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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2451-2500行) (50/173)
“不会,不是那里。”
“这里呢?”
“对,那里会痛。”她答。
“这里,或这里呢?”
“不会,那里不会。这里有一点。”
就这么比手画脚,透过她侄女那双看不见的手,我终于判定这老妇胸部有两个发疼的肿块。我还得知她深呼吸、举重物时胸部会痛。我写了封短笺给哈米德医生,详述我的二手观察结果和结论。我要那女孩立刻带她婶婶去给哈米德医生看,把我的短笺拿给哈米德。话刚说完,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知道吗,你这穷日子看起来过得挺惬意的。人即使真的穷困潦倒,也有可能散发出叫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我惊讶地转身,见到卡拉双手环抱胸前,倚在门边。嘴角露出要笑不笑的挖苦表情。她一身绿,宽松丝质绿长裤和长袖绿上衣,加上更绿的披巾。黑发自然放下,太阳下闪着铜色光泽。双眼也闪耀着绿色,是梦幻潟湖里温暖、清浅的水。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得像横跨天际的夏日红霞。
“来多久了?”我问,大笑。
“够久了,久到可以看你如何用这古怪的信仰疗法治病。你现在都是用隔空感应替人治病?”
“印度女人很固执,就是不让陌生人摸她的乳房。”病人和她的亲人鱼贯走过卡拉身旁、走出小屋时,我回答。
“没有人是完美的,就像狄迪耶常说的。”她拉长声调说,脸上露出毫无笑意的得意之笑,“对了,他很想念你,要我替他问候你。其实,他们全都想念你。从你开始这红十字会的日常工作后,我们就很少在利奥波德见到你。”
我很高兴狄迪耶和其他人没忘记我,但我没有正视她的眼睛。孤身一人时,我觉得在贫民窟里很安全,忙得很满足。每次看到贫民窟以外的朋友,内心的某个角落就会因羞愧而黯淡下来。哈德拜曾跟我说,恐惧和内疚是时时缠扰有钱人的黑天使。我不确定是否真是如此,不确定他是否只是希望如此。但生活经验告诉我,绝望和屈辱时时缠扰穷人。
“进来吧,真是让我不敢相信,坐……坐这里,我刚刚……稍微打扫过。”
她走过来,坐在木凳上。我拿起装有废弃纱布和绷带的塑料袋,把剩下的垃圾扫进袋子。我再度用酒精洗过双手,把药装进小架子。
她扫视小屋四处,用挑剔的眼神检视每样东西。我跟着她的视线转,觉得我的小屋真是破旧脏乱得可以。我一人住在这小屋里,觉得它相对于无处不拥挤的周遭,实在是宽敞得奢侈。如今,有她在身边,我却觉得它寒碜而狭促。
裸露的泥土地板龟裂而高低不平,每面墙上都有我拳头般大的洞,使我的生活时时暴露在外面热闹小巷的争吵和活动中。孩童透过墙洞窥看卡拉和我,说明了我如何没有隐私可言。屋顶的芦苇席下陷,某些地方甚至已经塌掉。我的厨房只有一只煤油炉、两个杯子、两个金属盘、一把小刀、一把叉子、一个汤匙和一些香料罐,这些用具全塞在一个摆在角落的纸箱里。我习惯一次只买一餐吃的东西,所以屋里没有食物。水装在马特卡陶罐里。那是贫民窟的水,我不能拿给她喝,因为我知道卡拉不能喝这种水。我仅有的家具是一张小桌子、一张椅子、一只木凳、一面用来处理药物的卡纸板。我还记得收到这几件家具时我有多高兴。在贫民窟里,它们很稀有。跟着她的视线,我看到木头上的裂缝、霉菌斑,还有用铁丝和细绳尽力修补的痕迹。
我回头望向她所在的地方,她在木凳上点起烟,从一边嘴角吐出烟。一股非理性的厌恶涌上心头,我几乎生起气来,因为她让我看见这屋子不体面的真相。
“这里……这里不怎么好,我……”
“没关系,”她说,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在果阿的时候,在这样的小屋住过一年。那时我过得很快乐,每一天我都欢欢喜喜地回到那里。我有时在想,人的快乐和所住屋子的大小正好成反比。”
她说这话时,左边眉毛高高扬起,要激我回应她的眼神,直视她的眼睛。因为这动作,我和她之间的阻隔冰消瓦解。我不再厌恶。我知道,不知为什么就是确定,是我自己心里在希望我的小屋更大些、更明亮些,或更豪华些,她根本没这念头。她不是在评头论足。她纯粹是四处看,看每样东西,甚至看我的感受。
邻居的十二岁儿子萨提什背着他两岁大的小堂妹进我的屋子,他站在卡拉身旁盯着看,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她也盯着萨提什,盯得同样专注。我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印度男孩和欧洲女人,在那一刻,何其相似。两人都有饱满的嘴唇、富于表情的嘴巴、乌黑的头发。卡拉的眼睛是海绿色的,那男孩的是深古铜色的,但两双眼睛都带着严肃的表情,散发兴致昂扬、诙谐的味道。
“Chai
bono(去泡杯茶),萨提什。”我对他说。
他匆匆对我一笑,快步走出门。就我所知,卡拉是他在这贫民窟里见到的第一个外国女士。他很兴奋能为她端茶送水。我知道接下来几个星期,他会一再跟其他小孩谈起这件事。
“那么,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怎么有办法进来这里。”只剩我们俩时,我问她。
“进来?”她皱起眉头,“拜访你不犯法吧?”
“不犯法,”我笑,“但也不常有。我在这里很少有访客。”
“其实很容易。我走出街道,请人带我去找你,就这样。”
“然后他们带你来这里?”
“不完全是这样。他们很保护你,你知道吗,他们先带我去找你朋友普拉巴克,他再带我来你这里。”
“普拉巴克?”
“是,林,你找我?”普拉巴克说着,从门外他藏身偷听的柱子后面一蹦跳进门。
“我以为你要去开出租车。”我悄悄说道,露出我知道最能逗他开心的严肃表情。
“我堂兄襄图的出租车,”他说,咧嘴而笑,“是有人在开,但开的人是我另一个堂兄普拉卡什。现在是午餐休息时间,两个小时。那时我在强尼·雪茄的屋里,突然有人带着卡拉小姐去那里。她想见你,我就来了。很好,不是吗?”
“是很好,普拉布。”我叹了口气。
萨提什回来,捧着盘子,盘上有三杯热甜茶。他递上茶,撕开内有四块饼干的小袋子,以仪式般郑重其事的神情将饼干递给我们。我以为他会自己吃掉第四块,结果他把那饼干放在手掌心,用他脏兮兮的拇指指甲划出平分线,折成两半。他比了一下大小,拿起稍稍大一点的那一半递给卡拉,另一半给他的小堂妹。小家伙坐在门口,小口咬着饼干,非常开心。
我坐在直靠背椅上,萨提什上前蹲在我脚边的地板上,肩膀靠着我的膝盖。我深知,这罕见的亲昵动作对萨提什来说是一大突破。在这同时,我却不敢寄望卡拉注意到这点,并对此印象深刻。我们喝完茶,萨提什收拾空杯子,一句话都没说,走出屋门。在门口,他牵着小堂妹要离去时,给了卡拉一个久久的迷人微笑。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
“没错,我隔壁邻居的儿子。你今天鼓舞了他,他平常很害羞的。对了,什么风把你吹来我这破房子?”
“噢,我只是碰巧来这个地区。”她平淡地说,眼睛望着我墙上的洞,十几张小脸正透过那些洞盯着我们。我听到其他小孩在讲话,问萨提什有关卡拉的事。她是谁,林巴巴的老婆?
“路过啊?该不会是想念我,有点想念我?”
“嘿,别得寸进尺。”她讥笑道。
“本性难移。遗传问题,我的列祖列宗几乎都是爱得寸进尺的人,别放在心上。”
“我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身为人,就是要这样。我想请你吃午饭,如果你已经看完病人的话。”
“哎呀,我午餐有约,其实——”
“噢,没关系,那就——”
“不是,不是,很欢迎你一起来,如果你想的话。那是谁都可以参加的,我们今天有个庆祝午餐,就在这里。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的款待,我会很高兴。我想你会喜欢。告诉她,她会喜欢,普拉布。”
“我们会有个非常棒的午餐!”普拉巴克说,“我挨着空肚子,就等着大吃一顿。东西很好吃,你会吃得很痛快,别人会以为你怀孕大肚子。”
“好,”她说得很慢,然后看着我,“你的普拉巴克,真能说服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