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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节(第6901-6950行) (139/173)
那是肮脏又叫人害怕的工作,我没受过那方面的训练。年轻时所受的急救训练内容包罗万象,但不包含作战伤害。而在贫民窟诊所的工作经验在这山区也没什么帮助。此外,我是凭直觉在做。前半辈子,在我自己的城市,那同样的直觉,救治他人的直觉,使我救活了吸毒过量的海洛因吸毒者。当然,那主要是出于不为人知的心愿,就像哈雷德对待那个穷凶极恶的狂汉哈比布一样,那是出于我想让自己获得帮助、拯救、治愈的心愿。虽然不多,虽然不够,但那是我唯一拥有的。因此,我竭尽所能,竭力不呕吐,不哭,不流露害怕,然后用雪清洗双手。
纳吉尔恢复得差不多后,坚持阿布德尔·哈德汗的葬礼要一丝不苟地遵守仪礼。办完葬礼之前,他不吃饭,连水都不喝。我看着哈雷德、马赫穆德、纳吉尔各自净身,一起祷告,然后准备处理哈德拜的遗体以便下葬。他的绿、白旗已不见了,有位穆斯林游击战士捐出自己的旗子当裹尸布。清一色白的底子上,写有这么一行字:
La
illa
ha
ill'Allah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马赫穆德·梅尔巴夫,从在卡拉奇一起搭出租车起就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伊朗人,主持仪式时深情、投入、充满爱意,因而他主持仪式和祷告时,我的目光一再投向他那平静而坚强的脸庞。即使他要埋葬的是自己的小孩,神情都不可能比眼前更平和或慈祥。我就在那场葬礼的那些时刻里,开始把他当成难得的朋友。
葬礼结束时,我看到纳吉尔的目光飘向我,我立即低下头,盯着我靴子旁边结冰的地面。他一脸羞愧,困惑,悲痛,难过。他活着是为了保护、服侍哈德汗,可如今哈德汗死了,他却还活着。更难堪的是,他毫发无伤。他的生命,光是好端端活在世上的这个事实,似乎就像个背叛。每次心跳都是一次新的不忠。而哀痛和疲惫让他元气大伤,病得很重。他看着像是瘦了十公斤,脸颊凹陷,眼睛下面出现黑色凹槽,双唇皲裂脱皮。双手双脚的情形也叫我忧心。我检查过他的手脚,知道那些部位的血色和体温还没完全恢复。我想他在雪地里爬行时,可能已经冻伤了。
其实,那时有项任务,让他的生活有了目标,甚至有了意义,但我当时不知道。哈德拜事先给了他一项最终的任务,一旦哈德在这次任务中丧命,他就要开始执行。哈德说了一个人的名字,要纳吉尔杀了他。那时候,他其实已经在执行那指令,才让自己苟活于人世,留下身躯以执行那项杀人任务。他的生存意志就靠那任务撑着,他整个生命萎缩为那个绝望的执着。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那件事,随着哈德下葬,寒冷的数日变成更寒冷的数星期,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顽强、忠心耿耿的阿富汗人的神智。
哈德的死也改变了哈雷德·安萨里。那改变没那么明显,但同样深刻。我们之中许多人受到这个打击之后,干起例行工作时都浑浑噩噩,精神涣散,但哈雷德却变得更犀利,更有干劲。我常不知不觉发起愣,陷入伤痛、又悲又喜的沉思中,思念那个我们深爱但已失去的人。哈雷德却几乎每天都接下新工作,且总是精神抖擞。他因为打过几场战争,经验丰富,所以接替哈德拜的角色,担任穆斯林游击队队长苏莱曼·沙巴迪的军师。这个巴勒斯坦人显得审慎而从容,热情、坚毅、深谋远虑到了不苟言笑的程度。那些并不是哈雷德的新特质,他向来是个严肃而热心的人,但哈德死后,他散发出乐观和一定要赢的心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他也祷告,从埋葬了哈德汗那一天起,哈雷德一直是第一个召唤众人祷告,最后一个从冰冻的石头上抬起膝盖的人。
苏莱曼·沙巴迪成了我们这群人之中(我们有二十个人,包括伤者)年纪最大的阿富汗人,他曾任加兹尼附近数个村落的共同领袖,也就是名叫Kandeedar的职务,加兹尼位于前往喀布尔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他五十二岁,投身阿富汗战争已有五年,从围城到打了就跑的游击战到会战,各种战斗他都有经验。艾哈迈德·沙赫·马苏德,全国抗俄战争的非正式领袖,亲自指派苏莱曼在坎大哈附近设立几个南方防御区。我们这支混杂了数个民族的部队,每个人都对马苏德敬畏有加,敬畏到把那情感称为某种爱亦不为过。由于苏莱曼是“潘杰希尔之狮”马苏德直接任命的,大家对他也是同样的崇敬。
在雪地里发现纳吉尔的三天后,纳吉尔恢复到已能做完整报告时,苏莱曼·沙巴迪召开会议。他身材矮小,手大脚大,面容忧愁,高而宽的额头上有七道像田中犁沟的皱纹。厚厚缠起的白头巾遮住他的秃头,带点灰白的浅黑色胡子被修剪整齐,圈住了嘴巴。他下巴的胡子很短,双耳微尖,在白头巾衬托下尖得更明显,那微微流露的顽皮,加上他张大的嘴巴,意味着他原本可能是个爱作怪的逗趣之人。但那时,在那山上,眼神主宰了他的表情,那眼神透着说不出口的伤心,枯槁而哭不出泪的伤心。那是让我们心生同情,但又阻止我们与他热络交好的眼神。他尽管睿智、勇敢、亲切,但他心中的哀伤太沉重,无人敢冒险触碰。
除去在营地周边站岗的四名哨兵和两名伤者,我们有十四人聚集在洞里听苏莱曼讲话。天气极冷,气温在零度或零度以下,我们坐在一块儿取暖。
我很后悔在奎达的漫长等待期间没更用心学达里语和普什图语。在那场会议上,大家都讲那两种语言;开完会后,每个人也都讲那两种语言。马赫穆德·梅尔巴夫替哈雷德将达里语翻译成阿拉伯语,哈雷德再将阿拉伯语译成英语,于是会上只见他先倾身向左听马赫穆德讲,再倾身向右悄声向我说。如此转译再转译,花时间又拖沓,但让我惊奇且汗颜的是,每次哈雷德为我转译时,众人皆耐心等待。欧美的通俗讽刺漫画将阿富汗人描绘成粗野、杀人不眨眼的人(阿富汗人听到自己被描绘成这副德行,笑得乐不可支),但每次我与他们直接接触时,感受都完全相反。与阿富汗人面对面时,他们爽朗、和善、坦率,生怕失礼于我。那第一场会议上,我从头到尾没开口,接下来的每场会议也是,但他们仍旧让我知道他们所说的每句话,毫无隐瞒。
纳吉尔报告了让哈德汗遇害的那场攻击,听了让人心惊:哈德带着二十六人和所有骑乘用、驮负重用的马离开营地,踏上照理来说很安全的路线,前往他老家的村子。出发后的第二天,距哈德拜的村子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时,他们因为要和当地部族领袖互换礼物而不得不停下脚步。这种事碰过多次,他们不以为意。
会面时,对方问起哈比布·阿布杜尔·拉赫曼的事,口气很不客气。那时,距哈比布杀掉不省人事的可怜的悉迪奇,然后离开我们,已过了两个月。在那期间,他在他的新战区沙里沙法山脉,展开了一场单枪匹马的恐怖战争。他把一名俄罗斯军官折磨至死。他对阿富汗军人,乃至在他眼中不够投入抗俄大业的穆斯林游击战士,施行了他眼中符合正义的制裁。那些令人发指的折磨使那地区的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草木皆兵。有人说他是幽灵,或者《古兰经》中的大撒旦,前来撕裂男人的身体,把脸皮从颅骨剥下。原本是战区之间较平静的狭长地带,突然变成军人与其他战士愤怒、惊恐的骚乱之地,人人誓要揪出万恶的哈比布,把他给杀掉。
哈德拜意会到自己已陷入为捕捉哈比布而设的陷阱,意会到周遭的人对他此行的目的抱有敌意,哈德拜想尽快脱身,于是献出四匹马作为礼物,然后集合人马离开。就在快要脱离敌人高地的攻击范围时,枪声大作,子弹射进那道峡谷,双方激战了半个小时。结束后,纳吉尔清点自家人死伤,十八人死亡,其中有些人是负伤躺在地上时遭杀害的,割喉。纳吉尔、艾哈迈德·札德挤在横七竖八的人、马尸体中装死,才得以保住性命。
有匹马受了重伤,但没死。纳吉尔叫起那匹马,把哈德的尸体和垂死的艾哈迈德绑在马背上。马拖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走了一个白天、半个晚上,体力不支倒地,在距我们营地将近三公里处死亡。然后纳吉尔拖着两人走在雪地上,直到被我们发现为止。哈德一行人遇袭后,有五人下落不明,他猜他们可能已脱逃或者被捕。有件事可以确定:纳吉尔在敌人尸体中见到了阿富汗军人制服和一些新俄罗斯装备。
苏莱曼和哈雷德·安萨里推断,攻击我们阵地的迫击炮和夺走阿布德尔·哈德性命的那场交战有关。他们猜那支阿富汗部队已重新集结,或许正跟着纳吉尔的足迹,或者从俘虏口中拷问出我们营地的位置,然后发动迫击炮攻击。苏莱曼判断敌人还会进攻,但大概不会发动全面的正面攻击。这样的攻击要死很多人,且未必能攻下。但如果有俄罗斯军队支持阿富汗政府军,只要天气够晴朗,可能就会有直升机来犯。不管是哪种攻击,我们的人员都会有所折损,最后我们可能会失去这块高地。
热烈讨论过有限的可行方案之后,苏莱曼决定以迫击炮发动两次反击。为此,我们需要可靠情报,掌握敌人的阵地位置和敌我兵力的多寡。他准备向年轻健壮的哈札布兹族游牧民贾拉拉德简单说明侦察任务时,才刚要开口,他突然定住,盯着洞口。我们每个人都跟着转头,瞠目结舌地望着明晃晃的椭圆形洞口冒出一道黑色人影。是哈比布。他躲过哨兵,溜进营地,潜行匿迹的工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站在我们旁边,相隔两小步。我很庆幸,我不是唯一伸手掏武器的人。
哈雷德冲上前,带着微笑,那是张大嘴巴、发自内心的微笑,让我看了讨厌的微笑,且因哈比布引发了那样的微笑而更讨厌他。哈雷德带那疯子进洞,要他坐在一脸惊吓的苏莱曼旁边。然后,哈比布开始讲话,神情自若,口齿清晰。
他说他见过敌人阵地,知道他们的虚实。他看到迫击炮攻击我们的营地后,便偷偷溜到下面他们的营地附近,近到可以听到他们决定午餐要吃什么。他能带我们到新的制高点,在那里可以把迫击炮射入他们的营地、杀死他们。他要求当场没炸死的人归他处理,那是他要的回报。众人辩论哈比布的提议,在他面前畅所欲言。有些人不放心把自己交给这个丧心病狂的人,这个以令人发指的折磨行为将战火带到我们洞穴的人。那些人说,跟他的邪行扯上关系会走霉运,既不道德又倒霉;有些人则担心那会杀掉许多阿富汗正规军。
这场战争有个看似古怪的矛盾之处,就是阿富汗人其实不愿自相残杀,每有同胞死亡时,都是由衷遗憾。在阿富汗境内,部族、民族相互对立、冲突的历史太久,除了哈比布,没有人真的恨替俄罗斯打仗的阿富汗人。真正教他们痛恨的阿富汗人,就只有阿富汗版的KGB(1),也就是阿富汗的情报单位KHAD(2)。阿富汗的卖国贼纳吉布拉(3)最终夺下了政权,自命为国家统治者。他主持那个恶名昭彰的情报机构数年,该机构许多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都是由他主使。阿富汗的反抗军战士无不想着有一天能拉下套住他脖子的绳子,把他吊上空中。至于阿富汗军队的士兵乃至军官,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亲人,其中许多人奉召入伍,只是奉命行事以求保命。阿富汗正规军常把俄军调动或轰炸的重要情报传给穆斯林游击战士。事实上,没有他们的秘密协助,就不可能打赢这场战争。而以迫击炮突袭哈比布摸出的那两个阿富汗军队阵地,将夺走许多阿富汗子弟的性命。
经过漫长的讨论,最终的决定是打。我们认定处境太危险了,除了反击,把敌人赶出这山区,别无选择。计划很周全,照理应会成功,但就像那场战争的其他许多行动一样,最终带来的只有混乱和死亡。四名哨兵留守营地,我也待在后方照料伤员。突击队十四个人分成两组,哈雷德和哈比布带第一组,苏莱曼带第二组。按照哈比布的指示,他们在距敌营约一公里处(最大有效射程的范围内)设立迫击炮。天一亮就开炮,持续了半个小时。突击小组进入残破的营地,发现了八名阿富汗军人,有些人还活着。哈比布开始解决幸存者。我们的人虽已同意,但还是受不了他要干的事,因此,先返回营地,希望再也不要见到那个疯子。
回来后不到一个小时,我们的营区就遭到了反炮轰,弹如雨下,伴随嗖嗖、咻咻、砰砰的爆炸声。猛烈的攻击平息后,我们爬出藏身处,听到奇怪的嗡嗡震动声。哈雷德距我几米,我看到他带疤的脸上猛然闪过一丝恐惧。他开始跑向山洞群对面由岩石缝隙构成的小掩蔽处,他大叫,挥手要我一起过去。我朝他跨出了一步,随即定住,一架像狰狞的巨大昆虫的俄罗斯直升机越过营区边缘,浮现在空中。人在遭受炮火攻击时,那些机器显得格外庞大和狰狞,非言语所能形容。那怪物塞满你的眼和心,有一两秒时间,这世上除了那金属、那噪声、那恐惧,似乎别无他物。
它一出现,就立即向我们开火,然后转向飞开,犹如俯冲扑杀猎物的隼。两枚火炮箭似的冲向山洞,空气中传来烧焦味。火箭炮的速度太快,我的眼睛远远跟不上。我猛然转身,看见一枚火箭炮打中山洞群入口上方的峭壁,爆炸,冒出烟、火光,石头、金属碎片纷纷落下。紧接着,第二枚火箭炮射入洞口,爆炸。
震波扎扎实实打在我身上,就像是我站在游泳池边缘,有人用手掌把我推入池中。我被震倒,仰躺在地,由于体内的空气瞬间被抽走,我猛喘气,又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我看到了山洞入口,伤员在洞里,其他人躲在洞里。有人从黑烟和火焰中冲出,或跑或爬出山洞,其中一个人是名叫阿莱夫的普什图族商人。哈德拜很喜欢他,因为他善于取笑、无厘头地讽刺自大浮夸的毛拉(伊斯兰宗教学者)和地方政治人物。他的背部,从头到大腿都被炸掉了,衣服着火,在他背部裸露、炸开的肉的周边燃烧、成为冒烟的余烬。他的髋骨和肩胛骨清楚可见,随着他的爬行在张开的伤口里移动。
他在尖叫求救。我咬紧牙关跑向他,但那架直升机再度出现,轰轰地高速飞过我们,两次急转,掉转方向,好让机身在疾飞而过时从新的角度攻击。然后它大剌剌地悬在高原(原本一直是我们安全的藏身之处)的边缘附近,姿态傲慢、冷淡,丝毫不怕遭到攻击。就在我起身要往前移动时,它再度朝山洞群发射两枚火箭炮,接着又是两枚。齐发的火箭炮使整个洞内瞬间火光四射,翻滚的火球和白热的金属碎片融化了雪。有块碎片落在我身旁,砸进雪里,咝咝作响了几秒钟。我跟着哈雷德爬开,挤进狭窄的岩缝里。
武装直升机的机枪开火,向开阔地扫射,杀光了地上无处藏身的伤者。然后我听到了不一样的枪响,意会到我们这儿有人正朝直升机开枪反击。那是PK机枪(我们所拥有的俄制机枪之一)在反击。紧接着,另一挺PK机枪也发出长长的“吞—吞—吞—吞”的射击声,我们有两个人在朝直升机开火。我唯一的本能是找地方藏身,躲过那杀人不眨眼的杀人机器,但他们不仅挺身而出面对那怪物,还挑战它,引来它的攻击。
我身后某处传来一声大叫,一枚火箭炮咝咝飞过我藏身的岩缝,朝直升机奔去。那是我们某个弟兄用AK-74发射的火箭炮。那一枚未打中直升机,接下来的两枚也是,但我们弟兄的反击火力已找到目标,直升机的驾驶员眼看不妙,决定趁早溜走。
我们的人群一起大喊:“Allah
hu
Akbar!
Allah
hu
Akbar!
Allah
hu
Akbar!(阿拉至大!)”哈雷德和我慢慢挤出岩缝,见到有四个人在往前冲,朝那直升机开火。直升机低头飞离时,细细的一股赭黑色的烟从机身约三分之二处慢慢冒出,引擎拼命急转,声音尖锐刺耳。
第一个开枪反击的年轻人是哈札布兹族游牧民贾拉拉德。他把沉重的PK机枪交给战友,一把抓起用胶布缠了双排弹匣的AK-74步枪,急急跑去寻找可能在直升机的掩护下已偷偷摸到附近的敌军士兵。另有两个年轻男人跟着跑过去,又滑又跳地爬下雪坡。
我们在营区里寻找生还者。攻击发起时,包括两个伤员在内,我们有二十个人。结束后,我们剩十一个人:贾拉拉德,还有跟着他去防守圈内搜索阿富汗正规军或俄罗斯士兵的两个年轻人朱马和哈尼夫、哈雷德、纳吉尔、年纪很轻的战士阿拉乌丁、三名伤者、苏莱曼,还有我。我们失去了九个人,比起我们用迫击炮突袭杀掉的阿富汗士兵数量还多一个。
我们的伤兵伤势严重。一人被火烧得手指熔在一块,犹如蟹螯,脸被烧得看不出是人脸,靠红色脸皮里的一个洞呼吸,那个在他脸上颤动的洞可能是他的嘴巴,但无法确认。他的呼吸发出吃力的刮擦声,而且越来越微弱。我替他打了吗啡后,转去看下一个伤者。那是来自加兹尼的农民,名叫札赫·拉苏尔。先前我只要读起书或写起笔记,他都会端杯绿茶给我。四十二岁的他亲切又谦逊,在这个男人平均寿命只有四十五岁的国度里,他算是老人。他有条胳膊从肩膀以下完全不见了。炸掉他胳膊的那枚炸弹,不管是什么样的炸弹,还在他的身体上划出了一条口子,口子从胸膛拉到右髋骨。已经无法知道在他的伤口里还留有什么金属碎片或石头碎片。他在念词句重复的齐克尔(赞颂阿拉的诗词):
真主伟大
真主原谅我
真主慈悲
真主原谅我
他的断臂处上方,断口处血肉模糊的肩膀残肢上缠了止血带,由马赫穆德·梅尔巴夫紧紧拉着。马赫穆德一时没拉紧,温热的血立即喷出,溅到了我们身上。马赫穆德再度拉紧止血带。我望着他的眼睛。
“动脉。”我说,苦恼于眼前的难题。
“对,在他手臂下方。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