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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节(第5201-5250行) (105/173)
隔天,那些尼日利亚人被送走,我去利奥波德找狄迪耶归还未派上用场的手枪时,他的话,一字一句,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当我发现强尼·雪茄在外面等着我时,他的话仍在我脑中盘旋,使我满腔怒火,使我懊悔而困惑。当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强尼所说的话时,他的话仍旧挥之不去。
“很糟糕,”他说,“阿南德·拉奥今天早上杀了拉希德,割了他的喉咙。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林。”
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我们贫民窟第一次发生凶杀案,第一次有贫民窟居民杀掉另一个居民。那个小小的地区挤了两万五千人,时时有人打架、争执、口角,但他们之中从没有一个人,杀了同住贫民窟的居民。震惊的当下,我突然想起马基德,他也是被人杀了。我好不容易终于让自己清醒时不再想起他死的事,但那念头一直在缓慢、持续地啃噬我筑起的冷静之墙。之后,拉希德的死讯传来,那堵墙被突破,而发生在那个黑帮老大、那个老黄金走私贩子身上的另一场凶杀(迦尼所谓的分尸),和阿南德双手上的血迹混在一起了。阿南德这名字,意为快乐。他曾想跟我谈,跟我讲那件事,他曾在那一天,在贫民窟里找我帮忙,结果失望而返。
我用双手捂住脸,手指往后梳过头发。我们周围的那条街道,热闹绚丽一如往昔。利奥波德的人群大笑、讲话、喝酒,一如他们平常所为。但在强尼和我知道的那个世界里,有样东西改变了。纯真不再,没有一样东西会和过去一样。我听到那句话在我脑海里一再翻滚。没有一样东西会和过去一样……没有一样东西会和过去一样……
然后有个幻象,命运寄给人的那种明信片,闪现在我眼前。那幻象里有死亡,有疯狂,有恐惧,但影像模糊,我无法看清楚。我不知道那死亡和恐惧是否正发生在我身上或我的身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在乎。羞愧与气愤、懊悔的方式太多,我不在乎。我眨眨眼睛,清清肿胀的喉咙,迈开步子离开街道,走进充满音乐、大笑和光亮的地方。
第十章
“印度人是亚洲的意大利人。”狄迪耶断言道,调皮地咧嘴而笑,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当然,同样的,我们也可以说意大利人是欧洲的印度人,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印度人身上有许多意大利人的特质,意大利人身上也有许多印度人的特质,他们都是圣母的子民,都需要一位女神,即使宗教没给他们。这两个国家的男人高兴时都唱歌,女人走到街角的店铺时都跳舞。对他们而言,食物是身体的音乐,音乐是心灵的食物。印度语和意大利语,让每个男人都成为诗人,让每个平庸之物都成为美丽之物。在这两个国家,‘amore,pyaar’(1)——爱,让街角上戴博尔萨利诺帽的男子成为骑士,让村姑成为公主,即使她与你四目相对只有一秒钟。林,我对印度的爱有个秘密,那就是——我最爱的是意大利。”
“你在哪里出生,狄迪耶?”
“林,我的身体出生在马赛,但我的心和灵魂十六年后才在热那亚诞生。”
有位侍者注意到狄迪耶,他懒懒地挥手,示意再来一杯酒。桌上的饮料,他只勉强喝了一口,因此我猜他打算久坐,来场长篇大论。当时是星期三阴天的午后两点,“暗杀者之夜”已过了三个月。雨季的头几场雨还有一星期才会降临,但有种期盼的气氛与紧绷的感觉紧揪住孟买每个人的心,仿佛正有一支大军在城外集结,准备发动石破天惊的攻击。我喜欢雨季降临前的那个礼拜,我在其他人身上见到的紧绷与兴奋,就像我自己几乎时时感受到的纠葛、不安的心情。
“从我母亲的照片看来,她是个纤细、美丽的女人。”狄迪耶继续说,“我出生时她才十八岁,她死时还不到二十岁,流感夺走她的性命。但有个残忍的谣传,我听过许多次,提到我父亲不管她死活,还有……嗯,他们是怎么说的?噢,在她生病时,他小气得要命,不肯花钱请医生。不管真相是怎样,她在我两岁不到时死掉,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我父亲是老师,教化学和数学,年纪比我母亲大很多。我开始上学时,我父亲已当上小学校长。据说他很能干,因为身为犹太人,不够能干的话不可能当上法国小学校长。当时是战争结束后不久,马赛城内外弥漫着racisme(种族歧视),也就是反犹情绪,那是一种病。那是紧揪住他们的罪恶感,我想。我父亲是个顽固的人,正是某种顽固特质让人成为数学家的,不是吗?或许数学本身就是种顽固,你觉得呢?”
“或许。”我答,微笑,“我从没有那样想过数学,但或许你说得没错。”
“Alors(哎)!战争结束后,我父亲回到马赛,回到仇视犹太者掌控马赛时,迫使他离开的那栋房子。战时他投身抵抗运动,在与德国人徒手搏斗时受了伤。因为这样,没人敢公开找他麻烦。但我确信,他的犹太面孔、犹太骄傲和他年轻美丽的犹太新娘,让马赛有良心的公民想起被出卖、被送上黄泉路的数千名法国犹太人。对他而言,回到他当初被迫离开的那栋房子,回到出卖他的那个社会,是场冷漠的胜利。而我相信,我母亲死时,那冷漠早已占据了他的心。我如今回想,他的触碰都是冷的,就连他碰我的那只手也都是冷的。”
狄迪耶停下,喝了一小口酒,然后把酒杯缓慢又小心地放回原位,完全贴合先前酒杯在桌面上留下的环形湿印。
“但是,他很能干,”他继续说,抬头看我,匆匆挤出笑容,“也是个很出色的老师,除了一件事例外,那例外就是我。我是他唯一的失败。我没有科学天分,也没有数学天分,那是我永远无法破解或理解的语言。面对我的愚蠢,我父亲的反应是暴跳如雷加残酷。我小时候,觉得他那只冷冷的手非常巨大,他打我的时候,那硬邦邦的巨掌和甩过来的手指,打得我胆战心惊、全身瘀青。我很怕他,为自己成绩差而觉得丢脸,所以我常逃学,就是英语说的bad
company(坏分子)。我出入法院多次,未满十三岁就在少年监狱服了两年刑。十六岁时,我离开父亲的房子、父亲的城市、父亲的国家,没再回去。
“在偶然的机会下,我来到热那亚。你有没有去过?我告诉你,那真是利古里亚海岸冠冕上的珠宝。有一天,在热那亚的海滩,我遇到一个男人,那人让我见识到这世上所有美丽非凡的东西。他叫里纳尔多,那年他四十八岁,我十六岁。他的家族拥有古老的贵族头衔,贵族世系可追溯至哥伦布时代。但住在临海峭壁上大房子里的他不求阶级身份的虚荣。他是个学者,我所见过唯一真正的文艺复兴时代的通才。他教我认识古代的奥秘、艺术史、诗歌的音乐性,还有音乐的诗歌性。他还是个美男子,头发是银白色,像满月的颜色,带着忧伤的眼睛是灰色的。跟我父亲那双残忍的手和令人心寒的触感比起来,里纳尔多的双手修长、温暖,充满感情,他触摸的每样东西都充满柔情。我开始了解爱人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用全副身心去爱人,我在他的怀里重生了。”
狄迪耶开始咳嗽,想清痰却清不出来,咳嗽变成令他身体疼痛的一阵抽搐。
“狄迪耶,你不该再抽这么多烟,喝这么多酒,而且偶尔也该稍微运动一下。”
“噢,拜托!”他身子颤抖,咳嗽渐缓。他捻熄了烟,又从面前的烟盒里拿出另一根。“好言相劝是这世上最叫人扫兴的事,如果你不用这事来折磨我,我会很感谢。坦白说,你让我吓了一跳。你大概知道那件事吧!几年前,有人冒冒失失给了我一个没必要的好言相劝,让我足足抑郁了六个月。真的好险,我差点无法复原。”
“对不起,”我微笑,“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
“没关系。”他轻描淡写地说,在侍者端来另一杯威士忌时,先喝完了桌上的那杯。
“你知道吗?”我告诫他,“卡拉说,抑郁只发生在不懂得如何伤心的人身上。”
“哎,她错了!”他严正声明,“我是抑郁的专家,抑郁是最完美、最出色的人类行为。世上有许多种动物能表达快乐,但只有人类具有表达深沉忧伤的天赋。对我而言,那是特殊的才能,一种每日例行的沉思。伤心是我独一无二的本事。”
他板起脸一阵子,气得不想继续说下去,但接着抬起头看我,放声大笑。
“有没有她的消息?”他问。
“没有。”
“那你知道她人在哪里?”
“不知道。”
“她离开果阿了?”
“我请我在那里认识的一个人帮忙,那人名叫达什兰特,在她落脚的那处海滩开餐馆。我请他盯着她,确保她平安无事。上礼拜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她走了。他劝她留下,但她……哎!你也知道。”
狄迪耶噘起嘴,皱眉沉思。我们望着利奥波德大门外,距我们只有两米的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脚走,有人闲晃,有人忙着去办事,众人行色匆匆。
“Et
bien(好了),别为卡拉烦恼了,”狄迪耶终于说,“至少她受到周全的保护。”
我以为狄迪耶是说她能照顾好自己,又或许是说,她福星高照自能逢凶化吉。我错了。那句话另有深意,我那时候应该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次交谈之后,多年来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我那时问了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的人生会是如何不同的光景。但那时候我满脑子的自以为是,满心的自负,我改变了话题。
“那……后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问,一脸困惑。
“你和里纳尔多在热那亚怎么了?”
“噢,对。没错,他爱我,我爱他,但他误判了,他考验我的爱。他让我发现他藏了大笔钱的秘密地方,我抗拒不了他对我的诱惑,我拿了钱跑掉。我爱他,但我却拿走他的钱,跑掉。他那么通达世事,却不知道爱是不能被考验的。诚实可以被考验,忠诚也可以,但爱不能。爱一旦萌芽就永远不会消失,即使我们最后恨起所爱的人。但爱永远不灭,因为爱诞生自我们内心那个永不死亡的角落。”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他?”
“有,有再见过一次。差不多十五年后,命运之轮再次把我带回热那亚。我走在那条遍地是沙的林荫大道上,也就是他教我读兰波和魏尔伦的地方(2)。然后我看到了他。他正和一群同年纪的男人坐在一块,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正在看两个老人家下棋。他穿着灰色开襟羊毛衫,围着黑色丝绒围巾,但那天天气并不冷。他的头发几乎掉光,那满头银发……消失不见了;脸上坑坑疤疤的,肤色不均,难看的颜色斑驳交错着,仿佛正从一场大病中复原。或许因为那个病,他行将就木,我不知道。我走过他身旁时,眼睛瞥向别处,以免他认出我。我甚至弯腰驼背,装出奇怪的走路姿势做掩饰。最后一刻,我回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用白手帕捂着嘴猛烈地咳嗽,我想,白手帕上有血。我越走越快,最后惊惶地逃开。”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漫无目的地看着经过的人群,一会儿盯着缠蓝头巾的男子,一会儿又飘向披黑面纱、方披巾的妇女。
“你知道吗?我经历过许多生活,或者应该是大部分人所说的那种无恶不作的生活。我也做过会让我坐牢的事,做过在某些国家可能会把我处死的事。我这辈子做过许多我并不觉得骄傲的事,但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叫我真正觉得羞愧的事。我快步经过那个了不起的人身旁,我有足够的钱、足够的时间、足够强健的身体帮他。我匆匆走过,不是因为我偷了他的钱而心怀愧疚,不是因为我怕他的病,或者怕他的病可能要我得长久守着他。我匆匆与那个见识不凡的人擦身而过,那个爱我、教我怎么爱的人,纯粹是因为他老了,因为他不再好看了。”
他喝光杯中酒,往空空的酒杯检视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仿佛它即将爆炸。
“Merde(妈的)!喝吧,朋友!”他终于哭了起来,但我伸手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叫侍者。
“狄迪耶,我不能再陪你了。我得去海岩饭店和莉萨见面,她要我骑车去那里见她。如果要赴约,我现在就得走。”
他咬着牙,忍着什么,或许是请求另一场忏悔。我仍旧按着他的手。
“如果你想,可以一起去。不是私人聚会,搭车兜风到朱胡区也不错。”
他慢慢露出微笑,把手从我的手底下抽出。举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眼睛仍盯着我。一名侍者过来,狄迪耶没看他,又点了一杯威士忌。我付了自己的账,走到街上时,他又再度咳嗽,弓起身子,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抓着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