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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节(第9201-9250行) (185/247)
寒意无声地窜上唐弃脊背,不在于对方点破自己的身份,而在于那妇人开口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散淡,唐弃的眼睛上下打量妇人,却发现在对方的脸上既没有关切,也没有厌恶,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如同被她捏在手中的一个蠢顽死物,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这女人的掌握。
“夫人认错人了,在下……”
“我们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庞琴悠然切断唐弃的话头,“真唐弃早在去年就已经死于一个无名刺客之手。后来的唐弃,都是那名刺客假扮的。道爷,妾身今天找你,是为了交还你两样东西。”说罢,她将包袱恭恭敬敬递到唐弃面前,举手投足间既不做作亦不粗鲁,端庄得无懈可击。
包袱没有系实,唐弃接过来手指一挑,包袱皮就解开了,露出里面一把剑和一本剑谱。这两样东西,唐弃实在是太熟悉了,以至于他不用看第二眼就已经认了出来。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唐弃问完这个问题,有一种冲动想要摸摸下巴,好确定自己的嘴已经合上了。
庞琴淡然道:“隐元会要找的东西,一定能找到。”她没有流露一丝得意之色,笑容犹如微风拂过大地,柔不见力,却又不可阻挡,唐弃再次认识到了自己与对方的云泥之别,他狼狈地道了谢,目送菩萨离开,直到妇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前,他都觉得给人死死攥住一样的难受。
庞琴走后,薄罗圭与师凝也上了甲板,前者一直试图跟白衣女子搭话,仿佛看不见后者的白眼。让唐弃哭笑不得的是,大食人提着一个华丽的大号食盒,还换了新衣服,完全是把上岛当做了有钱人家的一次踏青。
接着高镇也上来了,看他深陷的眼窝就知道他又没睡好,如果不早点上岸,这位恐海名捕一定会被折磨出病来。走上甲板时,高镇别有深意地看了唐弃一眼,又摸了摸腰间铁尺,直把后者看得心里发毛,不良人未发一言,唐弃却好似听见了他阴冷的声音:“你猜对了,我就是为了你上岛的。”
哥舒雅跟在三名三佛齐水手身后,他再三要求加入这次探索,但是被赵事头一口回绝,理由是“墨舟”一刻也不能离开直库。
然后赵登儿回头面向即将上岛的诸人:“找到水就立刻回来,没找到水,天黑前也必须回来。”他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唐弃立刻听懂了事头的弦外之音:“墨舟”不会等他们的,天一黑船就会走。
至少从面色上看,即将登岛的所有人都很平静,只有薄罗圭新修的小胡子微微颤抖了两下,似乎在表达大食人内心的不满。“风太大了,我想要一件外袍,”他撅着嘴自言自语,“我开始怀念猎杀美人鱼的那段岁月了。”
之后这几个人就依次登上小艇,薄罗圭和三个外邦水手坐一艘,其他人坐另一艘。三个高句丽人看到三佛齐人下船后,都难掩幸灾乐祸之色,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很快会出乎他们的意料。唐弃上艇时看到薛团正拼命向自己挥着小短胳膊,一边的木芳则只是象征性挥挥手,然后趁人不注意偷偷拿出葫芦又猛灌了几口。唐弃忽然觉得自己开始喜欢上这些人了,“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这老东西还没醉死。”他愉快地心想。
三个东瀛水手也在送行之列,他们唱起家乡的民谣手舞足蹈,唱完还不忘朝唐弃高喊“勘兵卫”。唐弃有些心生同情,看那几个人的兴奋劲,他们一定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处。
所有人登艇后,两只小艇便一前一后驶离了“墨舟”,每艘小艇上都带着两只水桶,水桶并不是很大,即使全部装满也不能解决“墨舟”的问题,但是只要找到水源,之后再来取水就容易了。
虎裘客远眺着小艇远去,冷不防问身边的东瀛人:“你们所说的那个勘兵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英雄。”
也许是被虎威所摄,三个东瀛人霎时间张口结舌,过了半晌,其中最伶俐的那个才结结巴巴回话:“他找了,不认识的武士,加上他,七个,七个武士,为一袋米,打败山贼,二十多个,拯救穷人,大英雄。”虎裘客摇了摇头,放弃了弄懂这些番人的打算,管他什么七个八个,跟他又没关系。
另一个目送众人远去的是独孤元应,他还是留在自己的舱房中,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两艘小艇。
“把水给我带回来!”他喉咙口发出恶毒的“咕噜”声,“等我有了水……”纲首转过身,迈着木腿走到面相船尾的另一扇窗前,眼中射出的目光像是要把海平面处的那团雾扯成碎絮,“等我有了水,咱们就可以好好聊聊了。”
赵登儿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打开柜子。海图上越来越清晰的佛像把他乐得晕头转向。佛像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显现出来,看看这庄严宝象,谁还敢说它不是真佛?
遗憾的是,佛的头部还只有模糊的五官轮廓,所以赵登儿尚不知道它的具体身份,不过双手部分已经浮现出了八九分,它的左手在胸前打着结印,右手则指向汪洋大海中。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佛像所指之处就在“墨舟”附近,大约一天半航程。当然了,谁都没有他赵登儿看得仔细,因为他赵登儿是最虔诚的人。
当初,只有他注意到了佛像右手的不寻常,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夺下海图,偷偷修改了“墨舟”的行进路线,佛祖保佑,即使独孤元应也被他蒙在鼓里了。
事头放下海图,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他的参拜,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297章
第二十七章【禹王岛,
唐弃他们的运气很不错,没划多久就遇上了把小艇往岛上推的海流。他和鱼一贯起初还说笑几句,但是两人很快发现师凝高镇完全不打算加入他们,气氛就一下子压抑下来了。几丈外传来欢声笑语,三佛齐人跟薄罗圭显然正在高谈阔论,身边没有唐人,他们倒是自在了许多。唐弃与鱼一贯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嫉妒的神色,也许他们生平第一次发现了学外语的好处。
尴尬了许久之后,唐弃硬着头皮对不良人迎上笑脸:“听说这次上岛,高捕头主动请缨,多谢捕头你仗义相助啊。”
“不必谢。”高镇冷冷回答,视线像是要在对方身上扎出几个洞,“唐少爷,我到哪儿都会死死盯住你!”
唐弃讨了个没趣,臊眉搭眼地别过头望向前方雾气蒸腾的海面,耳边传来师凝与鱼一贯的冷笑,这一刻,他感到特别的孤独。
忽然,唐弃的神色一凛:“看前面……”话未说完,高镇师凝都已经拿起了武器。
几十丈外的滩涂上晨雾缭绕,隐约中可以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正沿着海岸缓缓前进,那“人”步履蹒跚,行走的样子犹如刚学会两足站立的动物,时不时它会举起鞭子往前抽去,鞭子抽入晨雾中发出微弱的“啪”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抽中东西了。
此情此景,让艇上几人不约而同产生一种怪异念头,那身影,难道是在一堆碎石上犁地?正在疑惑中,“人”影已经不知去向,晨雾开始消散,杳无人烟的孤岛在众人眼前徐徐打开,如同一个空荡荡的舞台。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努力想要在滩涂上找出一点刚才那“人”留下的痕迹。过了许久,鱼一贯忽然开口:“我想到一个笑话……”
“别白费力气了。”高镇不耐烦地打断他。现在,对面小艇上的喧哗也停了,唐弃朝他们望过去,看到大食人正一脸委屈地抚弄手里的食盒,很显然,他的踏青刚开始就结束了。
靠岸花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小艇拉上滩涂倒扣起来后,这八个人开始向内陆挺进,师凝持剑开道,高镇抽出铁尺殿后,鱼一贯和三个三佛齐人带着水桶走在中间,薄罗圭什么武器都没有拿,因为他要照顾他的宝贝食盒,唐弃走在薄罗圭身边,打从找回了铁鹤剑,他的自我感觉一直好得不得了。
走了一柱香时间后,脚下的碎石渐渐被泥土所代替,各种怪异的灌木也多了起来,三佛齐人找到了一个水池,立刻兴高采烈地捧起木桶,但他们的动作随即被师凝拦下,白衣女子指了指水池另一头,灌木下露出了一截手骨,顺着那手骨,众人看到半截白森森的骨架浸泡在池水里。三佛齐人大惊小怪了一阵,才接受了池水已经不能饮用的事实。
唐弃发现高镇的脸色有些发白,走上前关切地问:“捕头不舒服?”高镇摇摇头:“不知为什么,登岛时我就有些头晕目眩,现在变本加厉了。”
“是这座岛的问题吗?”
“在这儿我眼角余光始终能扫到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它让我如负重荷。”
众人都不再说话,脸上表情变得严峻起来,高镇是所有人中最不会看错的,他如果说看到了东西,那就一定有东西。
“赶紧找水吧。”最后鱼一贯无奈地说,看样子这岛也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一干人等重新上路,走了不多时,被前方的悬崖挡住。“我们走到头了?”烂赌鬼一脸迷惑地看着其他人,“这座岛就这么小吗?”
“不可能,贯通这座岛绝对不可能只有这点路,我们走偏了。”高镇道。
师凝闻言,脸立刻板了起来:“我们一定没走偏,我一直在根据头顶的太阳修正方向。”
这两人都不是易与之辈,一言不合,气氛便随之剑拔弩张。“两位稍安勿……”赌鬼的劝解还没说完,忽然被硬生生打断了,几个三佛齐人正站在悬崖上大呼小叫,似乎是要叫众人过去。
“他们又看见什么了?”鱼一贯没好气地嘟囔,这一路上,他对这几个番子的一惊一乍早已满腹牢骚。几个人老大不愿意地来到悬崖边,在三佛齐人的催促下向海面望去。
过了半晌,鱼一贯才缓缓开口:“天哪。”高镇长出一口气,显然也被震慑到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薄罗圭在一旁道:“我见过类似,在遥远的海外……但跟这又不是很像。”说罢他的胡子夸张地翘了两下。
悬崖外,两尊半人半兽的参天巨像立在海中,光海面以上部分就已经超过了二十丈高,不知是因为常年的风霜侵蚀,还是雕刻工艺本身古拙,两座雕像都已经看不清面目表情,左面一尊手捧酒爵,似是在向大海献礼,右面的身着天子衣冠,似是在对大海颂念,雕像身后,还有许多不知是铁打还是铜铸的人像,约莫一人高矮,排做两排从荒滩上一直延伸到了海里,其中有一些,只堪堪从海面下露出了一个头。这原本或许是一副庄严肃穆的场景,然而天长日久,这些金人大部分已经朽坏倒卧,如今从悬崖上往下去,只像是一片狼藉无度的修罗战场。
师凝看日头已过中天,便不耐烦地催众人上路。“那个……等一下”,薄罗圭忽然略显迟疑地叫住正要离开的众人,之前唐弃已发现此人多次欲言又止,不知是为了什么。
“怎么了?”白衣女子问。
薄罗圭抬起他的大号食盒,眼睛里流露出期待:“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