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40节(第6951-7000行) (140/247)

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了别处,仿佛同时被对方的视线蛰了一下。你望向他们,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场拙劣的表演,你知道,铜钱会与地鼠门向来不睦,而这两位,显然都缺乏容人的涵养。如果此时此刻,这间房中只有他们两个,那他们一定已经刀兵相见了。

你的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第四个人,那个瘦削的年轻僧人依然正襟危坐,一点也没有要站出来劝和的意思。他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冷漠与鄙夷,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殷红如血的念珠,嘴角微微牵动着,不知是在念诵,还是无声地咒骂众人。

僧人名叫小红禅师,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怀疑他不是一个正经的僧人,正经的僧人怎么会穿这么红的僧衣,戴这么红的念珠呢?这个出家人,简直就像是从血浴中走出来的一样。后来你听说,他来自于“灯火禅院”,你就更确定了你的怀疑。这些年来,“灯火禅院”里不知聚集了多少的糊涂鬼,那里简直,就是江湖上的一座阎罗殿。

“看张夫子这身打扮,你最近一定没少在下面做生意吧?”钱掌柜语带讥讽地笑道。

“钱掌柜才是,看您的打扮,最近一定又赚了不少。”张谬看似巴结地回了钱掌柜一句,后者面色顿时一沉,任何人从他那一身穷讲究的寒酸打扮都能看得出,他最近手头一定很不方便。

“你们吵够了没有!能不能让人清净一下!”一声枭喝打断了张钱二人的舌战,两人循声望去,在灯下席地而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邋遢少年人。

就如同二八无丑女,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人,一般也不会太难看。但这个少年人却是个例外,他的五官本就不算标志,还撇嘴乜眼,仿佛故意是要招人不喜欢。

苏横,人如其名。这个人,真是横得毫无道理。他有椅子不坐而坐地上,穿着上好的绫罗却执意要把自己弄得肮脏不堪。这个人平日说话做事都蛮不讲理,他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别人不痛快。

他知道,别人不敢杀他,因为他已经花重金在锡铁牌楼挂上了自己的名字。不管是谁,只要在锡铁牌楼上有了名字,牌楼的主人便会保他十年安然无恙。十年后,此人的死活与锡铁牌楼再无关系,那时他这十年里结下的仇人自然会第一时间取走他的性命。

饶是如此,依然有许许多多的少年人愿意用后半生换这十年的无法无天。当一个少年人知道在这十年里他做什么都不会有惩罚,他岂不是一定会变成苏横这样?一个原本在江湖上默默无名的刀客,一跃成为天下人人切齿痛恨的祸害,这就是苏横走的路。

第232章

第十章

第二节【车船店

少年人发现你在看着他,立刻回了你一个凶恶的眼神。你以前见过这样的眼神,不过不是在人身上,而是在疯狗身上。苏横的刀法并不出色,天资也很一般,他所有的,只是毫无顾忌的疯狂。以他的条件如果走一般的江湖路,他可能一生都是一个拿头换钱的小角色,一顿饭,一个女人,一件衣服,甚至是一句话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即使在他的名字挂上牌楼之后,有一些事情依旧没有变:你知道他杀不了你,他也知道。他武功没有你好,心机没有你深,为人没有你老道,他可以在你面前撒泼耍横,可以对你用毒,用暗器,用各种下三滥的方法,但是最终,他还是杀不了你,因为你来自唐门,这些手段,你比他还要熟悉。所以,他只能尽力给你心中添堵,因为他知道,你也杀不了他。

“看什么!”他犬吠一样朝你咆哮,你则只是淡然避过他的视线,人为什么要跟疯狗计较呢。

你的目光落在贝珠身上,这女人刚才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她尚未不识趣到想跟苏横搭话的地步。在秀坊,贝珠的才艺姿色都只能算是平平。所以学艺以来,她对男人总是比别的姐妹更加殷勤巴结,那些讨好逢迎的伎俩,她要加倍地用出,才能获得姐妹们一半的功效。这些年来,她也围下了一些金主,当中的委屈苦楚,自然不是她那些姐妹们所能理解的。然而现在,她年纪已经大了,过去那些手段,她用得越来越力不从心。以前在这种场合里,她只要撒几个娇,软语两句,自然会有男人上来嘘寒问暖,时至今日,驱使那些男人简直像推磨那么费力。你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有那么一刻,你被激发起了一点同情心,但是紧接着,同情心就被对方投过来矫揉造作的乞怜目光彻底抹杀了。

“谁!”瘦削的僧人忽然朝门口低喝了一声,钱张二人闻言像是受惊的老鼠一般缩起身子紧盯着门外,苏横拔出铁片刀,脸上写满了阴悍凶狡,尊臀却还沾在原地,没鼓不起半点走到门前的勇气。

门外一片漆黑,只有滂沱的雨声回答僧人的问题,似乎这个山庄已经被无边无涯的雨帘隔绝在尘世之外。

“山庄今天,高朋满座啊。”两个呼吸后,一个操着浓重崖州腔的爽朗声音才从雨中传来,紧接着门外昂首踏入了一个身着蓑衣的魁梧汉子。

“又一个,”你冷哼一声,尽量克制地表达心中的不满,“封少爷这邀约,原来这么不值钱。”

贝珠又条件反射般换上了殷勤的表情:“这位相公,淋湿了没有?”

“不劳小娘子费心,崖州人雨衣扎得结实。”那大汉说着,业已褪去斗笠蓑衣,露出一张黑油油的岭南人面庞和一身漆黑的袍子。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又从腰间解下两柄短剑放在桌上。

他的剑也是通体漆黑,与桌面相碰的声音笨重得如同顽石,你心中暗奇,这汉子身上带的,难道是两把石剑吗?寻常的短兵刃都是以轻巧取胜,这个人偏偏扬短避长,不知是什么古怪。

小红禅师撑开眼皮,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剑上,半晌后,才冷笑一声:“车船店脚衙,无罪也可杀。”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厌恶,一旁愣神的张谬这才如梦方醒:“你是南海客栈的四当家,孙百丈孙头领?”

“在下字汉霄,不过,叫我老孙就可以了。”孙百丈豪迈地笑了两声,可能是因为被人认出来而感到得意,他的黑脸上泛出了些许红光。

“安乐,”钱掌柜烦躁地撇了身后少年一眼,“快去叫孙伯伯。”那少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的牲口,麻溜地跑到孙百丈面前,他或许是想要扮出个伶俐样子,可是嘴一张这个希望就破灭了:“孙,孙,孙伯伯,好。”

张谬装模作样地捂起嘴,放肆地发出一阵窃笑,孙百丈眼神里也全是轻慢,钱掌柜面色铁青,小声用家乡话骂了一句什么,他儿子立刻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头小跑回他身边,许久都不敢看他父亲一眼。

你也打量了一眼黑大汉,他就如同一块粗笨的黑铁,连一双眸子都是黯淡无神,全然不像个练家子。虽然张谬,钱掌柜,小红禅师还有苏横都算不上好人,但你还是没有料到,封亭岳竟然会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来这里。

“贫僧是为与苦沙大师谈佛才千里迢迢来的合乐山庄,”小红禅师停下了拨弄念珠的左手,扫了一眼堂上诸人,“怎知看到的全是你们这些人。”

“巧了,我也正要见苦沙大师。”孙百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不知谁能引荐一下?”

“苦沙大和尚谁都不见。”苏横故意用高声盖过孙百丈,脸上全是讥讽的表情,“从五年前搬来合乐山庄开始,这秃驴就把自己关进阁楼,估计现在已经烂得脱去人形了。”

见苏横言语无礼,张谬急忙出来解释:“苦沙大师被封少爷请来山庄后,这五年来一直把自己关在经阁中译经。除非封亭岳老爷开口,他不会见任何人。虽然每天夜半时候,大师会下来巡视一圈,不过届时我们都需回避,不可坏了大师的修行。”

“那么……封老爷又在何处?”孙百丈显然没料到自己会遭到怠慢,黑脸立时覆上了一层寒霜,此刻的黑大汉,表情活像一条吞人的海蛟。

“封亭岳老爷也不在山庄里,这里的佣人已经快十天没看见他了。”你淡淡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这样一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多看的。

“怎么,封老爷也不在!”孙百丈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暴跳如雷,刚才的豪迈爽朗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的孙霄汉,换上了彻头彻尾的海盗嘴脸。

“封老爷已经准备好了客房,让我们留在这里等他,”你不耐烦地皱起眉,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你要是等不了可以回去。”

耳边又传来了贝珠造作的声音:“等雨停了再走吧。”

“回去?”孙当家切齿一笑,“恐怕我们谁都回不去了,我上山的时候,看到上面冲下来一股泥石,好好的栈道就被冲断了。现在,我们只有等……”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道银链划过漆夜,把房内靠门的几块青石板映得白如雪原。所有的人几乎都跳了起来,因为在晃眼的亮白中,一个漆黑的人影被明明白白地拓在了地上。

门口有人,这本身并不可怖,可怖的是,之前竟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从刚才那惊魂一瞥中可以看出,来人并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浇透了。他的肩膀垮着,双手耷拉着垂在身侧,长发像是丛生的杂草一样攀附在头顶上,这影子不像是属于一个活人的,你感觉,门外站着的十足十是一个浸泡多时的吊死鬼。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小红禅师,他跨上一步,对门外朗声道:“外面的是人是鬼。”

“现在是个人,”门外传来有气无力的回答,“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淋成鬼了。”

“即是如此,朋友请进来说话吧。”

门外响起了拖泥带水的脚步声,一个行动异常僵硬的身躯缓缓从黑夜里浮现出来。来人约莫三十多岁,中等身形,一脸的憔悴疲乏,他苍白湿腻的皮肤勾起了许多让你不适的想象,第一印象,你就很不喜欢他。

“无量天尊,”那个人口唱慈悲,你似乎听到了他上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贫道还以为会死在这场大雨里。”

第233章

第十章

第三节【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