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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173)
他再度微笑。
“以正确方式来思考,最初都会觉得奇怪。但世间有一些事是我们能理解的,有一些事是可以确定的,而且那相对比较容易。我来告诉你,要了解真相,只要闭上眼睛。”
“就那么简单?”我大笑。
“没错,你该做的就是闭上眼睛。例如,我们能了解上帝,能了解悲伤;我们能了解梦,能了解爱。但按照我们习以为常认定事物存在、看似真实的观念来看,这些全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我们无法测出它们的重量,无法量出它们的长度,无法在核粒子加速器里找出它们的基本成分。这就是它们可能存在的原因。”
我的思绪之舟开始进水,我决定尽快舀水。
“我以前没听说过这地方,这种地方多吗?”
“大概有五个。”他答,以泰然包容的心接受话题改变,“算不算多,你觉得?”
“我想够多了。没看到女人,女人不准来这里吗?”
“没有禁止,”他皱起眉头,思索该怎么措辞,“女人可以来,但她们不想来。有其他地方供女人聚在一块,做她们的事,听她们的音乐和歌,也没有男人想去那里打扰她们。”
一名年迈的男子走过来坐在哈德拜脚边,他穿着朴素的棉衬衫和宽松薄长裤。脸上的皱纹深刻,白发理成庞克式平头。身子瘦削驼背,显然很穷。他迅速而不失尊敬地向哈德拜点了点头,开始在他粗糙的双手里磨碎烟草和大麻胶。几分钟后,他递了一支大水烟筒给哈德拜,拿起火柴等着替哈德拜点水烟筒。
“这位是欧玛尔,他是全孟买最会做水烟筒的人。”哈德拜说,这时水烟筒几乎凑到他嘴边,他随之住口不语。
欧玛尔点燃哈德拜的水烟筒,咧嘴而笑,露出无牙的嘴,陶醉在赞美里。他把水烟筒递给我,带着挑剔的眼神,打量我的技术和肺活量,然后咕哝着表示赞许。哈德拜和我各抽了两口之后,欧玛尔接下水烟筒,把剩下的抽完。他吸得很用力,薄薄的胸膛胀得像要爆开。他抽完后,从水烟筒里轻轻敲出少量残余的白灰。他已经把这根水烟筒吸光,得意地接受哈德拜的点头感谢。他年纪虽大,起身却很轻盈,双手完全没有撑地。他一拐一拐地走开,这时歌手又回到舞台。
阿布杜拉回到我们这桌,捧着一个雕花玻璃碗,里头满是杧果、木瓜和西瓜切片。水果化入我们的嘴里,果香四溢于周遭。歌手开始第二场演出,只唱一首歌,却将近半小时才唱完。那是首华美的三重唱歌曲,建立在简单的旋律和随兴的装饰曲段上。以簧风琴和塔布拉鼓伴奏的乐师生气勃勃,但歌手面无表情,没有动作,双眼紧闭,双手松垮地垂着。
歌手下了小舞台,无声的群众一如先前,立刻叽叽喳喳讲起话来,变得很吵闹。阿布杜拉俯身越过桌子向我说话。
“我们坐车过来时,我在想兄弟的事,林先生。我在想哈德拜说的话。”
“很有意思,我也这么觉得。”
“我的两个兄弟,我伊朗的家有三兄弟,而我两个兄弟如今都死了。他们死在对抗伊拉克的战争中。我有姐妹,但没有兄弟。我现在没有兄弟,没有兄弟很难过,不是吗?”
我无法直接回答。我自己的兄弟已没了,我整个家都没了,我深信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他们。
“我在想或许哈德拜看出了什么端倪,或许我们真的长得像兄弟。”
“或许是。”
他微笑。
“我决定喜欢你这个人,林先生。”
他面带微笑,但说得非常郑重,让我忍不住大笑。
“哦,我想,既然这样,你最好不要再叫我林先生。总之,那让我觉得heebie-jeebies(不自在)。”
“Jeebies?”他问,表情认真,“那是阿拉伯语?”
“那不重要,叫我林就是了。”
“好,我就叫你林。我要叫你林兄弟,而你叫我阿布杜拉,好吗?”
“好。”
“我们会记得这个晚上,在盲人歌手的演唱会上,因为这是我们结为兄弟的晚上。”
“你说盲人歌手?”
“对啊。你不知道他们?他们是那格浦尔的盲人歌手,在孟买很出名。”
“他们是特殊教养机构出身的?”
“特殊教养机构?”
“对啊,收容盲人的学校之类的。”
“不是,林兄弟。他们原来看得见,跟我们一样。但在那格浦尔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发生了一场失明事件,这些人就成了瞎子。”
周遭的噪声让人头昏脑涨,原本宜人的果香和大麻胶味道渐渐令人倒胃口、透不过气。
“什么意思,发生失明事件?”
“哦,那村子附近山区有叛军和土匪藏匿,”他缓慢而不慌不忙地解释,“村民得献给他们食物和其他帮助,他们别无选择。但警察和军人来后,他们弄瞎了二十个人作为教训,借以警告其他村民。这种事时常发生。这些歌手不是那村子的人,但当时正好去那里,在节庆活动上唱歌。实在很倒霉,他们和其他人一起被弄瞎。他们所有人,有男有女,共二十人被绑在地上,眼睛被人用尖竹片剜出来。如今他们在这里唱,也到处演唱,非常出名,也很有钱……”
他继续说,我在听,但无法回应或反应。哈德拜坐在我旁边,跟一名缠头巾的阿富汗年轻人讲话。那名年轻男子弯腰亲吻哈德拜的手,袍服的皱褶里显现出枪托的形状。欧玛尔回来,开始调制另一根水烟筒。他对我咧嘴而笑,露出他脏污的牙龈,然后点头。
“没错,没错。”他咬着舌头说,盯着我的眼睛,“没错,没错,没错。”
歌手又上台唱歌,烟雾袅袅上升,被缓缓旋转的风扇打散,那间挂着绿色丝织品而充满音乐与阴谋的房间,成为我人生的一个起点。这时我知道,每个人的一生里都有很多个起点、很多个转折点,有运气、意志与命运的问题。在普拉巴克村子看着淹水桩,女人替我取名项塔兰的那一天,是个起点。这时我才知道,那是个起点。我知道,在那晚之前,在聆听那些盲人歌手演唱之前,我在印度其他地方所做过的其他事,甚至我这辈子去过的所有地方所做过的其他事,都是在为那个有着阿布德尔·哈德汗参与的起点做准备。阿布杜拉成为我兄弟,哈德拜成为我父亲。在我完全了解这点,了解这背后的原因时,我以兄弟与儿子的身份所展开的新生命已引我走向战争,使我卷入谋杀,人生全然改观。
歌唱停止后,哈德拜俯身到桌子靠近我的这一头。他的嘴唇在动,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但一时之间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我听不到。”
“我说音乐里发现的真理,”他重述,“更多于在哲学书里所发现的。”
“什么是真理?”我问他。我其实不是很想知道,只是想尽谈话者的本分,维持谈兴。我想显得聪明。
“真理就是世上没有好人或坏人。世上有善行或恶行,但人只是人,人因为所做的或拒绝做的,才与善、恶扯上关系。真理就是任何人,不管是当今最高贵的人或最邪恶的人,只要其内心出现一瞬间的真爱,在那一瞬间,在其如莲花瓣般重重叠叠的激情之中,就有了生命的所有目的、过程与意义。真相就是我们,我们每个人,每个原子,每个银河,宇宙中每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全都在朝上帝移动。”
如今,他的这番话已永远成为我的话。我听得见它们。那些盲人歌手成为永恒,我看得见他们。那天晚上,在起点处的那些人,父亲和兄弟,都成为永恒。我记得他们。那很容易,只要闭上眼睛即可。
第十章
阿布杜拉把兄弟之情看得很认真。听盲人歌手演唱那晚过后一星期,他来到我位于卡夫帕雷德区的简陋小屋,带着装了药、药膏和绷带的包包,还带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了一些手术工具。我们一起翻看包包里的东西,他问我关于药的问题,想知道那些药有多大用处、日后会需要多少。问毕,他擦干净木凳,坐下,好几分钟不讲话,静静看我把他带来的东西放进竹架子。拥挤的贫民窟里,传来聊天声、争吵声、歌声与大笑声。
“咦,林,他们在哪里?”他终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