩下苦苦收敛心神后展现给她的平静夷然。

这些日子,他苟安一角地享受她热烈的喜欢,心中舒快了这么久,总算走到这面荒芜的悬崖边上。

他勾唇一笑,眸中苍凉顿生,隐于晦暗之中,“脱去这层皮囊,我能给你只有这副残缺的身体,这辈子永远无法与你鱼水相欢。”

他长长喟叹,望着头顶的乌压压的藻井,轻笑道:“我这个人一向没脸没皮,尤其在你面前。所以常常在心里宽慰自己,永宁宫外,是你主动撞进了我心坎里,颐华殿内,又是你自己躺在我的床上,甚至连当年在净身房,也是你先招惹的我……”

她早已泣不成声,听到“净身房”三字,更是猛然睁大了眼睛。

净身房,漂亮哥哥……

原来厂督就是她的漂亮哥哥……

她死死抿着唇,想要压制住心内翻涌的浪潮,可越想压制,那种钝痛就越是无限放大,痛到快要将整个人吞噬。

他眼里有淡淡的红血丝,徐徐一笑,从容开口:“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两次,一次在净身房阴晦的角落里,还有一次是今晚,在颐华殿的这张床上。所幸,都被你见到了。”

她心里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手被他牢牢桎梏在他残缺的那处,整个人脑中混沌,快要失去知觉。

他要将他的伤疤狠狠撕开给她看,才肯罢休么?

“拿开。”

她咬咬唇,对上他的视线,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我说,把手拿开。”

他不明所以,一瞬间心中泛起茫然若失的怅惘,又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松快。

也许她害怕了,往后就不再需要他了。

对她来说,是好事。

他缓缓将手掌从她手背移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小腹下那只温温热热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被他掌心压住的那一道分量缓缓减轻,换成了一种更温柔的覆盖。

令他彷徨,恐惧,也另有一种绵密的酥软从她触碰的荒芜禁地悄然蔓延。

她吞下啜泣声,唇瓣颤抖着,“你那么压着,不疼吗?”

他心里狠狠抽动了一下,好像一点星光从黯然的深渊里跳动出来。

她竟然问他

疼不疼。

他苦笑了下,早就不疼了,一切皮肉的伤痕都可以用时间来治愈,不是吗?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那处轻轻摩挲一下,眼泪再次止不住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