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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3101-3150行) (63/247)

莫声谷冷哼一声:“让田家一家独大没道理,那么让司空陡这么一个外人入主洞庭湖就有道理了?”

其他人没料到莫声谷会当面驳斥他们,好几个人像是乱了方寸一样支吾了几声。

然后一个中年汉子厉声道:“莫声谷!那么你是要替田家出头了?”

“陈普,你是不是忘了,你原本也不姓陈。”接着莫声谷忽然停住了,几个呼吸后,声音又响起,“学学你的儿子,不要做为人作嫁的傻事。”

周问鹤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莫声谷方才话说到一半朝人群中某个年轻人看了一眼的画面。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道长有所不知,我们陈家针对田家,却也不是单单为了洞庭派的基业。田家作为陈家门客,不但喧宾夺主,霸占洞庭,还强占了陈家祖传的药方,实可谓狼狗心肠。这事本不足为外人道,但是晚辈怕道长被人欺骗,今天斗胆把事情原委说与道长知道。”

“陈家世代经营洞庭,已有百年的历史。前朝绍兴五年,天军发水师剿灭大圣天王[1],就在那一日,陈家先祖陈师鱼在滩涂上发现了一艘杨逆搁浅的车船——”

陈师鱼当时只是一个在洞庭靠水吃水的小码头,手下养着六七个称兄道弟的闲汉,平日里只是将将吃饱。那一天,王师天降,即使是远离战场的陈师鱼这里,也能听见零星的喊杀声从遥远的湖对岸传过来。陈师鱼是一个很有胆色的人,他也承认这胆色中有一大半是被贫穷逼出来的。那天他提心吊胆地沿着滩涂巡弋,期望能够有一两件值钱的东西冲到岸上。然后,他就看到了那艘车船。

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只有偶尔的微风会吹起涟漪,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从湖另一头传来的,飘渺而微弱的喊杀声,这一切给人的感觉仿佛战争远在天边。那艘车船显然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它躺在浅滩上,像是一条毙命的怪鱼。老陈悄悄摸到船边,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到动静,他衷心地期望船上的人都已经跑光了。然后,他拔出了与人相斗时用的尖刀,咬在口中,扎了扎衣服下摆,然后像是个老练的盗贼一样攀了上去。

注[1]:杨幺

第123章

第七章

第二十二节【恩

甲板上果然空无一人,甚至没有被战火损毁的迹象,受压扭曲的船身时不时传来“咯吱”的轻微声响。陈师鱼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这空荡荡的船,这死寂的滩涂,还是这时不时会从湖面上传来的微弱喊杀声。他觉得他被虚假的祥和包围了,仿佛这甲板下随时都会扑出一只恶兽。

他战战兢兢地摸到了船舱,“很好”他心里想,“还是没有动静。”他几乎可以肯定舱里没有人了,但他还是把尖刀紧紧攥在了手中,缓缓地打开了舱房门。

舱里不但有人,还很拥挤,足足有五个,他们倒伏在地上,丝毫没有被开门声惊起。老陈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两只脚控制不住地疯狂打颤,险些跌坐在地。这五个人全都是方士打扮,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是五官发黑,口眼淌血,显然是中毒而亡,他们倒下的姿势很自然,没有翻滚痉挛的痕迹,看来是立时倒毙。

老陈翻找了一下,并没有值得冒险带走的东西,他随后进了隔壁舱房,这里一样有三具陈尸,其中一个盘腿而坐的长髯老者,像是他们的头目,陈师鱼装着胆子来到老者身前,那老者身前必定是仙风道骨之人,但是现在满脸的黑气,双眼深深塌陷进了眼窝,一股无法解释的恶臭正从他的嘴里散发出来。这不是单纯的腐尸气味,它让人想到了苔藓,囊虫,不见天日的污秽井水,坏疽,以及其它所有能想到的不洁之物。

老陈强忍着发疯的冲动凑到他身前,脑海里全都是各种关于尸变的愚昧故事。他仔细打量了尸体一番,忽然发现,那尸体的手中攥着一个瓶子。老陈的第一反应并不涉及瓶子里的东西,长久的贫穷让他的思维僵化,他只是注意到了那瓶子晶莹的质地,如果运气好,那会是一个羊脂玉雕的瓶子。

他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艰难地用指尖夹住了瓶身。使出这种笨拙的方法不是因为他艺高大胆,只是因为他实在很不想触碰那尸体。指甲末端在坚硬的瓶身上打滑了两下,终于被他找到了受力的支点。他颤颤巍巍把那昂贵的小瓶子从死尸僵硬的手中抽出了一点,又抽出了一点。紧张与恐惧化作混乱的电流在老陈体内乱窜,他不得不调动所有的意志来抵抗不由自主的浑身发颤。

抽到一半时,瓶子像是被尸体手指卡住了,无论老陈如何咬紧牙关,它还是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失去理智的老陈猛地一拉,原本支撑着死人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瓶子从老陈指尖滑到了地上,发出一声硬响,同时床上的尸体整个垮了下来。

老陈像是受惊的猴子一样尖叫着踉跄闪到一旁,这时他看见,从尸体的怀里掉出了一本老旧册子。老陈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蹑手蹑脚地挪到尸体一侧,俯下身,强忍着不知来历的呕吐冲动,把册子和玉瓶捡起来。接着,他看到了更让人惊骇的一幕,如果说之前的情景只是摧残了他的精神,那最后他所见到的,则彻底蒙蔽了他的心智,让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一边尖叫着一边飞也似逃下了船。

那个方士看起来完好的皮肤,其实早就融化成了一层油脂,均匀地覆盖在方士的肌肉骨骼上,因为融化的油脂依旧保持了皮肤应有的外观和纹路,如果不是尸体倒在坚硬的地板上,皮肤被磕掉了一大块,像是羊酪一样涂在了地上,老陈绝对发现不了这件事。

“陈师鱼带回来的册子,是一份潦草写成的抄本。在册子的第二页上有《金飙记略》四个字,应该是它的名字。后来有个游方郎中告诉他,《金飙记略》是唐时天竺不老僧罗迩婆娑的笔记,罗迩婆娑曾在大唐显赫一时,连太宗皇帝都吃过他的青□□。太宗皇帝大行后,不老僧下落不明,他所有的研究记录都被紫衣伯王雅量付之一炬。这笔记是如何脱险,又是如何落到了杨逆手里,杨逆的术士又是为何而死,恐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陈家的后人建立起洞庭派百年基业的同时,一直没有放弃对罗迩婆娑笔记的解读,只是那番僧心机深沉,笔记通篇用暗语写成,汉梵夹杂,难窥门径。陈家在这百余年中,遍访高人,也只是大略地猜到这笔记中隐藏着一张配方。之后,陈家祖上就遇到了田家祖上,当时的田家祖上只是一个落魄书生,对梵文却颇有造诣,陈家祖上将其留在身边,以宾客之礼待他,两人朝夕钻研僧人留下的暗语,终于有了突破,笔记中的方子,已被揭出大半。谁料就在这时,陈家祖上却身染风寒,一命呜呼了,只留下了孤儿寡母由田家照顾,从此,洞庭派就渐渐落到了田家手里,由此才出现了田陈之争,船旱之争。最让人义愤难平的是,田家祖上见陈家势微,竟把《金飙记略》据为己有,到了田孤人这一代,更是矢口否认笔记的存在。只是这事,陈家的本家兄弟全都知道,又如何由得他信口雌黄,道长,你说洞庭派争斗不应该引来司空陡这个外人,那么医方完全是田陈两家的私事,找司徒先生帮忙不为过吧?”

这后生说话条理明白,口齿清晰,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下来,竟然丝毫没有停顿。莫声谷颇为满意地“嗯”了一声,语气里还有一丝赞赏:“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陈普,你的儿子,比你强上百倍。”

接着他顿了顿,又说:“洞庭派的私事,武当派也不打算插手,我们只想找回本门弟子。”

后生道:“那就简单多了,我们也不想为了一个姓田的得罪张真人,如今陈家归正,剑九一人孤掌难鸣,等我们清除了田家余党,拿回了属于我们的东西,一定尽力帮你们找回杨公子。”

“很好,很好。”莫声谷说,“但我还有一个疑问:你之前说,方士怀里的册子,是罗迩婆娑的《金飙记略》,那么他手中那个瓶子,装的是什么呢?”

道人的背后有了很短暂的一阵沉默,显然那后生被这个问题打得猝不及防,但是随即他的声音又响起:“关于这个,也只有等找到了田孤人,才能弄清楚。”这几句话说得不紧不慢,极为自然,道人都判断不出他是说真话还是在撒谎,莫声谷却已经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不管里面是什么,都与武当无关。”

他停了一下又说:“小子,你倒是个人物;陈普,假以时日,你儿子的格局定然不会拘泥于小小一个洞庭湖里。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接着是那后生的声音,依旧沉稳内敛,不卑不亢:“在下陈友谅。”

第124章

第七章

第二十三节【猫

我第一眼就不喜欢“乾宫”那个点,它不单有着污浊的颜色,通身还布满了扭曲歪斜的纹路。那些弯折与夹角里面透着一股……不善,让我看得很不舒服。那些线条就像是一个癫子用他颤抖的手在地上涂鸦而出,如果要我强行描述的话,那些线条隐隐然勾勒出了一张失真的人脸,一张痴肥,呆蠢,傻笑着的人脸。

我问杨霜,这些圆点是什么,他说,地板上是一张星图,这些圆点都是星辰,而墓碑的位置,就是太阳。只不过,镇星之外的星辰,距离我们已经太远,肉眼很难看清。我问,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笑而不答,我就是不喜欢他这种自作聪明的脾气,所以我索性不问,反正他肯定又是看了哪本来路不明的古书。

杨霜见我不出声,回头别扭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不给他显摆的机会,他快要憋死了,于是,我特别地开心!

继续讲那天在石屋里发生的事。杨霜在四面墙壁上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符号,有一些符号类似于商人账目上用的花码,另一些像是变体的色目文字。不过其中还混杂着一些符号,明显与其它符号不同,它们更原始,更古老,夹杂着一股茹毛饮血的蛮荒气息。那些字让我产生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厌恶感,比之前看到乾宫时强烈数倍,这些字符像是能穿透眼睛直接侵入你的脑海,把你的脑子像琴弦一样拨弄,我甚至觉得这些字符在传递着声音,在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不知名的岁月里,野人们合着疯狂的节拍,对着金黄的月亮高歌嘶鸣。在这些文字的正当中,刻着一只竖起来的眼睛,那是我所有厌恶之中最厌恶的,没见过它的人无法体会那种感觉,虽然它刻得如此简单,粗陋,但是,它仿佛是活生生的,它正在看着你。你无法忍受与它对视,而你又无法把视线从它身上移开。它是所有睁眼生物的噩梦,当时我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挖出来。

“彼岸之眼”,当时杨霜是这样称呼它的,他似乎对在这里看到这颗眼睛感到非常不解,根据他的说法,这眼睛的图案属于一个叫做“荒佛”的异端□□神,这是它的分身之一。他还给我说了一个鬼故事——对!对我而言那就是鬼故事!而且我一点都不想听!——据说东汉什么三年[1],董卓在长安以西二百五十里的一条黄土岭修筑了一座万岁坞[2],在里面囤积了足够维持三十年的粮食,又找了几十对童男童女迁入坞中。奇怪的是,进入万岁坞的童男童女全都没有出来,而驻守的士兵,也三天两头下落不明。董卓从来没有进到过坞中,但却不停往那里运送各种珍奇之物,一开始是黄金白银,之后是朱砂,再后来,运送清单里出现了许多密封良好,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古代陶罐,以及灌满了酸液的铅封棺。董卓似乎在万岁坞里囚禁了什么东西,每到朔月三更,戍卫的士兵就能听到坞中传出潺潺流水声。后来董卓事败身死,万岁坞也遭到洗劫,人们在跨入坞堡之后惊讶地发现,偌大的坞堡内竟然空空如也,既没有堆积如山的珍宝美玉,也看不到童男童女,只是在主厅墙壁的正当中,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我们在房间的角落里又找到了一道小门,它就藏在一扇铜牌的阴影中,那铜牌像是屏风一样竖在房间的尽头,上面密密麻麻铸满字符,别问我,那些鬼画符我一个都不认识。不过在铜牌一侧的石柱上,被人用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些字,那个我倒还能辨认。石柱上所写我还记得一点,你容我想想……至元元年三月已亥杭州,五月丙亥河间,六月已亥昌国,后面还有一长串,我都记不得了。杨霜后来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是,我真的记不起石柱上的文字,另外它写得也太乱了,天知道是什么人在匆忙之中留下的。

杨霜拿着蜡烛往门里面照了一下,只看到一圈螺旋向下的狭窄阶梯,这地下室究竟有多深?

杨霜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我们手上拿着从石屋里找到的蜡烛继续向地底深处进发,我本来就不喜欢幽闭的地下环境,走了没多远,我就觉得越来越喘不上气。后来我发现,那全是我的心理作用,对,很快你就知道原因了。

为了缓解我的压力,抑或为了在另一个方向上增加更多压力——这全看你站在哪个立场去理解,杨霜一面在幽暗的烛光中蹒跚向下,一面开始向我讲解他之前搜集到的关于洞庭的传闻。“我还是低估了这次调查的凶险程度。”他对我说。这个白痴!他真正的凶险是我!他距离被我推下阶梯只有一步之遥!

“我们之前登船的渡口,是一个古渡,在尧舜的那个年代,被称为搭琅津,这名字古里古怪的,听起来像是象声词。大禹治水时期路过洞庭,在湖中囚禁了一只兴风作浪的水妖,并雕刻了五座石人镇在水妖头顶。到了秦代,始皇帝巡游洞庭湖,夜里连发噩梦,惊骇下将国玺投入湖中,至于他到底梦到了什么,始皇帝一个字都不肯透露。汉高祖平定天下后,很快发现咸阳宫中的国玺是赝品,此事他没有外传,仅仅把它作为皇家的秘密留给了后代。到了孝昭帝时期,霍光派手下秘密前往洞庭查访国玺下落,但是在看了手下发回的密报后,霍光忽然改变了主意,转而让手下铸出四头巨大的铁牛沉入湖中。当然,他很可能是被大禹囚禁水妖的故事吓到了,当地人相信,那东西下半身是长着八条腕的巨大章鱼,上半身是一颗肥硕的……”

杨霜说道这里时,被我硬生生打断:“你闻到了什么没有?”

他先是一愣,然后用力嗅了两下,“是不是有一股酸味?”他将信将疑地问。我朝他肯定地点点头,对于我的听觉与嗅觉,我一向是很有自信的。顺便说一句,对于打断他抛书袋这件事,我心里没有一点愧疚,甚至很想再来几次。

这酸味很淡,却很刺鼻,像是有许许多多的梅子,却完全没有梅子那种清新芳香,像是醋,却又没有醋的醇厚馥郁,它也不像是馊臭的食物,没有夹杂腐败气味。我闭上眼睛仔细分辨这种气味,竟然在酸气里察觉到了一丝丝冰凉的金属气息。

“远处有水银。”我对杨霜说。他似乎非常地意外。

根据杨霜的调查,洞庭派上一代当家似乎把一张唐代古方带到了君山岛。

“是从铅汞中提炼出来的,有人叫它青春酸,据说,唐太宗也用过这个方子。”

“那他回复青春了没有?”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