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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25)

我看晶晶嚼着臭烘烘牛肉的难受样儿,笑了。晶晶也笑了,把牛肉吐出来:“炒的什么玩艺呀,真难吃。”

“主要是牛不好,老死后还停了两天尸。本来这菜我挺拿手。”

“就会吹牛。”晶晶把碗里的牛肉全扒拉到桌上。

“你还是给人印象比较深的,我就是不认识你也注意到,死得很突出。”

“还会拍马屁。”

我涨红脸大声继续说:“男演员实在让人没法恭维,包括屈夫子,就会剑指问天,什么呀,《蝶恋花》。”

“你还这个瞧不起那个瞧不起的,你去跳跳试试。”

“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是什么专家?”

“我很为我们的民族舞剧担忧,这样下去,会连我们这种相当宽容的观众也失去的。如此矫饰、机械,毫无意趣和演技。女演员抢尽风头,把男演员仅有的那点可怜的光彩也剥夺了。使男演员成了难以想象的奇形怪状和不体面的某种东西,只能像搬运夫那样显露肌肉,卖卖力气。”

“你还行嘛。”晶晶瞅着我,“挺有见地的,可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耳熟?”我装糊涂,“别人也说过这话?看来,群众的眼睛是贼亮的。”

吃过饭,我看到晶晶在我房内翻书,忙冲过去夺,她灵巧地闪开,笑着对我晃着说:“你看东西真是过目不忘啊,现炒现卖。”

我笑着说:“我也没想在你跟前卖弄,原意是想跟不懂的人吹吹,可也挺贴切是不是?我确实为如此糟蹋男演员忿怒。”

刚才我对男演员的议论,几乎原封不动引自美国人理查·克劳斯所著《芭蕾简史》里戈蒂埃对一八四○年法国芭蕾舞台上男演员的批评。

我戴上耳机听歌,晶晶低头削京白梨,我们都爱吃这种汁多绵软的水果。晶晶递给我一个,又给自己削了一个。吃了两口,张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我忙挪开一只耳机:

“你说什么?”

“你是要去云南开店吗?”她的声音大了。

“小杨告诉你的?有这么回事。”

“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

“这可不是心血来潮。我一直梦想有一间自己的店铺,好当家做主,从领导、父母给我气受那天起。”

“你不是被哪儿驱逐回国的吧?”

“不,不是,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生在这间屋子,长在这间屋子,就像俗话说的: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

“一点看不出来。”

“我可认为自食其力没什么不光彩。我们从小到大已经让公家操碎了心,就业、婚姻都得公家一手操持。就像一个已成年的孩子总住在父母家,公家慈祥,不说什么,咱自己也不好意思。而且,明摆着,公家也顶不住了。”

“噢,这么说,你也算开拓型干部了。”晶晶欣赏地看着我。

“不敢当,小的溜的吧。”

“你比我好呀。”她叹口气。

“怎么?”

“就是好嘛。我们,舞蹈演员,小儿麻痹,长不大,三十就成了豆腐渣,不像你蒸蒸日上。”

“不是也有很多老同志还活跃在舞台上,风韵犹存。”

“我可成不了那号精。说真的,”晶晶说,“将来你要真成了个肥胖的百万富翁,我要饭要到你门口,你可不能装作不认识。”

“你还不知道我,像百万富翁吗?人家都说我是当代活‘愚公’,用嘴砍大山,每天不止。”

我们都笑了。笑了一阵,晶晶看看表:“哟,净胡扯了,我该去剧场了。”

“来得及,”我也看看表,“我还有个建议没跟你说呢。”

“什么建议?”晶晶站起身拎上化妆箱。

“先问你,有男朋友吗?”

“你指哪种?我有一簸箕。”

“我指可以结婚的男朋友。就是说不一定非结,但结也无妨的那种。”

“没有,目前没有。”

“想有吗?我有个合适的人选向你推荐,你可以试一下。”

“你不是想推销自己吧。”晶晶笑起来,怪有趣地看着我。

“是我自己又怎么样?关键是货好。你没发觉咱们俩挺合适?你不漂亮,我也不漂亮;你日暮途穷,我孤苦伶仃。”

“你这些废话呆会儿再说吧。我二幕三幕没戏,你到后台来找我。”

“你不吃点东西再走?”我洋洋得意地送她。

“我包里有巧克力。”

“别吃那玩艺,又该上火起疙瘩了。”

“我说,”晶晶又羞又气,“你要老纠缠细节,我就给别人当女朋友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

在剧场里,我遇到一个朋友,他正为一个人看舞剧要打瞌睡而忧心忡忡,见到我大喜,和我旁边的人换了票,坐在我一旁嘴巴不停地说起话。他怀疑他们单位领导是隐藏很深的“三种人”,准备向上级纪律检查委员会检举。我问他怎么知道的,“文革”时他才上小学。他说那个领导长得像。他愤愤地抱怨领导诬陷他是经济犯罪分子。这我倒挺同情他,我知道他不是,虽然偶尔当当掮客,除了蹭过几顿便饭没拿过一分钱。接着他又问我国家干吗请三千日本人来玩,他们干吗不请咱们?我说这事没人跟我商量过,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