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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节(第8201-8250行) (165/173)

我们把神像推出贫民窟,一群支持者随行。一经过世贸中心,进入通往后湾区那条林立民宅的林荫大道,我们开始试探性地吟唱祷文。最靠近手推车的人,将手放在推车上,帮忙推或拉车。位在边缘的人,例如强尼和我,紧挨着别人,跟着吟唱。我们加快脚步,变成快走,吟唱变得更起劲。一时之间,许多帮忙的人似乎忘了我们是在偷偷运走熊,扯开嗓子,虔诚而激动地吟唱、应答,神情之投入,我觉得肯定和一个星期前他们真正护送象神时不相上下。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这贫民窟竟不见流浪狗的踪影,着实奇怪。我注意到几条街上都没看到流浪狗。想起卡诺第一次到这贫民窟时,狗群的狂暴反应,我忍不住向强尼提起这事。

“Arrey,

kutta

nahin.”我说。咦,不见一只狗。

强尼、纳拉扬、阿里和其他几个人听到我这话,迅速转头盯着我,眼睛睁得老大,既惊且忧。果然,几秒钟后,一声尖锐的长嗥从我们左边的人行道上突然传来。一只狗从隐身处窜出,一路狂吠地扑向我们。那是只干瘪的杂种癞皮狗,体型比孟买大型鼠大不了多少,但吠声大得足以压过我们的吟唱声。

当然,不消几秒,就有更多流浪狗跟着狂吠。它们从左、右两边过来,有的单枪匹马,有的成群结党,恶狠狠地尖叫、嚎叫、低沉吼叫。为盖住狗叫声,我们吟唱得更大声了,时时刻刻盯着狗那作势要扑上猛咬的利嘴。

接近后湾区时,我们经过一处空地,一队婚礼乐师穿着抢眼的红、黄色制服,戴着饰有羽毛的高帽,正在那空地上排练歌曲。看到我们这小列游街队伍,他们心想,正好借机练习行进中演奏的技巧,于是转而加入我们的行列,跟在后面奏起一首当红的宗教歌曲。演奏谈不上特别悦耳动听,但也足以振奋人心。我们的偷渡任务一下子变得声势浩大,热闹非凡,人行道上开心的小孩和虔信的大人,受到这气氛感染,纷纷走下人行道,走向我们,加入吟唱的行列,本就如雷鸣般的吟唱声随之更声势浩大,队伍人数暴增到一百多人。

闹哄哄的人群和狗的狂吠声,无疑让卡诺不安,它在手推车上左右摇晃身子,哪里声音最大,头就转向那里。途中我们经过一群巡逻警察,我大胆往他们那一瞥,看见他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张着嘴,一起转头,瞧向经过的我们,好似嘉年华会上穿插表演的一排大嘴小丑假人。

一路喧闹狂欢,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我们终于来到了纳里曼岬附近,看到奥贝罗伊饭店的高楼。我担心甩不掉那支婚礼乐队,于是跑向后头,塞了一沓钞票给乐队团长,要他右转,往临海大道另一头走去,不要再跟着我们。接近海时,他带着团员右转,我们则向左转。或许是受到跟着我们这小列队伍游街大获肯定的鼓舞,这队乐师与我们分道扬镳,走向灯光更明亮的临海大道时,开始奏起混合舞曲。大部分群众跳着轻快的舞步,跟着他们走开,就连狗儿在被引到距离地盘太远之后,也选择掉头离开,悄悄回到肮脏阴暗的老窝。

我们沿着临海大道,把手推车推往卡车停放的荒僻地点。就在这时,我听到附近传来了一声汽车喇叭声。心想那是警察,我的心随之一沉,缓缓转头看,结果看到阿布杜拉、萨尔曼、桑杰、法里德站在萨尔曼的车子旁。他们把车子停在宽阔的铺着沙砾的停车场,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

“你可以吗,强尼?”我问,“从这里开始由你负责,可以吗?”

“没问题,林,”他答,“卡车就在那里,我们前头,你看!我们可以搞定。”

“好,那我在这里闪人了,老哥,搞定后告诉我一声,我明天会去找你。还有,看看能不能替我弄来一张那个通缉告示,兄弟!”

“包在我身上。”我走开时,他大笑着说。

我穿过马路,与萨尔曼、阿布杜拉等人会合。他们在停放于海堤附近的一辆纳里曼厢型车旁,吃着买来的外带食物。我向他们打招呼时,法里德把用过的餐盒、纸巾,从车顶一把推落到停车场的沙砾地面。一股罪恶感,讲究环保的西方人必定会生起的罪恶感浮上心头,我的脸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在心里提醒自己,路上的垃圾会被捡破烂者捡走,他们就靠捡垃圾维生。

“你们干吗搞那套表演?”我与他们一一寒暄后,桑杰问我。

“说来话长。”我咧嘴而笑。

“你们推的那尊象神,真是吓人,”他说,“我从没看过像那样的东西。活像是真的,好像还会动。我的宗教情怀一下子给勾起不少。告诉你,老哥,回家后,我要花钱请人点个香。”

“别卖关子,林,”萨尔曼催促,“那是为了什么,yaar?”

“这个嘛,”我用怏怏不快的低沉嗓音说,心知任何解释听来都会很扯,“我们得把一只熊偷偷运出贫民窟,送到这个地点,就是这里,因为警方发了通缉令要逮捕它。”

“偷偷运出什么?”法里德客气地问。

“一只熊。”

“什么样的……熊?”

“当然是跳舞熊。”我生硬地说。

“你知道吗,林,”桑杰说,一边用火柴棒剔牙,一边开心地挤出怪脸,“你干了件很扯的事。”

“你是在说我的熊?”阿布杜拉问,突然对我们的话题感兴趣。

“对啊,去你的,都是你的错,如果你想追究到底的话。”

“为什么说那是你的熊?”萨尔曼想知道。

“因为是我安排的那只熊,”阿布杜拉答道,“我把它送去林兄弟那里,很久以前。”

“为什么?”

“哦,就为了拥抱。”阿布杜拉大笑着说。

“别说!”我紧抿着双唇说,用眼神示意他别谈那事。

“熊个没完没了,到底在干什么?”桑杰问,“我们还在谈熊吗?”

“妈的!”萨尔曼插话道,从桑杰的肩膀上方望过去。“费瑟一副很匆忙的样子,而且还带了纳吉尔来,看来有麻烦了。”

一辆同样是大使的车子压过沙砾路面,在我们附近停下。再两秒钟,又一辆车停下。费瑟和埃米尔从第一辆车跳下来,纳吉尔、安德鲁从第二辆车冲上前来。我看到还有一个男子下了费瑟的车,等在那里,盯着进停车场的路。我认出那是我朋友,面貌清秀的马赫穆德·梅尔巴夫。另有一名男子,身材粗壮的帮中兄弟拉吉,与男孩塔里克一起在第二辆车里等着。

“他们到了!”费瑟来到我们身旁时,气喘吁吁地宣布,“我知道,他们照理明天才会到,但他们已经到了。他们刚和楚哈、楚哈的手下会合。”

“已经?多少人?”萨尔曼问。

“只有他们,”费瑟答道,“我们如果现在动手,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帮中其他人在塔纳参加婚礼,那就像是上天发出的信号之类的,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但我们得快!”

“真不敢相信。”萨尔曼低声说,好似在喃喃自语。

我的胃一沉,硬邦邦地堵在肚子里。我清楚地知道他们在谈什么,那对我们而言代表了什么。几天来一直有探子汇报和传言指出,瓦利德拉拉联合会的楚哈一派,已与那名幸存的萨普娜杀手、那杀手的两名家族成员,他的弟弟和姐夫搭上线。他们正计划攻击我们的组织,扩张地盘的帮派战争已白热化,楚哈的黑帮联合会和我们的联合会水火不容,楚哈急于想吃下我们的地盘。

那些伊朗人和萨普娜杀手,埃杜尔·迦尼阴谋夺权失败后脱逃的那些党羽,得知这两个帮派不和,抓住机会找上楚哈,想利用他的贪婪和野心向我们复仇。他们承诺供应武器新枪给他,答应把巴基斯坦海洛因买卖的门路、有利可图的门路介绍给他。他们是叛徒:没了埃杜尔·迦尼仍继续运作的萨普娜杀手;未获伊朗萨瓦克组织正式支持的伊朗人。恨把他们凑到一块儿,他们想替死去的朋友报仇,他们的仇恨与楚哈的仇恨合流,心里想的就是杀人。

鉴于情势紧绷,久久不得化解,萨尔曼早已派人渗入楚哈的帮派。那人叫小汤尼,来自果阿的帮派分子,孟买黑社会对他一无所知。他提供内部情报给萨尔曼,就是他的情报,使萨尔曼开始提防那批萨普娜杀手、伊朗人,提防即将来袭的攻击。费瑟证实他们已到了楚哈家里,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萨尔曼会考虑的应对之道只有一个:开打、开战,一举歼灭那些萨普娜杀手和伊朗密探,然后干掉楚哈,吞并他的地盘,拿下他的买卖。

“去他妈的!莫非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桑杰高喊道,灰白色的街灯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确定?”萨尔曼问,皱起最严肃的眉头,盯着年纪比他大的朋友埃米尔。

“确定,萨尔曼。”埃米尔拉长声调说,用手梳过他圆钝头顶上灰白的短发。他边说话边用那只手捻着他浓密唇髭的须尾。“我亲眼看见的。攻击阿布杜拉的那些伊朗人半个小时前到达的。那些萨普娜浑蛋,你知道吗,他们已在那里待了一天。他们早上到的,小汤尼一知道,就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我们。我们在楚哈家旁盯着他们,已经盯了两个小时。小汤尼最近一次汇报时,跟我说他们就要全部到齐了,包括楚哈和他的心腹、萨普娜杀手、来自伊朗的家伙。他们在等那些伊朗人到,然后攻打我们。很快,或许明天晚上,最晚后天。楚哈还调了别人来,他们正从德里和加尔各答赶来。他们的计划大概是同时攻击我们约十个地方,使我们无法反击。我要小汤尼回去,伊朗人一到就通知我们。我们如往常般盯着那个地方,然后我们见到他们走进去,大概是早了一天,但我们很确定。不久后,小汤尼出来点了根烟,那是约定的信号。他们就是那批人,跟踪阿布杜拉的那批人。现在他们全在那里面,我们离开那里只有两分钟。我知道还早,但我们得去。我们得现在动手,萨尔曼,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

“多少人,全部?”萨尔曼问。

“楚哈和他的手下。”埃米尔拉长声调慢吞吞地回答。我想他轻、慢、含糊的说话方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勇气大增,他远不像,或似乎远不像,我们其他人那么紧张。他说:“共有六个人,其中一个人是马努,他很能打,一个人能撂倒哈襄家三兄弟。他堂哥毕奇楚也很能打,‘蝎子’的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剩下的包括楚哈那个浑蛋都很容易摆平,然后就是那些萨普娜杀手,有三个,来自伊朗的有两个。总共十一个人,顶多再加一两个。胡赛因正盯着那地方,如果再有人到,他会通知我们。”

“十一个,”萨尔曼喃喃说道,避开众人目光,考虑着眼前情势,“我们……有十一个,加上小汤尼,十二个。但我们得扣掉两个人,负责在楚哈家外面的街上把风,一边一个,以便我们进入里面时,如果警察响着警笛要来抓我们,他们可以拖延警方行动。我们进去之前,我会打个电话,把警察调开,但我们得非常确定。楚哈说不定还会调来别的人手,因此我们至少得留两个人在外面。杀进那里面我不怕,但我可不想再杀出来。胡赛因已在那里,费瑟,在外面街上把风的另一个人就是你了,行吗?除了我们,不准让任何人进出。”

“没问题。”那名年轻打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