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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3051-3100行) (62/247)

猫三被弄得莫名其妙,只好也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路跑了进来:“怎么了?”她刚问了这一句,却被一旁的彭和尚拦住:

“莫做声”和尚小声说,“晚晴怕是看出这幅画的门道了。”

道人凑近古画,把里面的人物逐个看了一遍。“果然没错,”他心中在高声大喊,“我竟然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就是这幅画古怪的地方,这幅画,太诡异了!”

门口的妇人,洗澡的小孩,包括街上做买卖的商贾,屋内吃饭的一家老小,这幅画上总共有八十七个人,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张嘴。画上的人,表情各异,栩栩如生,唯独他们的嘴,如同被缝上一样,紧紧闭着。周问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身体忍不住战栗起来,当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这泛黄街巷上所有人的行为,都变的莫名怪异与扭曲,这幅画中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声世界,而这个世界里的“人”,他们不是在吃饭,也不是在洗澡,他们只是在,无声地模仿着这些动作。

注[1]:H?P洛夫克拉夫特《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

注[2]蒸馏酒最早于元代传入中国。(另有宋代始创说,唐代始创说和汉代始创说)

第121章

第七章

第二十节【暴雨

彭和尚让项奴儿把猫三与周问鹤一路送出了襄阳城。猫三显然还在为周问鹤执意要去洞庭生着闷气,骑在驴上一身不吭。项奴儿与周问鹤也没有什么话好聊,几个人就这么陷入沉默。眼见着猫三越走越快,不多时就只看得见一个黑点了,项奴儿忽然开口:“我说,你们两究竟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道人问。

“你跟猫三儿啊,我这个外人真是看不明白,你们算是……”

周问鹤苦笑一声:“她……她没把我当男人……”

项奴儿愣了一下,不再说话,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根本不相信。

出了襄阳后,大汉向两人告别,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周问鹤一眼,眼神里似乎充满了过来人的告诫。

道人和猫三的旅程于是又开始了。让周问鹤庆幸的是,猫三小姐的脾气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恢复了活泼的本性。他们沿着汉水一路取道荆州,之后不敢多做停留,少事休息后又前往公安。但是在公安县内,他们的好运气却用光了。

两人正在郊野赶路时,抬头看天色越来越差,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浇下一场瓢泼大雨。周问鹤主张冒着雨继续往东走,说不定能在天黑之前到达江陵。这主意却遭到了猫三小姐的强烈抗议,她斩钉截铁地表示,找地方避雨刻不容缓。然后她不接受道人的任何申辩,跳下驴,拉起道人就没有苍蝇似地在野地里乱跑。

周问鹤自然对这丫头的行为万分不理解,他连驴都来不及牵,怀里捧着仓促间抓起的包袱,跟在猫三后面从一片小林子转到另一片小林子,在阴沉的天幕下,每一片林子从外面看起来都像是座落着一两座民舍,但是跑进去之后则每每让猫三大失所望。周问鹤发现这丫头的滚圆的眼中流露着一种执念,就像是船难的幸存者扒住海上的一块木板,随着天上的阴云积得越来越厚,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急,要不是一手拽着道人,她肯定要施展那一门伏地而窜的轻功了。

天上传来了几声闷雷,一些小雨点淅淅沥沥地洒在了两人身上,猫三小姐皱起了眉头,一脸说不出的厌恶。正在这时,前方的土坡上,终于露出了一座低矮的房舍,看样子,似乎是一间少人打理的小庙。那丫头的表情简直像是行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她喊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急迫与希望。也就在这时,雨势骤然变大,密密麻麻的雨点像一条毯子披在了两人头上。猫三小姐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周问鹤看她表情不对,急忙脱下衣服为她遮住头顶。两人飞也似朝那座小庙跑去,路过小庙那破旧不堪的门口时,周问鹤下意识地楞了一下,一块久经风霜的牌匾被随意扔在了门边,从那块朽坏的烂木头上依稀可以看到三个字“虚人庙”。

当跑进庙中后,猫三小姐全身已经湿了一半,她暴躁地用手擦着被打湿的头发和衣服,像是要拍掉身上的虫子。周问鹤则从行李里面拿出火镰,万幸,盒中的艾草还很干燥,他就着庙里的泥地打了几下,一颗火星就把艾草引燃了。

看到生起的火苗,猫三小姐总算是平静了一些,她走到火堆前蹲下,然后用力甩了甩头,甩出的水珠洒了道人一脸。

“你没事吧?”周问鹤关切地问。

猫三小姐这时才想起自己失态,朝道人抱歉地笑了笑,她的眼睛被火光映成赤金色,像是一对标准的猫瞳。然后,她转头望向火堆,橘色的火焰在她脸上镶上了一道红色的轮廓,让她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疲惫。

“我害怕下雨。”她喃喃说,声音既轻又柔,全没了平时的野性,“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不怕水,我只是怕水密密麻麻地从天上落下来。每当雨帘浇到我头上,我都喘不上气,浑身都在抽搐,仿佛我心底有一个非常恐怖的恶魔正要爬出来,在我小时候一定发生过什么事,现在我已经彻底想不起来了,但我知道,那件事其实一直在我心里藏着,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等着醒过来,而且我知道,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我永远也不敢面对它……”

说到这里,她强打起精神,朝周问鹤摆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多谢杨大侠适才脱衣相救。”

周问鹤只能回报以礼貌的微笑,接着,他开始就着火光打量这座小庙。这座庙实在不算大,七八个人容身就已经十分拥挤。在正对门的一侧,摆着一张供桌,已经朽烂大半,勉强依靠着仅有的两条好腿支撑着,供桌上铺着一块肮脏的帏子,早已辨不清本来的颜色,稀稀稀拉拉的帏子边缘一直拖到了地上。帏子一边依稀可以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红色涂鸦,像是“鸿蒙水深”四个字。在供桌后面,并没有神像,而是竖立着一张巨大的泥塑人脸。

这张脸乍一看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但仔细看,却又不像。漫长的岁月早已让它上面的漆落干净了,只剩下了一个灰蒙蒙的泥胎。周问鹤依稀还能从这张痴肥面孔上辨认出五官,它们的四周都挤满了一团团的肥肉,几乎要被脂肪挤得变了形。它的耳朵招风得厉害,鼻子则又短又粗,它的眼睛很小,充满了混沌的恶意,嘴则咧得大大的,嘴角被肥肉扯得下垂,似乎永远也没法把嘴彻底闭上。

周问鹤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并不属于人类,脸上的五官明显融入了些许猪的特征。只是,它并没有突兀地长着猪标志性的大耳朵与长鼻子,也没有从嘴里支出獠牙,它的特征更趋向于保守,好像是把猪和人的长相浑然天成地融合到了一起。

外面的雨势更大了,时不时还有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像是一把银尺搅动着漫天秽棉般的黑云。周问鹤与人泥相对而视,那张脸虽然面带笑意,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仿佛在那友善之下,深藏着一种疯狂的憨傻。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第122章

第七章

第二十一节【田

周问鹤他四处打量了一圈,并没有在庙里看到原本那些身穿斗篷,浑身上下都缠绕触须的塑像。倒是这张脑满肠肥的胖脸,在下巴的地方有一些古怪器官的纹路,像是两腮处长了一把章鱼那种滑腻柔软的腕。道人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挖掘着关于这张脸的记忆,这种行为的不愉快程度堪比疏通一条臭不可闻的沟渠。

渐渐地,记忆开始明朗起来,周问鹤终于想起前几天曾经在随身携带的书稿里看到过这张脸。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书稿,可是没翻几页,门外的风雨交加中忽然闯进来一个人。那少年腋下夹了一个马扎,身披蓑衣,看向道人与猫三的眼光中满是惊异:“你们怎么在这儿?”周问鹤也吃了一惊:“莫师叔?”

莫声谷冲进屋内一脚踢散火堆:“快躲起来!快!”还没等道人做出反应,猫三小姐已经心领神会,她飞快掩住了地上烧过的痕迹,拉着周问鹤躲到了人脸的后面。这两人配合之默契,几乎要让道人心生嫉妒了。

“别出来!”莫声谷最后喊了一声,就又一次钻进了雨帘。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颇有些说一不二的做派,似乎别人听他摆布都是天经地义,解释,劝说都是多余。道人不由想起了知了,这两个少年看似大相径庭,却又有殊途同归的地方。

知了天生乖巧,善解人意,他的一举一动都为了获得大人的好感,莫声谷却相反,他有着他这个年龄所不应有的强硬与霸道,而且至少从外表看,他对什么人都欠缺讨好与亲近的兴趣,或者更进一步说,他是故意在用他的强硬制造压迫感。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两个人都是存心要在别人心中留下这种印象的,知了故意要假扮完美的好孩子,莫声谷故意要标榜自己是让人压抑的问题人物,这两个少年都有远远超出同龄人的心智与城府,却在用相同的手段达到截然不同的目的,这究竟算是各取所需呢,还是各有各的无奈?

周问鹤接着又想到,麸子李是不是也有点像李无面?无论说话,做事,都透着阴险,残忍,恶毒,凶暴,何况,他们还都有这一张别人不忍猝睹的面孔,难怪自己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师弟。而且,很显然,这个师弟对自己也是充满反感。

没过多久,从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响,似乎这一次,小庙里挤进了不少人。除了脚步声之外,还伴着一系列悉悉索索的声音,想必这些人正在脱下蓑衣。接着是咔哒一声,似乎是打开马扎的声音。

有一个人忽然用土话激动地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人回答:“莫道长是我们请来的客人,不可无礼。”

接着是莫声谷的声音:“司空狸山好大的面子,能够请到陈家三老重出江湖。但是三位在洞庭自家的地界走动,为什么还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呀?”这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揶揄,丝毫不像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

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说:“这还要亏了武当的朋友。前些日子敝派常当家与吴当家的尸体被人秘密送到了剑九府上,两人都只有天灵盖这一处外伤,像是被铁牌一类的武器拍碎的。常吴两人不知天高地厚,挑衅武当,被张真人就地正法完全是咎由自取。改日我们一定登门拜谢真人为我们清理门户。”

“你不要血口喷人,这两人是孙十三老杀的,孙铁牌跟武当早就没有关系了,只是把徒弟寄留在山上。”

莫声谷虽然极力克制,但是周问鹤还是从他的声调里听出了些许愠怒,想必泥脸外面的一众老江湖也已经听出,此刻正在心里暗笑呢。虽然周问鹤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可以肯定,不管目的为何,他们都意图拉武当下水。

这时又响起另一个声音,听起来也是颇有年纪,但是和之前那个声音相比,少了份压迫,多了份阴险:“不管是孙前辈杀的,还是张真人杀的,我们都会在心里念着武当的好,这两个人都是田家的爪牙,死不足惜,道长不必挂在心上。”

苍劲的声音又说:“田孤人这个小杂种,仗着是田侩的老来子,这些年没少带着洞庭‘船帮’打压我们‘旱帮’,要我说,他是不是老田的种还不知道,何况洞庭派本来就是陈家打的天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田家指手画脚?”

阴险的声音又说:“还有那个剑九,不知哪里来的野种,呆在姓田的身边狐假虎威,也是该杀。”

一个同样不年轻,却柔和许多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今天遇到莫道长,正好请道长主持一个公道,您要能帮陈家的忙,我们自然是最欢迎,要是想守着本分,就请不要插手洞庭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