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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2401-2450行) (49/173)

“当然。”

“你……你要不要我帮你做什么?”

“不,谢了。”

“你要不要我邻居的太太替你洗衬衫?”

“洗我的衬衫?”

“对,它有熊的味道,你身上有熊的味道,林巴巴。”

“没关系,”我大笑,“我还有点喜欢这味道。”

“好吧,那我走了。我要去开我堂兄襄图的出租车了。”

“好。”

“那好,我走了。”

他走出去,我再度孤身一人,贫民窟的声音充塞于我周遭:小贩叫卖声、小孩玩耍声、女人大笑声、从收音机传出极尽失真的情歌,还有几百只动物的声音。再过几天就会下大雨,许多流动散工和表演艺人,比如那两位驯熊师,已在全市各地的贫民窟觅得栖身之所。我们的贫民窟就来了三群弄蛇人、一队耍猴人、许多饲养鹦鹉等鸣禽的人落脚。通常将马儿拴在海军营区附近空旷地的人,将他们的坐骑牵到我们的临时马厩。山羊、绵羊、猪、鸡、小公牛、水牛各有好几只,甚至还有一只骆驼和一只大象!贫民窟简直成了超大型的挪亚方舟,在洪水即将到来时,为各种动物提供避难所。

贫民窟的居民欢迎动物,没有人质疑它们的居留权,但它们的到来的确带来了新麻烦。它们居留的第一晚,大家都在睡觉时,耍猴人的猴子跑掉一只。这只调皮鬼在几间小屋的顶上窜来窜去,然后头一低,溜进某群弄蛇人住的小屋。弄蛇人把眼镜蛇放在有盖的柳条篮里,篮子以竹质的伸缩门闩锁住,每个盖子上面各压一块石头。那只猴子拿掉其中一块石头,打开有三条眼镜蛇的一个柳条篮。猴子爬上安全的屋顶高处尖叫,吵醒弄蛇人,弄蛇人大叫示警。

“Saap

alla!Saap

alla!Saap!”有蛇!蛇!

贫民窟顿时一片混乱,睡眼惺忪的居民拿着煤油灯、提着火把跑来跑去,朝每个暗处照,还拿出棍子和竿子互打脚和胫部,有些较脆弱的小屋则被杂沓的人群撞倒。最后,卡西姆·阿里出面恢复了秩序,将弄蛇人组成两支搜索队。经过彻底的搜索,他们终于找到了眼镜蛇,将它们放回篮子。

这些经人调教过的猴子懂得十八般武艺,包括一流的偷窃本领。一如孟买境内大部分的贫民窟,我们这里治安良好,完全没有偷窃的事。家家户户门不上锁,没有密室藏东西,猴子到了这里正可横行无阻、大显身手。每天都有一脸不好意思的耍猴人,不得不在屋前摆张桌子,把自家猴子所偷的东西全摆出来供失主认领。猴子显然偏爱小女孩的玻璃手镯、铜质手环与脚环。即使耍猴人已替它们买了花哨的小东西系在它们毛茸茸的手臂和腿上,它们仍按捺不住偷这类饰品的冲动。

卡西姆·阿里最后决定,让所有猴子在待在贫民窟期间一律系上铃铛,结果这些猴子精得很,硬是有办法脱掉铃铛或让铃铛不出声。有一天,快天黑的时候,我看到两只猴子大摇大摆走在我屋外不见一人的小巷里,双眼圆睁,带着猿猴的内疚和调皮。其中一只猴子已拿掉脖子上的铃铛,它靠双腿直立行走,与另一只猴子一前一后,同时用双手固定住同伴身上的铃铛,让它不致发出声音。尽管心灵手巧,但铃铛声的确使它们通常悄无声息的蹦跳变得较易被人察觉,从而减少它们偷窃的次数,让它们的主人在贫民窟比较抬得起头。

许多原本住在我们贫民窟附近街头的游民,连同那些流动散工,迁入我们相对较安全的小屋。他们是所谓的人行道住民,栖身在任何可觅得的无人土地上,栖身在足以搭起他们脆弱的处所,同时还有空间让人行走的任何人行道上。在孟买数百万游民中,他们的居住环境最恶劣,房子最简陋。雨季来临时,他们的处境向来岌岌可危,有时根本保不住家园,因此许多人来到贫民窟避难。

他们来自印度各地,有阿萨姆人和泰米尔人,有卡纳塔克人和古吉拉特人,有来自特里凡得琅、比卡内尔和戈纳勒格的人。雨季期间,原已过度拥挤的贫民窟又多挤进五千人。扣除兽栏、商店、仓库区、街道、小巷、茅厕占去的空间,我们每个人只拥有约两平方米的生活空间。

超乎寻常的拥挤,带来紧张和新难题,但大体上新来者都能得到宽容的对待。我没听到有人说不该帮他们或不欢迎他们。事实上,真正严重的难题来自贫民窟之外。这多出来的五千人,还有随着雨季逼近而挤进其他贫民窟的数万人,原以街头为家,原本都在所在地区的店铺采买日常必需品。每个人买的东西都不多,主要是鸡蛋、牛奶、茶、面包、香烟、蔬菜、煤油、童装等,但整体加起来,却是当地店铺重要的财源、生意的大宗。但这些新来者迁入贫民窟后,往往转而在贫民窟内的数十家小店消费。在老购物区的合法商店买得到的东西,在这些非法的小店里几乎样样不缺。食物、衣服、油、豆子、煤油、酒、大麻,乃至电器用品,都有贩卖。这贫民窟大体上自给自足,而贫民窟商界的财经、税务顾问强尼·雪茄估计,贫民窟居民在这里的消费金额,应该是外头的二十倍之多。

各地的店家和小生意人都痛恨生意兴隆的贫民窟小店瓜分他们的生意。即将来临的大雨把人行道住民都给逼到贫民窟里,这让那些店家和小生意人由痛恨升级为怒不可遏,于是和当地地主、房地产开发商,以及其他害怕、反对贫民窟扩张的人联手,从科拉巴以外几个地区招来两帮流氓,出钱要他们破坏贫民窟店家的补给线。从大市场采购蔬菜、鱼或干货装在手推车上,准备运回贫民窟店家的人遭到骚扰,除了货品损坏,有时甚至遭到人身攻击。

我就替几名遭这些恶棍攻击的小孩和年轻男子治过伤。恶棍扬言要泼硫酸。贫民窟居民得不到警方协助(因为他们已经打点过警察,让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只好团结起来共御外敌。卡西姆·阿里将小孩组成数个小队,巡逻贫民窟周边,留意敌人的动静,并把年轻壮汉组成几队,护送到市场采购的人。

我们的年轻男子和那些受雇的恶棍已爆发过几场冲突。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雨季一旦来临,冲突会更多,敌人下手会更狠。紧张情势升高,但店家之间的战争可没让贫民窟的居民意志消沉。贫民窟里的店铺反倒人气大增,店家成为平民英雄:有感于居民的情义相挺,他们回报以大甩卖、降价、嘉年华似的购物气氛。贫民窟是个有机体,为对抗外来威胁,它以勇气、团结、孤注一掷的大爱(我们通常称为生存本能)等抗体相应。贫民窟如果守不住,其中的居民就一无所有,也无处可容身。

有次我们的补给线遭攻击,几名年轻男子受伤,其中一位是贫民窟旁建筑工地的工人。他是十九岁的纳雷什。朋友和邻居跟着卡诺与驯熊师离去,而我陷入短暂、寂静的孤独时,就是他的说话声和他在我未掩屋门上的自信叩门声,替我驱散了那份孤独。纳雷什未等我应门,就进屋跟我打招呼。

“哈罗,林巴巴,”他用英语跟我打招呼,“每个人都在说你抱了熊。”

“哈罗,纳雷什。手臂怎么样?要不要我看看?”

“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当然好。”他答,改用他的母语马拉地语,“现在刚好是休息空当,我大约在二十分钟内就得回去。如果你忙,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忙,现在可以。来,坐下,我看看。”

纳雷什的上臂被人用理发师的折叠式剃刀划了一道,伤口不深,我先前已替他绑上绷带,照理说应该已经愈合。但他工作环境潮湿不干净,加重了感染的风险。两天前我替他上的绷带脏了,被汗水浸透。我拆下绷带,把脏掉的敷料放进塑料袋,之后要丢进公共火堆烧掉。

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仍是一片猩红带着些许淡黄色的炎肿。哈德拜的麻风病人先前给了我一罐十升装的手术消毒液。我用它洗了双手,然后清理伤口,大体上用擦的方式洗净,直到毫无白色感染痕迹为止。那想必很痛,但纳雷什忍住,脸上毫无疼痛的表情。干了之后,我把抗生素药粉撒进伤口,盖上干净的纱布,缠上绷带。

“纳雷什,普拉巴克跟我说,前几天晚上你差点被警察逮到。”我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用我的蹩脚马拉地语结结巴巴地说。

“普拉巴克就是有这讨厌的习惯,喜欢到处宣传事情。”纳雷什皱起眉头。

“还用你说。”我立即回答,两人大笑。

一如大部分的马哈拉施特拉人,纳雷什很高兴我有心学他的语言,他也和大部分的马哈拉施特拉人一样讲得慢而标准,好让我听懂。在我眼中,马拉地语和英语完全不同:其他语言,例如,德语或意大利语,和英语有类似之处,有共享的字,但在马拉地语中完全找不到。但马拉地语学来容易,因为马哈拉施特拉人知道我想学后非常兴奋,非常热心地教我。

“你如果继续跟阿席夫那帮人去偷东西,”我说,口气较严肃,“你总有一天会被逮到。”

“我知道,但我希望不会,我希望佛陀站在我这边,我是为了妹妹才这样做。我祈求平安无事,因为我不是为自己而偷,而是为我的妹妹。她再过不久就要嫁人了,但是答应要付的嫁妆钱仍然不够。那是我的责任,我是长子。”

纳雷什勇敢、聪明、工作勤奋、对小孩子很有爱心。他的小屋比我的大不了多少,却还住了他的父母和六个弟妹。他睡在外面的地上,好腾出空间让弟妹睡在里面。我去过他的屋子几次,我知道他在世上所拥有的东西,全放在一只塑料购物袋里。里面有一套供换洗的粗布衣、正式场合和去庙里时所穿的一条好质料长裤、一件衬衫、一本佛经、几张照片、一些盥洗用品。除此之外,他孑然一身。他工作所赚的钱或用偷来的小东西换来的钱,全交给母亲,需要时才跟母亲要点小零用钱。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人穷,眼前又看不出光明的未来,所以他没有女朋友,也很难讨到老婆。他的日常消遣之一,就是跟同事去最便宜的戏院看电影,一星期一次。但他是个开朗、乐观的年轻人。有时,我深夜回家,走在贫民窟里,看他缩着身子,睡在屋外的小路上,瘦削的年轻脸庞上带着沉睡的疲倦笑容,一派安详。

“那你呢,纳雷什?”我问,用安全别针固定绷带,“什么时候讨老婆?”

他站起身,弯曲手臂以放松紧缠的绷带。

“普娜姆嫁人后,还有两个妹妹要嫁人,”他解释说,面带微笑,摇摇头,“得先替她们找到婆家。在我们孟买,穷男人得先替姐妹找到丈夫,自己再讨老婆。很奇怪,是不是?Amchi

Mumbai,

Mumbai

amchi!(这是我们的孟买,孟买是我们的!)”

他走出门,未向我致谢,到小屋让我治病的人通常都这样。我知道不久后的某天,他会邀我到他家吃饭,或送我水果和特殊的焚香做回报。这里的人以行动而非语言表达感谢,而我已接受这习惯。纳雷什缠着干净的绷带走出小屋,几个看见他的人走上前来要我治疗。我一一治了他们的病痛,包括鼠咬、发烧、感染起疹、癣,也跟他们每个人聊天,了解最新的八卦。八卦消息就像无所不在的尘暴,沸沸扬扬,不断扫过小巷和水沟。

最后一位病人是个老妇人,由侄女陪同前来。她说胸口左侧痛,但印度人男女授受不亲的规定,使得检查病情变得很复杂。我请那女孩叫人来帮忙,她找了两个年轻友人到我小屋。两名友人在老妇与我之间高举一张厚布,让我完全看不到她。那女孩站在她婶婶旁边,视线可越过厚布,看到坐在另一边的我。然后,我摸自己的胸部各处,那年轻侄女照我所摸的位置,摸她婶婶的胸部。

“这里会痛吗?”我问,摸着自己乳头上方的位置。

帘子后面,那侄女摸她婶婶的胸部,询问同样的问题。

“不会。”

“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