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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节(第6951-7000行) (140/173)
“看到了,得缝合或夹住之类的,得止血。他已经失了太多血。”
医药箱里剩下的东西都已被熏黑或沾上灰末,全摆在我膝盖前的帆布上。我找到了一根缝针、一把生锈的机械工钳子、一些丝线。雪地上冷得让人发抖,裸露的双手也抽了筋。我把线缝入动脉、肌肉,那整个区域,拼命想封住大量喷出的红热鲜血。线几度卡住。我僵硬的手在发抖。这个男人是清醒的,意识清楚,并且处于极度疼痛之中。他断断续续地发出尖叫和号哭,但随即又继续赞颂真主。
我向马赫穆德点头,示意他可以放松止血带。虽然冷得发抖,但我眼里满是汗水。血从缝线处渗出,血流缓慢多了,但我知道即使是这么小量的渗血,最终仍会要了他的命。我开始把一团团绷带塞进伤口,然后包上加压性敷料,就在这时,马赫穆德沾满鲜血的双手用力抓住我的两只手腕。我抬头,看见札赫·拉苏尔已不再赞颂,不再流血。他死了。
我剧烈地喘气。那样的喘气只会给身体带来伤害,没什么好处。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已有好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我很饿。那念头——饿、食物,开始浮现,我首次觉得不舒服,觉得那让人发汗的作呕感阵阵漫过全身,便摇头想甩掉。
我们回头再去看那个烧伤的患者,发现他也已经死了。我用迷彩帆布盖住他不动的躯体,往他那烧焦、熔化、面目模糊难辨的脸瞥了最后一眼,那一瞥变成了感谢的祷词。医护兵工作有个令人不忍面对的事实,那就是祈求人死掉跟祈求人活着的心情同样坚定,且几乎同样频繁。第三名伤者是马赫穆德·梅尔巴夫。他的背、颈、后脑勺上有灰黑色的小金属碎片和看似熔化塑料的东西。好在那些激射出的热烫物质只穿到皮肤上层,和金属碎片差不多,不过还是花了一个小时进行清除。我清洗伤口,撒上抗生素粉,在可包扎的地方予以包扎。
我们查看补给品和存粮。遭到攻击前我们有两只山羊,被攻击后,其中一只跑掉了,不见踪影。另一只找到时正瑟缩在由两面高悬陡峭的岩壁夹成的隐蔽凹洞里。那只山羊是我们唯一的食物。面粉已和米、印度液体奶油、糖一起烧成了灰。储备的燃料一点不剩。不锈钢医疗器材直接中弹,大部分已扭曲变形成一团废金属。我在残骸里找回一些抗生素、清毒剂、药膏、绷带、缝针、线、注射器、吗啡安瓿。我们有弹药和一些药物,可以融雪取水,但缺少食物,这是个危急的问题。
我们有九个人。苏莱曼和哈雷德决定离开营地。另一座山上有个山洞,往东边步行约十二个小时可到,他们希望那里的地形足以抵御攻击。顶多再过几个小时,俄罗斯人肯定会再派一架直升机来。不久后,地面部队也会抵达。
“每个人把两只水壶都装满雪,步行时放在衣服内,贴着身体。”哈雷德把苏莱曼的命令翻译给我听,“带武器、弹药、药物、毯子、一些燃料、一些木头、那只山羊。其他都不带。出发!”
我们空着肚子出发,在接下来的四个星期,当我们蹲在新山洞里时,一直处于空腹状态。贾拉拉德的年轻友人哈尼夫在家乡时是按伊斯兰教法宰牲畜的屠夫。我们抵达时,他宰了那只羊,去皮,挖掉内脏,并分成了四份。我们用木头和少量酒精生火,木头是从那个报废营地带来的,酒精取自酒精灯。除了某些部位,例如膝关节以下的羊小腿,是穆斯林不准食用的,羊身上的肉全部被煮掉,然后再将细心煮熟的肉分为许多小份,作为每人每日的配给。我们在冰雪里挖洞,充当临时冰箱,把煮熟的肉块存放在那里。然后,有四个星期的时间,我们都是小口啃咬肉干果腹,身体缩成一团,受尽老是吃不饱的痛苦折磨。
九条汉子靠着一只山羊的肉挨过了四个星期,说明我们纪律良好并有患难与共的情操。我们偷溜到附近村落许多次,试图补充食物,但当地所有村落都由敌军占领了,整个山脉被俄罗斯人所率领的阿富汗军方巡逻队包围。哈比布的酷刑折磨,加上我们对那架直升机造成的伤害,已激怒俄罗斯人和阿富汗正规军,他们发誓要消灭我们。有次外出觅食时,我们的侦察员听到最近的山谷里回荡着广播声。原来是俄罗斯人在一辆军用吉普车上装了扩音器,一个阿富汗人用普什图语把我们形容成土匪、罪犯,说政府已派驻一支特种部队来追捕,他们要悬赏捉拿我们。我们的侦察员想开枪打那辆吉普车,但心想那说不定是陷阱,想把我们诱出藏身之处,于是作罢。猎捕者的广播声像潜行的狼嗥,在陡峭的岩石峡谷里回荡。
驻扎在周遭所有村落的俄罗斯人似乎情报有误,也或许是他们跟踪了哈比布残酷处决的犯案踪迹,因而把搜索行动锁定在我们北方的另一座山脉。只要继续待在这偏远的山洞里,我们似乎就不会有事。因此我们只能等待,无处可逃、挨饿、害怕,挨过那一年最冷的四个星期。我们躲着,白天在阴影里匍匐,每天晚上,在没有光、没有热气的黑夜里挤成一团。随着一刻刻冰冷时光的流转,战争的刀子慢慢削掉了我们的期盼和希望,最后,在环抱住自己颤抖身躯的双手里,在那僵硬而沮丧的双手里,我们所拥有的,只剩一个东西、一个念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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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GB,克格勃,全称“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是苏联的情报机构,与美国中央情报局、英国军情六处和以色列摩萨德,并称为“世界四大情报机构”。
(2) KHAD,国家信息服务部,是阿富汗民主共和国安全机构和情报机构,成立于1978年,并在苏联占领阿富汗期间担任秘密警察的工作。
(3) 纳吉布拉,穆罕默德·纳吉布拉·阿赫马德扎伊,1947年8月6日-1996年9月28日。他在1986年至1992年担任苏联傀儡政权阿富汗民主共和国最高领导人。1992年,反政府军攻入喀布尔,纳吉布拉被迫下台。1996年塔利班攻入喀布尔之后,将纳吉布拉处死。
第七章
我无法面对失去哈德拜,失去我的父亲梦。我用双手埋葬了他,但我并没有哀悼他。内心感触并未大到要我表现出那种难过,因为我的心不愿相信他已死去。在那场战争的那个冬天,我似乎爱他太深,而不愿相信他就这样走掉、死掉。如果这么深的爱能消失于土里,不再说、不再笑,那爱算什么?我不信,我认定必然会有所回报,并一直在等那回报到来。那时我不知道爱是单行道,如今我知道了。爱,像是敬意,不是得来的东西,而是付出的东西。
但在酷寒的那几个星期,我不知道那道理,未思索那道理,我转身离开生命中的那个洞,那个原来存有那么多充满爱之希望的洞,不肯去感受渴望或丧失。我瑟缩在寒冷刺骨、埋藏身躯的伪装里,由雪和阴暗石头构成的伪装里。我咀嚼我们仅剩的韧如皮革的羊肉块,那塞满心跳与饥饿的每一分钟,更将我拖离哀痛与真相。
最后,我们当然吃光了所有的肉,大伙开会讨论接下来要走的路。贾拉拉德和较年轻一辈的阿富汗人想逃命,想杀出敌人防线,前往靠近巴基斯坦边界的扎布尔省沙漠地区。眼见别无选择,苏莱曼、哈雷德无奈同意,但希望清楚掌握敌军的部署,以便决定从哪里突围。为此,苏莱曼派年轻的哈尼夫前去查探虚实,要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回来,只在夜间行走。为了这个任务,哈尼夫要从我们的西南方绕一个大圈,到我们的北方和东南方。
等待哈尼夫回来的时间又冷又饿又漫长。我们喝水,但那仅能止住饿意几分钟,然后更饿。二十四小时变成两天,然后进入第三天,仍没有他的踪影。第三天早上,我们判定哈尼夫不是已死就是被捕,朱马自告奋勇去找他。朱马是赶骆驼人,来自阿富汗西南部靠近伊朗边界,为外族所包围的塔吉克人小聚落。他肤色浅黑,脸部瘦削,鹰钩鼻,有一张贴心的嘴。他和哈尼夫、贾拉拉德的感情很好,那是在战时牢里人与人会有的感情,怎么也预想不到的感情,鲜少以言语或肢体动作表达的感情。
朱马所属的塔吉克部族是赶骆驼人,哈尼夫、贾拉拉德所属的穆罕默德·哈札布兹族,则是以运送货物为业的游牧民族。这两个族群历来相互竞争,随着阿富汗迅速现代化,竞争更为激烈。1920年,阿富汗有整整三分之一的人口是游牧民,仅仅两个世代后的1970年,游牧民的比率只剩2%。这三个年轻人虽有竞争关系,但战争使他们不得不密切合作,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们的友谊孕育自战火暂歇而心情消沉、隐伏危险的那几个月,且在战斗中历经多次考验。他们最成功的一仗是使用地雷和手榴弹摧毁了一辆俄罗斯坦克。他们三人各捡了一块坦克金属碎片做纪念,系上皮绳,挂在脖子上。
朱马表示愿去寻找哈尼夫时,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无法阻止他。苏莱曼疲累地叹了口气,同意他去。朱马不愿等到天黑,立即背着枪,蹑手蹑脚地离开营地。他和我们一样,已三天没进食,但他最后一次回头时抛回给贾拉拉德的微笑,炯炯有神,充满勇气。我们看着他离开,看着他渐渐远去的瘦削身体,在我们下方雪坡的阴影地上快速移动。
饥饿使寒冷更为难受,那是个漫长严酷的寒冬,每隔一天就有雪落在我们周边的山上。白天时气温在零度以上,但日暮后,会降到让人牙齿打战的零度以下,直到天亮过了许久才回温。我的双手双脚时时都觉得冷,让人发疼地冷。脸上的皮肤麻木,皲裂得如普拉巴克老家村子里农民的脸。我们尿在自己手上,以驱除那刺痛的冷,双手因此暂时恢复知觉;但我们太冷了,以致连小便都成问题。首先得把衣服完全打开,但那让我们畏惧,然后把膀胱里温热的液体排掉,让人寒意陡增。失去那暖乎乎的东西,会使体温急速下降,我们总是忍到受不了才去释放。
那天晚上,朱马没回来。午夜时,饥饿和恐惧使我们无法入睡,黑暗中传来微微的窸窣声响,我们每个人都跳了起来,七把枪对准出声处。然后我们惊讶地看见一张脸从阴影处浮现,比我们预期的更近得多。原来是哈比布。
“你在干吗,兄弟?”哈雷德用乌尔都语轻柔地问他,“让我们吓了一大跳。”
“他们在这里。”他答,嗓音理智而平静,像是发自另一个人或另一处,仿佛神灵附体,在代替神灵说话。他的脸很脏,我们每个人都没梳洗,没刮胡子,但哈比布的脏是那种黏得又厚又恶心的脏,叫人惊骇的脏。那种恶臭像是从受感染的伤口里流出的毒液,仿佛是深层的秽物从毛孔里被挤出来似的。“他们无所不在,遍布在你们四周,明天或后天,他们有更多的人手到来,就会上来抓你们,把你们杀光,很快就会来。他们知道你们的位置,他们会把你们杀光,眼前只有一条脱身之路。”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兄弟?”哈雷德问,嗓音和哈比布一样冷静而超然。
“我跟你们来的,我一直在你们附近,你们没看到我?”
“我的朋友,”贾拉拉德问,“你在哪里看到过朱马和哈尼夫吗?”
哈比布没答。贾拉拉德再问了一次,语气更急迫。
“你有看到他们吗?他们人在俄罗斯营区?被捕了?”
我们静静听着,满心恐惧,空气里充斥着哈比布身上那有毒的腐肉味。他似乎在沉思,也或许是在听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告诉我,bach-e-kaka,”苏莱曼轻声细语地问,用了“侄子”这个亲昵的字眼,“你说什么,眼前只有一条脱身之路?”
“到处都是他们。”哈比布答道,脸孔因张大嘴巴、精神错乱般的凝视而扭曲变形。马赫穆德·梅尔巴夫替我翻译,凑近我耳边悄声说:“他们的人力不够,他们在最容易离开这山区的路上都布设了地雷,北边、东边、西边,全都布设了地雷,只有东南边没有,因为他们认为你们不会想从那条路脱逃,他们不在那条路布雷,好上来抓你们。”
“我们不能从那条路逃,”哈比布突然停住时,马赫穆德悄声对我说,“俄罗斯人控制了东南边的山谷,那是他们前往坎大哈的路。他们来抓我们时,会从那个方向过来,如果走那条路,我们一个都活不了,而且他们也知道这点。”
“现在他们在东南边,但明天,他们全会在这山的另一头,就是西北边,待上一天。”哈比布继续说。他的嗓音仍然镇静自若,但脸像斜睨的滴水嘴兽(gargoyle),那反而让我们每个人感到不安。“明天他们只会有少数人留在这里,只会有少数人留下,其他人则会在天亮后去西北边布雷,如果明天冲向东南边,攻击他们、和他们打,那里只会有少数人,你们就可以突围逃走,但只有明天。”
“他们总共多少人?”贾拉拉德问。
“六十八个。他们有迫击炮、火箭炮、六挺重机枪,他们的人太多,你们不可能趁夜溜过他们身边。”
“但你溜过了他们身边。”贾拉拉德不服气地说。
“他们看不见我,”哈比布平静地回答,“对他们而言,我是隐形人。直到我把小刀插进他们的喉咙,他们才看得到我。”
“太扯了!”贾拉拉德口气强硬地悄声对他说,“他们是军人,你也是,你如果能溜过他们身边而不被发觉,我们也能。”
“你的人有回来的吗?”哈比布问他,首次用那丧心病狂的目光盯着这位年轻战士。贾拉拉德张嘴想说话,但话又没入他心中翻腾的一小片海。他垂下目光,摇头。“你们能像我一样进入那营地而不被看到或听到吗?如果你们想溜过他们身边,绝对会像你们的朋友一样死路一条,你们没办法溜过他们身边,我能办到,但你们办不到。”
“但你认为我们可以杀出生路?”哈雷德问他,口气温和轻柔,但我们全都听出他话中的急迫之意。
“你们可以,那是唯一的路。我走遍了这座山的每个角落,我曾非常靠近他们,近到能听到他们抓痒的声音,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我来告诉你们如何自救,但有个条件,你们明天没杀掉的人、幸存的人,全归我处理,要把他们交给我。”
“好,好,”苏莱曼爽快同意,生怕他变卦,“快,bach-e-kaka,说说你所知道的,我们想知道你所知道的。坐下来说说你知道的,我们没吃的,没办法请你吃一顿,多多包涵。”
那几个星期,我们躲藏、等待,没有暖可取,没有热食可吃,每天都度日如年。在那期间,我们讲已讲过的故事,借此娱乐彼此,相互打气。在那最后一晚,几个人讲过故事之后,再次轮到我。数个星期前,我讲的第一个故事,讲我如何越狱,坦承自己是个罪犯,曾因犯罪而入狱,让他们大为惊骇,但他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在我讲完后,问了许多问题。
我第二个故事讲的是“暗杀之夜”的事,讲阿布杜拉、维克兰和我如何追踪到那些尼日利亚杀手,如何和他们扭打,并打败他们,然后把他们赶出印度;讲我如何追捕捅出这所有篓子的毛里齐欧,痛揍他一顿;讲我如何想杀他泄恨,最后还是饶了他一命,然后后悔自己一时心软,以致他后来去打莉萨·卡特,迫使乌拉出手杀了他。
那故事也很受欢迎,而当马赫穆德·梅尔巴夫在我身边坐定,准备替我的第三个故事翻译时,我不知道该讲什么才能再度勾起他们的兴致。我在脑海里搜寻故事主角,有很多主角,太多男、女主角,而第一个主角就是我的母亲,她的勇气和牺牲让我想起他们。但我开口时,却说起了普拉巴克的故事。那些话,就像某种绝望时的祷告,无须召唤,自然而然就从心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