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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851-900行) (18/22)

“寨佬,你们家一百多亩稻田,全都种罂粟吗?”一个执事问道。

“全都种罂粟!”杨宏点点头,又道,“不会种的我教你们——就跟种油菜籽一样。”

“我也种吧。”

还有一半的执事在观望,举棋不定;因苏昌礼执拗地反对种罂粟,他们要先看看再说。

“好的好的。”杨宏笑着道,“打定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金秋十月,收割后的田垅显得光光荡荡。天气晴朗,杨宏喊上长工头老胡,给围观的山民们作示范。

大约过了十来天,那一垄垄用竹扫帚拖拉过、覆盖上细土的犁沟里就有小小的绿色生命萌生出来;然而这绿又不是纯粹的绿,它是一种晕染点儿淡黄的嫩绿,带着羞怯和桥弱的姿容呈现在人们眼前,使青竹寨种惯庄稼的山里人见识了罂粟:初一看,像油菜籽,细一看,却比油菜籽更鲜嫩。

清明时节枝节拍杆,人们又站在田成边观看,评头论足:

“它的株形像油菜。”

“叶片不像油菜那样尖细。”

“比油菜富贵。”

开花时,两者更显出本质的差别:油菜花一片金黄,而罂粟花盛开时却五彩缤纷,姹紫嫣红。特别是那满垅满地的红,红得鲜艳,红得欲滴,红得好像妖艳的女人,也像妖艳的女人一样有一种奇异的香气。

花谢后,罂粟裸子上长出一个个墨绿色的椭圆形的果实,这果实越长越大,沉甸甸地挂在枝权上。

11、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似情欲之火在里面燃烧

从外面看,新改建的鸦片加工厂与原来的老笋场没有什么不同,走进大门,正堂屋的灶王神龛仍在醒目的正面墙上,再往两边看,情形就大变了,可谓焕然一新:右边,新砌的大灶上,一溜寸几口荷叫一人铁锅,是不久前才从州城买回来的,打底的桐油刚涂上;左边,用老油杉打的十几口大木桶还散发着杉木的清香,这是用来盛罂粟浆液的;仓房里,摆着擅长做细活的木匠用香樟树做的广百个大小不同的木盒,用来盛装熬炼出米的鸦片。

子民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杨宏很高兴,说不会亏待他。

杨宏郑重承诺,待把罂粟浆液全收刮完后,再按一担烟油四块大洋付款,请大家放心,他决不会食言。山民们早就得到了预付款,再付烟油款等于是多得了一份钱,何乐而不为呢?青竹寨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青龙山一条狭长的山谷用,聚居着青竹寨百十户人家;但寨子里没有成片的房屋,山坡厂、河岸旁、山冲里,木屋竹楼散乱地到处分布着,掩映在浓郁的树荫里。这里,秋时有野果,春时有野花,花香引蜂来。今夜,闻惯了野花芳香的山民们却闻到了一种独特的香味,那是一种似桂花香但又比桂花的香味更浓烈,似茶花香却又比茶花的香味更醉人,似麝香还要比麝香更馥郁的奇异的幽香。大人小孩都走出屋子,贪婪地吸着这一股股香气,一个个都沉醉了。

这罂粟浆液不能溶于水,就像油水不相溶一样,一眼就可看出来。如果谁不小心掉了几滴水进去,烟油表面上立刻会聚拢水珠,这时,就须用树叶或调勺小心翼翼地把水珠捞出来;如果烟油里夹杂了油渍,就要用细长的竹筷子把渣子夹出来。保证烟油的纯度,是熬炼鸦片的第一关,马虎不得。

于民用眼看,用钢棍子搅,检查烟油质量,然后才过磅,由朱虎记账,等烟油收完了冉一并付款、有时,子民还帮助老胡熬炼鸦片,这技术很简单,只要掌握好火候。

闲暇时扯淡,朱虎说,广州烟馆里一两鸦片烟要卖一块大洋。子民心一动,不由地想到:一担烟油能熬炼出四十两(旧制)鸦片,一两鸦片值一块大洋,一亩地不就有几十块大洋的收益了?

“哎呀,杨宏能赚这么多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拉,子民惊讶得张大了嘴。他没料到鸦片在广州这样值钱(他不去计算烟馆卖给烟客的鸦片与烟馆购进成批鸦片是两种价,后者只在前者的一半)。更没想到杨宏会这样工于算计,获利甚巨,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嫉妒折磨着他,整夜辗转反侧,梦里也在嘀咕:凭什么你发大财?我就不能发财?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吞吞吐吐的对杨宏道:“这几个月,我做事还卖力吧?”

“没说的。”杨宏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不会亏待我。”

“你是觉得你的工钱少了?”杨宏明白过来。

“不好意思,”于民满脸堆笑,“你如今大碗吃肉,也让我喝点汤……”

“我对你不薄了,子民哥!”杨宏诚恳地道,“你帮我做了几个月事,我给了你两百块大洋,抵得上老胡干五年活,不算少了,该知足了!”

“可是——”子民张了张口。

“这事不要再提了!”杨宏脸色不悦,“以后我会考虑的。”

话是不好再开口说了,可是他不能不去想,杨宏的回来,使他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得多;而杨宏的暴富,又使他非常眼红,假如这些鸦片都是自己的呢?只有除掉杨宏,才能夺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了欲望,人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无根的树叶儿,无皮的毛嘛!子民思来想去,下定了决心。

撕下当天的日历,民国五年的初夏又到了。从去年深秋杨宏回青竹寨种罂粟,欧阳已捱过了两百个日日夜夜。两百个日日夜夜她郁郁寡欢。身旁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灵与肉都能融合为一的可心的男人,她刚刚苏醒的女人的欲望不得不再次压抑。现在天各一方是为了今后长远的厮守,她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按节气,罂粟已落果,鸦片也该熬炼出来了,杨宏连个音信也没有,怎不叫人牵挂?

这大,丁二有事找她,看出她的不安,试探着问道:“莫非杨宏把鸦片卖给了别处?”

天下混乱,民不聊生,烟馆却遍地皆是,价廉物美的鸦片烟成了抢手货。

“不会!”欧阳摇摇头,自信地说,“他决不会背叛我……”

傍黑时分,大门口响起马的嘶鸣声,她的心跳陡地加快了。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帮主,等久了吧?

她眼前一亮——一杨宏,是杨宏,他和朱虎赶着三匹满载鸦片的马驮子回来了!

她向他奔过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搂住他。

“你该带个口信来。”她嗔怪道。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挪开她的手,从马驮子上取下香樟木盒,打开盒盖,褐黑色的油亮的大烟土便呈现在欧阳闪亮的眸子里。

她看了看,又将烟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兴奋不已:“好成色!好香噢!好……”

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似情欲之火在里面燃烧。他一边指挥着卸下马驮子,一边回答着她的问话,无意中多看了她几眼,立刻就被欧阳眼里的那团火点着了,身体立刻灼热起来。

夜深人静,杨宏溜进欧阳房里。她脸上立即焕发出娇红的光彩,极尽旖旎。纵欲之后平静下来,他俩又互相倾诉别后的种种思念……

有了价廉物美、货源充足的鸦片,白虎帮烟馆的生意再度兴隆。那些只等着看把戏的帮会见自家烟馆的生意越来越清淡,只得又转回头向欧阳央求。黑道中便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没烟上,找白虎”。白虎帮在黑道中的地位日趋巩固。

温柔乡里不知身在何处,在广州过了半个多月不是新婚胜似新婚的甜蜜日子,杨宏忽然想到:山民们的烟油款还有一半没付清哩,不能让他们久等。于是,又赶着满载银洋的马驮子回到了青竹寨。

杨宏实现了诺言,得到双份银洋的山民们喜不自禁,逢人就夸杨宏义气、大方,跟着他干准错不了。那些一度观望的山民们后悔不迭,不该受苏昌礼影响,都向杨宏表示歉意,说今年一定种罂粟。杨宏名声大震,邻近各小寨的首事们不甘人后,说他们也要种罂粟。杨宏自然——一应允。

子民每天忙于算账、付款,见人就说:

“你种罂粟发财了,全搭帮杨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