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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节(第9251-9300行) (186/247)

登岛的人都各自带着干粮,但显然没有一个像大食人带的那么精贵。“这世上只有饮食是不能辜负的。”薄罗圭说着,美滋滋地打开食盒,唐弃鱼一贯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食盒中望去,但见里面放了一只大盅,揭开盅盖,只有一块泡在清汤中的白肉。

“这……”鱼一贯睁大了眼睛,他当然认识这肉。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胖子得意洋洋地拍着肚皮。

“我还以为事头一闹,没人把它捞上来呢。”高镇道。

“嘿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薄先生花了多少钱?”

大食人得意洋洋地用食指拇指扣成一环:“这么大小的……一块金子。”

薄罗圭从怀中取出一把二指宽的小刀,将肉切做五份:“来大家都尝尝。”唐弃忽然发现,这个大食人实在是很像自己认识的另一个胖子,虽然彼胖子讲究风雅,此胖子追求口腹,彼胖子更加有钱,此这胖子更加有学问。但是两人都不小气,这才是最重要的。

龙肉尝起来不比陆上珍馐,放到眼前却独有一番风味,连高镇都忍不住吃了一块,唯独洁癖深重的师凝动都没动,薄罗圭没办法,只好替她吃下去。

饮食完毕,一行人改道向岛内前进,捕头生怕迷路,沿途做下了许多标记,师凝没有说话,但看表情就知道她对高镇的做法心怀不满。唐弃早就发现,这个女人的性格,与其说是孤高,不如说是别扭,刚来“墨舟”没几天,她几乎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江湖上盛传此人一个朋友都没有,如今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又走了一柱香时间,灰蒙蒙的天空已渐生暮色,鱼一贯爬上一座小丘,想看看有没有河流湖泊,但他只在丘顶望了一眼,忽然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倒在丘上痉挛不已。

众人三步并两步爬到他身边,发现赌鬼已然昏厥过去。唐弃见状急忙撬开他的嘴,拿出一瓶药露强灌了他几口,薄罗圭蹲在一旁小心扶住赌鬼的头,师凝与高镇则站在鱼一贯刚才的位置向远处瞭望,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能把人吓昏的东西,这里只有连绵起伏的泥地,偶尔点缀着几丛灌木,一两尊石像倒卧其中。要说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那就是在十几丈远的地方,立着一栋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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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团从他的舱房走出来,自从船客大半登岛后,船员的工作倒是轻松了许多。火长绕过了好几个拐角,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一定是在思索什么全新的玩意儿。

薛团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这实在有些不寻常,因为他的思绪被一块木板打断了,虽然木板被仔细地掩饰过,但火长还是一眼就看出它曾经破过一个洞。

火长的眉毛皱了起来,在这张小脸上,严峻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接着他俯下身,从一个拐角的缺口上拔下一撮猫毛。

薛团把毛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撮毛几乎是纯白的,只是在根部,有一点点肉眼极难察觉的杂色。

第298章

第二十八章【禹王岛,

吃下药后,烂赌鬼的一口气总算是缓过来了,但也许是因为受的惊吓太大,他全身气力涣散,口眼歪斜,只能由一个三佛齐水手背着继续前行。

走下小丘,地面渐渐变得泥泞不堪。从这里到木屋大约需走一盏茶时间,绝大部分的路程完全没有遮蔽可言。众人的心悬到了半空中,如果岛上真有什么东西对他们不怀好意,那接下来这段路毫无疑问是最理想的攻击地点。

泥路很不好走,几乎每一步都会陷进去,灌木有时会突然摇曳一下,然后钻出一只巴掌大的飞虫,跟灌木一样,它们不可能随风飘来岛上,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了:这些怪异虫子的祖先都是被船带来的。

不断有人因为幻听而引起骚动,两个三佛齐人先后陷入痛哭与狂笑的循环,唐弃和薄罗圭不得不用大食药和针灸让他们恢复镇静。然而即使是唐弃也越来越觉得脚下的泥泞不真实,仿佛正踩在一片瘴疠所化的虚浮之上。

到了这段路的后半程,所有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他们脚下的沼泽似乎深埋着某种古老的恶念,可以诱使人的大脑跟自己作对。淌过脚边的泥浆中带着让人作呕的冰凉,像是这片土地淤沤了千万年的脓汁,每迈出一步,众人仿佛都能听到脚下传来泥塘病态的呼吸声。

师凝忽然停住脚步。“小心。”她说着抽出“半城霜”,凤目中爆出杀气。

唐弃也感觉到了不妥,刚才他的眼角猛然扫到有东西正踩着烂泥靠过来,但是当他定睛再看,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他拔出“铁鹤剑”,站到队伍左侧,高镇也抽出腰间铁尺护住后方和右侧,只有薄罗圭提着食盒抄手而立,那十几把弯刀依然安安稳稳挂在他身上,不过考虑到昨天他的飞刀神技,想来也不用为他担心。

只是苦了那三个水手,他们咕哝着家乡话在队伍中乱作一团,谁都想钻到中间的位置,可是他们只有三个人,不管怎么挤,每人总有至少一面是暴露在外的。

天色更晦暗了,阴风像刀一样割着众人的皮肤,泥地下面渗出腐坏的味道,刺激得人一阵阵反胃。“这气味不对劲啊。”唐弃喃喃说。“大家小心脚下,可能会陷进去。”捕头示警道,这平常稳如泰山的名捕如今声音竟然有些干涩。众人战战兢兢地向木屋挪着碎步,都生出俎上鱼肉的无助感,只觉得脚下这一段路长得永无尽头。

“我们是不是已经到岛的中心了?”唐弃问。“就算没到也不远了,”师凝回答,不管她的表情如何严峻,语气依旧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漠,“牛鬼蛇神,该来的都来吧。”

薄罗圭正想着把高镇的提醒翻译给三佛齐人听,不料却已经晚了。冷不防一声惊叫,一个水手失足踩进了沼眼,怪叫着滑入眼中。他身旁的同伴急忙扔掉木桶去拉,另一个三佛齐人因为背上还躺着鱼一贯,只能在一边跺脚呼救。

“看前面!”高镇忽然低呼一声,唐弃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堆烂泥。“高爷,怎么了……”唐弃的话还没说完,那堆烂泥忽然缓缓翻滚起来,然后他意识到不是那团烂泥,而是整个泥塘都在搅动。

三佛齐水手终于被拉了上来,但是随之露出沼泽的还有一个裹满烂泥的硕大人头,那个人头眼窝里已经什么都不剩,鼻子也不翼而飞,它朝众人张开嘴,像是在无声的咆哮,接着,一只高度腐烂的手缓缓搭在沼泽岸边。

说时迟那时快,师凝一剑劈下烂手。反手又挑去了沼泽中头颅的下巴。

“快走!”她高喊一声,三佛齐人像是大梦初醒,赶紧跟着众人朝木屋跑去。高镇现在一马当先,刚才十几步中,他已经成功绕过了好几个沼眼,这一半是靠他过人的目力,另一半靠的是他身为捕头的直觉。不良人脚下生风,每一步都是在间不容发之际找准落点。如今于不良人而言,泥潭已经成了赌场,须臾之间,高镇便将自己的性命押上了无数次,他别无他法,只能告诫自己他是名捕,他最擅长的就是在高压下迅速决断。

众人踩着高镇的足印一阵急跑,总算得以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唐弃回头看了一眼,那软泥还在漫无目的地翻涌,泥塘里忽而凭空站着无数佝偻身躯的巨大人影,忽而又空空如也,根本弄不清楚什么才是真实。

高镇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别理那些,你的眼睛在骗你。”唐弃点点头,但是他本能地感到捕头说的话不尽然,那些人都是真的,只是,都沉在沼泽底下。

当这群人终于到达木屋时,几乎每一个都已经处在崩溃边缘。唐弃走到门前,表情忽然有些迟疑,他无法想象当他把虚掩的木扉推开时,他会看到什么。经历连番变故后,似乎什么鬼怪都已经无法让他们再感到害怕了。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是那种情况,说不定,真会有人发疯。

门打开了,所有人眼中都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最坏的可能成真了:映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乡野人家,两个村夫村妇打扮的人,正无忧无虑地翩翩起舞,无论房子还是人,都是那么无害,那么让人安心,那么……与外面格格不入。

跳舞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关系非常亲昵。他们打扮有几分像是中国衣冠,但语言唐弃却完全听不懂。这对男女看到一众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就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唐弃等人都是一头雾水,但并没有停下进门的脚步,不知为什么,踏入房间的一刻,所有的疑虑与警惕忽然都被削弱了,大脑执拗地不愿意再去思考危险的存在,一股安全感不可抗拒地填满了大家疲惫的心。

女主人殷勤地忙前忙后,为众人张罗了一壶热水,就在她闪身到众人背后的一刹那,她猛然变出了一张厉鬼的脸,这张脸如梦幻泡影刹那即逝,只有水手背上的鱼一贯看到,然而,老赌鬼依旧是那副口歪眼斜的模样,一个字都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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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墨舟”上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直库哥舒雅身上,当时他喝了宁神的药剂,正躺在自己房间昏睡,舱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是个下级水手,也是坚信独孤元应那些老手下依然留在船上的人之一,这可怜人在故事里连名字也没有,我们姑且就叫他刘三吧。刘三走进舱房时浑身都在戏剧性地发着抖,这种情况下他还捏得住右手的牛耳刀由不得不让人心生敬佩。

刘三蹑手蹑脚走到直库床前,掂了掂手上尖刀,表情猛地变得残忍无比,他太阳穴青筋突起,嘴角微微抽动,双眼中爆出癫狂的杀机,这一刻的刘三身上嗅不到一丝人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一个人可以平地里化作杀人恶鬼。

舱房昏黄的灯光中,刘三霍地把刀高高举起,眼中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决断,也就在此时,床上人毫无征兆地打起了雷鸣也似的呼噜,这一下可不要紧,刘三顿时被惊得魂飞魄散,险些瘫在地上,之前杀气腾腾的狠相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哥舒雅的鼾鸣持续了没几声就渐渐归于沉寂,刘三得以重新站稳,他右手握刀,左手摸着心口在哥舒雅床头哆哆嗦嗦又站了半晌,总算是把神定了下来。

可怜的刘三本来就不是什么胆大的人,经此一吓,他感到有些虚脱晕眩,背上也让冷汗浸湿了一大片,要是突厥人鼾再多打几个,他说不定就尿出来了。

刘三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咬紧牙关,左手一遍一遍摩挲着刀刃,看着突厥汉子的眼神也越来越冷酷,杀气已经灌满他的全身,连他的血液都行将凝结。终于,他神经质地昂起头,双眼弹出,五官又扭狰狞地扭曲起来。这一次,满天神佛也无法阻止他杀了眼前的人!

刘三握紧刀柄正待举起,却听得哥舒雅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刚才的打鼾又多了一层无形的压迫感,直逼得刘三倒退两步,几乎要夺路而逃,之前积累的杀气再次走得无影无踪,他闭上眼,只觉得万事皆休,自己的一生飞快地在脑海中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