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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3001-3050行) (61/247)
“这不过是两个粗浅的字谜,千万不要往深奥的方向去想,只是把谜底的偏旁部首凑到一起而已:门东草,合在一起是一个‘兰’字,三人田,凑在一起是一个‘僵’字。字面的意思就是这个,但是,我不知道‘兰僵’是什么意思。”
彭和尚闻言一愣:“兰僵?”
“怎么?大师知道吗?”猫三急忙问。
这黄脸的和尚沉思良久,才缓缓说:“从古至今,读书人中有风骨的,向来爱用兰花自比,他们口中的兰花,指的全都是我朝本土的地生兰。但是,贫僧曾经在一些外邦人那里,见过从西域传来的腐生兰。”
“有一种兰花,色黄而小,遍体生鳞,嗅之如硫磺腐草。据说,专生于化僵老尸之上,由怨念所结,长成之后,不死不凋,而是逐渐缩成指节大小,这就被叫做兰僵,那个外邦人说,有所求的人藏一些在身上,可以心想事成。”
“你怎么没问他买一些?”老张揶揄地问。
“哼!”彭和尚撇了撇嘴,“贪得无厌之徒才会惦记心想事成,贫僧早就明白,任何事都要有代价。”
“那么这兰僵跟洞庭湖有什么关系?”猫三问。
“这贫僧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扯到兰僵,我一点都不惊讶,这东西的邪门之处远不止这些。那个外邦人还说,海外有一些无良商贾为了兰僵的花床可弄出了不少人命。如果有人指望用这种有伤天和的脏东西满足自己的欲望,不管他落到什么下场,他都是罪有应得。”
众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都有了认同的神色,这时老张忽然说:
“这三件事还有一个共同点,你们发现了吗?”
猫三小姐与周问鹤对望了一眼,然后一同摇了摇头。
“从至元元年到今年是十二年,从至治三年再到至元元年还是十二年,这个雾,好像每隔十二年出现一次。”
“没错。”彭和尚说,“而且每隔十二年出现的还不只是雾,洞庭湖故老相传,君山岛上有一座山峰,每隔十二年才出现一次。”
“那其它时候呢?难道隐入云雾中了?”
“当然不是,洞庭湖上哪儿来那么多云雾?但是,湖上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根据他们的讲法,本来白日里万里无云,忽然这座山峰就凭空出现了。”说到这里,彭和尚自饮了一杯,“那座山峰远看如一个男人弓腰驼背,当地人称之为‘督邮’,靠近了看,就会发现它奇险无比,根本无从攀爬。据说洞庭的渔民,一旦看到‘督邮’,之后几天里,都不会再出湖。当地人私底下说,‘督邮’是水大人露面的征兆。”
“这水大人又是什么?”周问鹤忍不住插嘴。
“一个当地的传说,而且还是最经不起推敲,最没有新意的那种传说。洞庭湖边的父母都喜欢用水大人来吓唬他们的孩子,在他们的故事里,水大人专吃小孩,如果谁不听话,就会被水大人带走。有一些迷信的渔民也会拿它赌咒发誓,如果说谎行船就要遇上水大人。基本上,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两个这样的鬼故事,只是把名字换一换而已……至元年间郭公[1]四海验测时曾经来过洞庭,根据他的推测,水大人可能是一只沉睡在湖底的水母,几乎跟洞庭湖一样古老。当它苏醒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身体铺展在水面下,因为是全透明的,所以在水面上很难看到它。至于它跟‘督邮’的关系……郭公也说不清楚。”
有那么一瞬间,周问鹤觉得他想通了弥勒巷的古怪之处,但是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随即又消逝于重重迷雾之下,只有那副诡绝的古画,还冷冰冰地在那里展开,像是泥泞中的一块顽石,坚硬,沉默,岿然不动。
“大师,对于白牡丹你知道多少?”猫三小声问,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憧憬。
“其实……贫僧对这个人,也是只问其名,晚晴,你们两位是见过她本人的,你们对她有什么看法?”彭和尚说着,看向周问鹤。
周问鹤微微皱了下眉头,他实在很不想回忆这个人:“怎么说呢?我感觉,她不是人,却有感觉,她是人,是与不是,都各占五成。”
注[1]:郭守敬。
第120章
第七章
第十九节【恐惧
“难道她是人鬼杂交?”老张笑道,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周问鹤闻言,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非也,若是那样,就是十成地不是人了,我很难解释清楚的感受,我感觉她从上到下,十成地是个人,不含半点别的东西,同时却又觉得她十成地不是人,身上没有半点人的东西。两种感觉叠加在一起。”
桌上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周问鹤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见过白牡丹的猫三稍微有些感同身受,也不敢说自己完全听懂了周问鹤说的是什么。
彭和尚道:“我也曾经去调查过白牡丹的身世,她是徐州人士,父亲是个默默无闻的江湖人,母亲则是捕快之女,父母两人的武功都只算是武林末流,不知道这白牡丹的武功从何而来。”
老张接口道:“我见过一次她出手,几年前在上都,她当街杀死了枢密副使伍世召夫妇四口。她那把绢伞,施展起来类似于图喇良家大小姐的绸牌,却比后者精妙百倍有余。而且,看她的动作神态……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惊悚。”
彭和尚点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似乎这女人天生散发着恐惧的气息,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陷入惊吓之中,有一个目击者说,这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于妖魔鬼怪的恐惧,这种恐惧更为纯粹自然,仿佛来自于世间万物经历亘古演化而成型的天性,就如蛙蟾之畏蛇,鸟雀之惧鹰那样顺理成章,有些迷信的人甚至把恐惧归因于白牡丹本身,在他们的描述中,人们不是惧怕她的武功,也不是惧怕她的心狠手辣,或者惧怕她的心机深沉,他们怕的就是她这个人,仿佛,她就是恐惧的化身,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攫夺心智,摧垮勇气。让别人向这股最原始,最强烈的情感屈服。”
“真有那么玄乎吗?”老张语气里有一丝难以相信,而彭和尚则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没有!事实很简单,那些看到她的人,都是在怕死。”他说到这里停住口,眼睛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看到在座众人一脸地茫然,接着他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下去:“有些人认为,人类最原始,最强烈的感情,就是恐惧,而人类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就是对于未知的恐惧[1]……不过,我不同意。我认为呢,人类的所有恐惧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件事,那就是死亡。”
“世间一切飞禽走兽,虫猿蚌鱼,追求的无非两者,一者是生存,一者是繁衍,而人类,首先是动物。所以人类的行为,归根结底,也逃不出生存与繁衍两个动机。而对于死亡的恐惧与排斥,则是牢牢写在了我们的灵魂深处,埋入了我们的意识底层,有些人可以忽视他,甚至用勇气克服它,但是它永远在那里。”
“人类害怕死亡,并不是因为死亡是最大的未知,恰恰相反,人类害怕未知,是因为未知会导致死亡,这与哲学无关,与理智无关,如果把恐惧这种人类最典型的感情一层一层剥开,最后能剩下的,不过是最原始的危险规避本能,与蝼蚁虫豸无异。”
“白牡丹之所以让别人害怕,是因为人们心里很清楚,她会为别人带来了死亡,所以害怕死亡,也就会害怕她,事情很简单,她就是那个,距离死亡特别特别近的未知。”
周问鹤细细回想了一下那晚他遥望白牡丹时心中的感受,他觉得彭和尚说得不对,当时他甚至都不认识白牡丹,更遑论害怕她所带来的死亡,他觉得他当时的恐惧源自另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彭和尚还在侃侃而谈:“贫僧是为三宝证道之人,但是贫僧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神鬼无稽之事,在贫僧看来,这是对于白牡丹唯一合理的解释,除非……”他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除非什么?”
彭和尚像是非常不愿意承认一样摆出一脸为难的表情:“除非我一直都想错了,白牡丹给人的恐惧越过了知觉,越过了判断,也越过了联想。就像老鼠看到狸子,就算它不认识对方,也会被吓得动弹不得,这是生物在百万年演化中,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恐惧,就像鼠之于猫,就像蛙之于蛇,就像雀之于鹰,这是一种……对于天敌的恐惧……”
那天众人一直聊到二更,还是聊不出一个所以然。周问鹤唯一的收获是,他发现猫三小姐的酒量真不是普通的好。周问鹤虽然原本也喝些酒,但是现如今的酒对于他而言简直是一种刑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样是粮食酿出来,为什么现在的酒会凶烈如斯,唐朝美酒的温润养人又到哪儿去了?这清澈可爱的液体竟如同一把匕首,从口中一条血路杀到了胃里,他喝了两口,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火来[2]。反观猫三小姐,却是不慌不忙,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咂着,竟然就这样喝掉了好几壶。
随后,彭和尚撤了席,打发众人休息。两人在彭府上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起来向东主辞行。
彭和尚见两人这就要前往洞庭,明白挽留无用,道:“我已经安排了欧普祥,赵普胜在洞庭照应你们,他们天亮前,已经离开了。”猫三又问老张去哪里了,彭和尚只说去别处了。又拿出一袋碎银子,一卷交钞,吩咐猫三:“我知道你从来都是做无本生意,这笔钱就算是抵了你这一路上所遇之人的损失,也好替你积些功德。”
一番珍重后,周问鹤与猫三便离开了彭宅,就在临出门之际,弥勒巷中那个从门内探出头的妇人形象又一次浮现在周问鹤脑海中,一种强烈的虚假感朝着道人当头扑来。
他回忆起了儿时在纯阳宫,偷偷捏了一个泥人,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手中的泥人总是摆脱不了那种拙劣感,最后,走投无路的他只能求助师父于睿的智慧。
“师父,”他委屈地说,“为什么,我的泥人怎么做都不像呢?”
他还清楚记得在华山的那个早晨,他还记得早晨的阳光在师父身上洒出一片金色,他还记得师父用她温暖的手从他的脏手上接过那个拙劣的泥团,他还记得师父温柔的声音,安抚人心的笑容,但是,他却记不起师父当时说的话了。
就是那句话!那句把逼真与虚假区隔开的话,那句话就是弥勒巷看上去反常的原因,可是……到底是什么……
周问鹤忽然心里灵光一闪,他当即甩下猫三,急匆匆跑回里屋,对着墙上那张画仔仔细细琢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