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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1901-1950行) (39/173)

“我,呃,我不是医生,哈德拜。”我终于回神告诉他。

“或许这就是你在治病上如此成功的原因,林先生。医生不愿进陋屋区。我们能叫人不要做坏事,却无法逼人去做好事,不是吗?刚刚我们经过时,我的年轻朋友阿布杜拉认出你坐在海堤上,我便要车子掉头回来找你。来,上车坐我旁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感到迟疑。

“对不起,不麻烦你。我……”

“不麻烦,林先生,上车。司机是我很好的朋友,纳吉尔。”

我跨进车子。阿布杜拉替我关上车门,随后坐上司机旁边的前座。司机再度调整后视镜对准我。车子没开走。

“Chillum

bono(来根水烟筒)。”哈德拜向阿布杜拉说。

阿布杜拉从夹克口袋拿出一根漏斗状的管子,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开始将大麻和烟草搅和在一块。他把称为戈利(goli)的大麻球捏附在火柴棒末端,点起另一根火柴烧它,大麻的气味与茉莉花香混在一起。车子仍在缓缓低声怠转。没有人说话。

三分钟后,水烟筒调配好,第一口给哈德拜吸。他吸过后,把水烟筒交给我、阿布杜拉和司机接着吸,然后每个人又轮流吸了一回。阿布杜拉清理水烟筒,放回口袋,手法迅速而利落。

“Challo(走)。”哈德汗说。

车子缓缓驶离人行道边,街灯开始流泻进斜斜的挡风玻璃。司机把卡带放进仪表板的卡匣内。我们脑袋后方的喇叭,轰然传出音量放至最大的浪漫嘎札尔歌曲,曲调令人感伤。大麻让我神志恍惚,我能感觉到颅骨里的脑子在颤抖,但看着其他三人,他们似乎十足镇静。

眼前的情景,出奇地类似我在澳大利亚、新西兰与朋友吸毒后无数次驾车兜风的感觉。那时候,我们吸大麻胶或大麻,把音乐开得震天响,再开车兜风。但在我那个文化里,吸毒、把音乐开到最大声、驾车兜风,主要是年轻人干的事。此时我们一群人跟着一名很有权势、很有影响力的前辈,那人年纪不小,比阿布杜拉、司机或我都大得多。歌曲依循固定的节奏,他们三人却讲着我听不懂的话。这感觉既熟悉又令我不安,有点像是人长大后回到童年时期的校园。虽然有大麻麻醉,我却无法完全放松。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如何回来。我们往塔德欧驶去,与我位于科拉巴贫民窟的家方向正相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想起印度人那独特的友善绑架习俗。在贫民窟几个月期间,我应邀参加朋友多场含糊、神秘的邀约,他们没说要去哪里,也没说去做什么,只是要我跟着他们去。他们总是面带微笑,语带急迫之意,说“你来”,从不觉得必须告诉你要去哪里,为什么去。“你现在就来!”最初,我抗拒过几次,但不久我就知道,那些神秘兮兮、没有计划的行程,总是叫人不虚此行,往往有趣又好玩,且大多都很重要。渐渐地,我懂得放轻松,听从、信赖直觉,一如此时跟哈德拜在一起。事后我从未后悔,也从未被强行带走我的朋友伤害,或对这些神秘邀约感到失望。

车子沿着长而平缓的山坡,爬上山丘顶端,前面往下可到哈吉阿里清真寺。阿布杜拉关掉录音带,问哈德拜要不要在山顶上他常去的那家餐厅停车。哈德拜看着我想了一会儿,向司机微笑、点头。他用左手指关节在我手上轻敲两下,拇指轻触他嘴唇。那手势表示,现在不要出声。看着,但不要讲话。

我们开进停车场旁边有段距离的地方,另有二十辆车停在哈吉阿里餐厅外。午夜过后,大部分孟买人坠入梦乡,或至少假装已经睡着,但这城市还是有几个声光十足的热闹地方,关键在于知道它们的所在位置,这座位于哈吉阿里陵墓附近的餐厅就是其中之一。每天晚上有数百人聚集在这里用餐、会面,买饮料、香烟或甜点。他们搭出租车、开私家车、骑摩托车来,每个小时都有人来,直到天亮为止。这餐厅不大,总是高朋满座。大部分客人喜欢站在人行道或坐在车子里用餐。许多车子里放着轰隆隆的音乐。客人用乌都尔语、印地语、马拉地语、英语高声叫喊,侍者在柜台与车子间来回奔走,端上饮料、包好的食物及餐盘,动作娴熟漂亮。

这间餐厅违反商业宵禁规定,仅在二十米外的哈吉阿里派出所照理应该勒令它关门。但印度人的务实作风认识到,在现代的大都市里,文明人需要地方采集、狩猎。它们是寂静城市里喧闹好玩的绿洲,而这类场所的老板借由贿赂官员和警察就可以持续营业,几乎通宵营业,但这并不表示取得了合法营业许可。这类餐厅和酒吧属非法营业,有时得做出奉公守法的样子。有局长、部长或其他大官座车经过时,固定会有电话向哈吉阿里派出所的警察通风报信。餐厅和客人也很合作,在一阵兵荒马乱中,关掉电灯,开走车子,餐厅被迫暂时打烊。这小小的不便不仅未让人扫兴,反倒给买点心这类稀松平常的事增添了一点刺激和冒险感。每个人都知道位于哈吉阿里的这家餐厅,会在不到半小时内重新开张,一如城里其他佯装打烊的非法夜店。每个人都知道贿赂、收贿的事,每个人都知道电话通风报信的事,每个人各得其利,每个人都开心。狄迪耶曾说,贪腐成为政府治理制度后,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这制度运作得非常平顺。

一名马哈拉施特拉的年轻领班快步来到我们车旁,司机替我们点吃的时,那年轻人猛点头。阿布杜拉下车,走到挤满人的外带柜台。我看着他,年轻的他,走起路来带着运动员那种动不动就要发火的神态。他比他旁边大部分的年轻人长得高,姿态流露出惹人注目的机灵自信。黑发长长垂在后面,几乎到肩膀。一身简单、平价的穿着,软黑鞋、黑长裤、白丝衬衫,穿在他身上却都很搭,而且他把这身打扮穿出些许军人的英姿。他肌肉结实,看上去大概二十八岁。他转身朝向车子,我见到他的脸。那是张俊俏的脸,冷静而沉着。我知道他为何能那么镇静,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窝,我见识过他如何迅捷利落地制伏那名持剑男子。

一些客人和所有柜台员工认出阿布杜拉,他点香烟、帕安时,或跟他讲话,或投以微笑,或开他玩笑。他们的手势夸张,笑声比不久前更大。他们相互推挤,不时伸手碰他,好似急切地想博取他的欢心,甚至只为得到他的注意。但那气氛也带着迟疑——某种勉强——仿佛他们虽然有说有笑,心里其实不喜欢他或不信任他。同样明显可见的,是他们怕他。

那名侍者回来,把食物和饮料递给司机。他在哈德拜旁开着的车窗边逗留,眼神在恳请哈德拜开口。

“拉梅什,你父亲还好吗?”哈德拜问他。

“好,拜,他很好。但是……但是……我有个问题。”那年轻侍者用印地语回答,紧张地扯着唇髭的边边。

哈德拜不太高兴,瞪着那张忧愁的脸。

“有什么问题,拉梅什?”

“是……是我的房东,拜。我们就要被……赶出来。我、我们、我们家,已经在付两倍的房租,但房东……房东很贪心,想把我们赶走。”

哈德拜点头,想着事情。见哈德拜不发一语,拉梅什信心大增,用印地语噼里啪啦继续讲。

“不只是我家,拜。那栋大楼的所有住户都要被赶出去。我们试了各种办法,提出非常好的价钱,但房东就是听不进去。他有打手,那些打手威胁我们,甚至打了人。我父亲就挨了打。拜,我很惭愧没杀了那地主,但我知道这只会给我家和其他住户惹来更多麻烦。我跟我可敬的父亲说,我们应该告诉你,你会保护我们。但我父亲太爱面子了。你知道他,他爱你,拜。他不愿向你求救,怕打扰你。他如果知道我是这样跟你提起我们的麻烦,肯定会很生气。但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哈德拜大人,我想……神把你带到这里跟我见面。我……我很抱歉打扰你……”

他陷入沉默,猛吞口水,捧着金属盘的手指因用力而惨白。

“我们会去了解可以怎样解决你的问题,拉姆。”哈德拜慢慢说。听到哈德拜以亲昵的小名拉姆称呼他,这年轻人顿时眉开眼笑,笑得像个小孩。“明天来找我,两点整。我们再详谈。我们会帮你,印沙阿拉(Inshallah,如蒙阿拉允许)。哦,对了,拉姆,在这问题解决之前,印沙阿拉,没必要把这事告诉你父亲。”

拉梅什看上去好似想抓住哈德拜的手亲吻,但他只是鞠躬后退,小声道谢。阿布杜拉和司机点了水果沙拉和椰子酸奶,侍者离去后,他们两人吃得咂咂作响,非常满意。哈德拜和我只点了杧果口味的酸奶。我们啜饮冰饮时,别的访客来到我们车窗旁,来者是哈吉阿里派出所的所长。

“哈德拜,又见面了,幸会,幸会。”他说,脸部扭曲成怪样,若非因为腹绞痛,就是谄笑。他讲的印地语带着某种方言的浓浓口音,我几乎听不懂。他问候哈德拜的家人,然后谈起正事。

阿布杜拉把吃完的盘子放在前座,从座椅下抽出一小包用报纸包裹的东西递给哈德拜。哈德拜打开一角,露出厚厚一沓百元卢比的纸钞,然后不当一回事似的,将它递出窗户交给那警察。给钱给得这么公然,甚至到了引人注目的地步,教我深深觉得,哈德拜一定是有意要让方圆一百米之内的每个人都看到这送钱、收钱的一幕。

那警察把那包钱塞进胸前,往旁边弯下腰,大声吐了两口口水以求好运。他再度走到车窗旁,开始小声讲话,语气急切且说得很快。我听到“身体”“讲价”这两个字眼,还有关于赃物市集的话题,但不清楚话中的意思。哈德拜举起手要他住嘴。阿布杜拉看看哈德拜,再看看我,突然露出孩子气的一笑。

“跟我来,林先生,”他轻声说,“我们去看清真寺,要不要?”

我们下车时,那警察大声说道:“那个白人会说印地语?天哪!”

我们走到海堤上一个荒僻处。哈吉阿里清真寺建在一个平坦的小岛上,借由石头步道与陆地相连,步道长约三十三步。黎明到日暮期间,潮水落在步道以下,得以通行,宽阔步道上挤满了朝拜的信徒和游客。涨潮时,步道完全没入水中,小岛孤悬海上。从滨海马路上的挡土墙望去,清真寺在夜里仿佛一艘停泊的大船。发出绿光与黄光的铜灯,垂挂于大理石墙的托架上。月色下,水滴形拱门和圆形轮廓亮得发白,化为这艘神秘之船的帆,宣礼塔则是船上林立的高大桅杆。

那天晚上,又圆又平的黄色月亮,贫民窟居民所谓的令人伤心的月亮,高挂在清真寺上方,散发令人无法抗拒的催眠力量。海上吹来微风,但是是湿热的风。成群蝙蝠沿着空中的电线飞翔,数目达数千只,像一行乐谱上的音符。一个小女孩过了睡觉时间仍在外头兜售茉莉花环,她走到我们面前,递给阿布杜拉一只花环。阿布杜拉从口袋里掏出钱给她,她大笑,不肯收,然后唱起某部印地语卖座电影里的歌曲副歌走开。

“这世上由信念所引发的诸多作为,最漂亮的莫过于穷人的慷慨。”阿布杜拉以他一贯的低声说道。印象中,他总是那么轻声细语。

“你的英语说得很好。”我以评论的语气说道,打心坎里佩服他所表达的高妙思想和表达方式。

“没有,我说得不好。我认识一个女的,她教我这些字。”他答。我等着他继续讲,他迟疑地望着大海,再度开口时却改变了话题。“林先生,那时候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窝,那男子拿剑朝你冲来时,我如果没在场,你会怎么做?”

“我大概会跟他打。”

“我想……”他转头凝视我的眼睛,我觉得头皮因为某种莫名的惧怕而发麻,“那样的话,我想你大概会没命。你大概会被杀掉,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

“不会,他手中虽然有剑,但他年纪大,神志不清。我应该会打赢他。”

“是,没错,”他说,没有笑,“是,我想你说得没错,你大概会打赢他。但其他人,那个女孩和你那个印度朋友,大概会有一人受伤,甚至被杀,如果你活下来的话。剑砍下来,如果没砍到你,大概会砍到他们之中某个人,我想是这样。你们大概会有一个人死掉,你或你的朋友,你们会有一个人死掉。”

换成我沉默了。片刻之前我所感受到的惧怕,突然间化为十足的惊恐。我的心脏怦怦大声跳着。他在说他救了我一命,而我在他的话中感受到威胁。我不喜欢这威胁。心中开始涌现怒气。我紧绷着准备和他打一架,狠狠盯着他的眼睛。

他微笑,伸出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就像不到一小时前在临海大道、在另一处海堤上,他对我做的那样。那股出于本能、令人激动的惊恐来得快,去得也快;那股惊恐虽强烈,但随即被压过,消失无踪。直到再过数月,我才又想起那感觉。

我转身看到那警察鞠躬,离开哈德拜的车。

“哈德拜贿赂那警察很不避人耳目。”

阿布杜拉大笑,我想起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窝,第一次听到他放声大笑的情景。那是尽情、坦率的大笑,完全无所拘束的大笑,因为这个笑容,我突然喜欢上这个人。

“波斯有句俗语,有时狮子得吼吼,只为让马儿想起恐惧。那个警察一直在哈吉阿里这里制造麻烦,老百姓不尊敬他,为此他感到不高兴。不高兴,他便制造麻烦;他制造愈多麻烦,老百姓就愈不尊敬他。如今,他们看到这么大把钞票的贿赂,像他那样的警察不可能收到那么多钱,于是他们会多尊敬他一些。他们会大叹不得了,了不起的哈德拜付他那么多钱。有了这小小的尊敬,他会比较不常找我们所有人的麻烦。不过,意思非常清楚。他是马,哈德拜是狮子,而狮子已经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