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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节(第7401-7450行) (149/173)

我还知道,我满腔的报复念头和在巴基斯坦休养的那几个星期,我一直在筹划的报复行动,不只是针对她。我的矛头对着自己,对着愧疚感,那是只有望着她而感到羞愧时,我才敢于面对的愧疚感。那是为哈德之死生起的愧疚感,我是他的美国人,是他抵挡军阀和土匪的护身符。他想把马带回老家村子时,我如果跟他同行,照理说,我该跟他同行,敌人或许就不会对他开枪。

那很可笑,而且和大部分愧疚感一样,那只道出了一半的事实。哈德尸体周边的死尸,有些身穿俄军制服,带着俄罗斯武器,是纳吉尔告诉我的。我如果在场,大概改变不了什么。他们大概会抓了我或杀了我,哈德的下场大概还是一样。但自从见到他覆着雪的死去的脸孔,我一直深感愧疚,而在那份愧疚里,理智产生不了大作用。一旦面对那愧疚,羞愧感就挥之不去。而不知为什么,那份自责和充满懊悔的忧伤改变了我,我觉得报复之石从一直想将它掷出的仇恨之手落下,觉得自己在变轻,仿佛轻盈就充塞于我的全身,把我往上提。我觉得自由,自由到同情起周夫人,甚至原谅她,然后我听到了尖叫声。

一声椎心裂肺的喊叫,如野猪般尖锐刺耳的喊叫,我猛然转身,及时见到周夫人的阉仆拉姜快速向我冲来。我被他一撞,失去了重心,人往后倒,他的双臂环抱住我的胸膛。他抱着我撞破一面阁楼的窗户,我身子后仰,斜躺在窗外,往上瞧着蓝天下那个发疯的仆人和他头后方的屋檐。碎玻璃割破了我的头顶和后脑勺,伤口很深,我清楚地感觉到伤口有冷冷的血流出。我们在撞破的窗户里扭打,更多边缘呈锯齿状的玻璃碎片落下,我左右摆头以保护眼睛。拉姜紧抱着我往前推,双脚在地上古怪地猛往前拖移,完全不担心自己掉出窗外。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想把我推出窗外,把我们俩都推出去,然后重重坠地,而且他渐渐得逞。我感觉自己的双脚禁不住他的猛推而开始离地,我的身子滑到老虎窗小尖塔的更外面。

我愤怒而又绝望地咆哮,紧抓住窗框,使劲儿把我们俩拉回阁楼里。拉姜往后倒,迅即爬起来,尖叫着再度冲向我。我无法避开他的突袭,两人再度扭打成一团,一心欲置对方于死地。他的双手掐住我的喉咙,我的左手在他脸上拼命抓,想找他的眼睛。他弯曲的长指甲很锐利,刺穿我脖子的皮肤。我痛得大叫,左手手指抓到他耳朵,用力一扯,把他的头拉到我右拳打得到的近处。我用拳头猛击他的脸,六下、七下、八下,终于使他松开掐住我喉咙的手,他的耳朵则被我扯开了一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站在那里猛喘气,瞪着我,充满无法理解或令人无比害怕的恨意。他满脸是血,嘴唇裂开,牙齿断了一颗,一只眼睛上方的皮肤、眉毛刮掉的地方,裂出一道难看的口子。已秃的头顶上被玻璃划破而流血,一只眼睛里有血,我猜他的鼻梁断了。照理说他该罢手,他不得不,但他没有。

他尖叫着,透着诡异向我冲来。我往旁边一跨,挥出又猛又急的右拳,打中他的脑侧,但他倒下时伸出爪子般的手,抓住我的长裤。他顺势把我一起拉下,然后像螃蟹般爬过来压住我,手往我的脖子伸来。那爪子般的手,再度钳住我的肩膀和喉咙。

他虽然瘦,但身材高且力气大,经过哈德的战争,我瘦了许多,因而我们两人的力气旗鼓相当。我翻滚一两次,但甩不掉他。他的头紧塞在我的头下面,我无法出拳打他。我感觉他的嘴和牙齿贴着我的脖子,他使劲儿往前,用头撞我的头并咬我,他尖锐的长指甲没入我的喉咙,直抵指尖。我手往下,找到了我的小刀,抽出往下一挥,刺进他的身体。刀子刺入他大腿靠近臀部的地方。他抬起头,痛得号叫,我朝他脖子靠近肩膀处再刺了一刀。刀子深入肩膀,一路擦过骨头和软骨边缘,嘎吱作响。他抓挠着喉咙滚开,直到身体碰到墙壁。他输了,没了斗志,一切都结束了。就在这时,我再次听到尖叫声。

我猛然转头,见到拉姜从破掉的地板和下面房间的天花板间缺的口爬出来。一模一样的人,或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全身完好,毫发无伤:同样秃头、刮掉眉毛、眼睛上妆、爪子般的指甲涂得像青蛇一样绿。我急转头,看到拉姜仍在那里,贴着墙壁缩成一团在呻吟。是孪生兄弟。我这才愚蠢地想到:他们有两个人,怎么没人告诉我?我再次转头,就在这时,那个尖叫的孪生兄弟冲了过来,手上有刀。

他握着细薄如剑的弯刀,恶狠狠地在空中画了个半圈冲过来。我闪身避开他发狂似的冲击,接着欺身而上,拿起小刀往下猛刺。我用刀子伤了他的手臂和肩膀,但他仍移动自如。他把弯刀朝我往后一划,动作很快,快到我的上臂躲避不及,挨了一刀。伤口迅速流出血,我怒火中烧,开始用右拳揍他、用小刀刺他。然后,我的后脑勺突然出现一阵带着血味的闷痛,我知道有人从后面偷袭我。我爬过那个孪生兄弟旁,转身看着受伤的拉姜,他的衬衫被自己的血浸透,贴在皮肤上。他的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挨了他那一记,我的头嗡嗡作响。血从头、颈、肩以及柔软的前臂内侧的伤口流出来,那对孪生兄弟再度号叫,我知道他们就要再度冲过来。自这场古怪的打斗开始以来,首度有颗小小的怀疑的种子在我心中成熟、爆开:我可能赢不了……

我对他们咧嘴而笑,高举两只拳头,左脚前移,摆好架势,等他们攻来。好,我心想,来就来,了结了吧。他们冲过来,再度发出那凄厉的尖叫声。拉姜挥舞着木头向我砸来。我举起左臂阻挡,木头重重砸在我的肩膀上,但我挥出右拳打中他的脸,他往后倒,双膝一弯倒地。他的兄弟拿刀砍向我的脸,我立即低头闪避,但后脑勺下方和脖子上方之间还是被划了一刀。我不顾他有所防备,欺身而上,把小刀刺进他的肩膀,直到曲柄没入。我原瞄准他的胸膛,虽然偏了,但仍有用,因为刀子下方的那只手臂像海草一样软绵绵的,他惊慌尖叫着退开。

几年的愤怒猛然爆发:那段牢狱生活的愤怒,我一直把它埋在怨恨压抑的低浅墓地里。从头上大小伤口流过脸部的血,是液体的愤怒,又浓又红,从我的心里溢出。一股狂暴的力气,撕裂着我的手臂、肩膀和背部的肌肉。我看看拉姜和他的孪生兄弟,再看看椅子上的废人。把他们全杀掉,我心想,咬紧牙关,猛吸口气,再度咆哮,我要把他们全杀掉。

我听到有人叫我,把我从哈比布和所有类似他的人所坠入的深渊边缘叫回来。

“林!你在哪里,林?”

“这里,狄迪耶!”我回应他,“在阁楼!很近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到了!”他大喊道,“我立刻就来。”

“小心!”我回应道,喘着气,“上面这里有两个家伙,他们……他妈的,老兄……他们一点也不友善!”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听到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一路咒骂。他推开小门,弯下腰,进到阁楼,手里有枪。看到他,我非常高兴,我看着他的脸,看他迅速掌握现场情况,我的脸和两只手臂上都有血,那对孪生兄弟的身上也有血,椅子里坐着淌着口水的人。我看见他的震惊变成冷峻,化为狰狞、愤怒的嘴巴线条,然后听到了尖叫声。

拉姜的兄弟,拿刀的那个,发出让人胆寒的尖叫声冲向狄迪耶,狄迪耶立即举起手枪,朝那人的腹股沟,靠近髋骨的地方开枪。那人腿一软,往旁边倒下,一边痛苦呜咽,一边在地板上翻滚,弓起身子,抱着流血的伤口。拉姜一跛一跛地走到那个宝座似的椅子前,用身体挡在周夫人前面,以他裸露的胸膛护住她。他狠狠地盯着狄迪耶的眼睛,我们知道他为了护主不惜挨子弹。狄迪耶朝他走近一步,把手枪对准拉姜的心脏。这个法国人的脸,严酷地皱起眉,但浅色的眼睛透着镇静,散发出冷静与绝对的自信。那是真正的男人,破旧生锈的刀鞘里闪着冷光的钢刀,狄迪耶·勒维——孟买最厉害的狠角色之一。

“你要不要自己来?”他问我,表情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冷酷。

“不要。”

“不要?”他低声说,眼睛一直盯着拉姜,“看看你自己,看看他们所做的,林。你该毙掉他们。”

“不要。”

“你至少该让他们受伤。”

“不要。”

“留他们活口很危险。这两个人……不会给你带来好事。”

“没关系。”我喃喃说道。

“你至少该毙了其中一个人,non?”

“不要。”

“很好,那我替你毙了他们。”

“不要。”我坚持。我很感谢他救了我,让我不至于死在他们手中,但更感谢他及时赶来,让我不至于杀了他们。阵阵恶心和宽慰冲入我血红的心,排除了我心中的怒火。最后一个羞愧的微笑在我眼中颤动,我浑身发抖。“我不想毙了他们……也不希望你毙了他们。我根本不想跟他们打。要不是他们先攻击,我不会跟他们打。如果我爱她,我也会像他们那样做。他们只是想保护她,与我无仇。问题不在我,在她。放了他们。”

“那她呢?”

“你说得没错,”我轻声说,“她完了,她已经死了,很抱歉没听你的。我想……我得亲自看过才相信。”

我伸出手盖住狄迪耶手上的枪。拉姜抽动身子,伸展手脚。他的孪生兄弟痛得大叫,开始沿着墙边爬离我们。然后我慢慢将狄迪耶的手往下按,直到手枪垂在他的身侧。拉姜迎上我的目光,我看到他黑色眼睛里的惊讶和恐惧软化为宽心。他又定定地盯着我片刻,然后一跛一跛地走到他的兄弟身旁。狄迪耶紧跟在我身后,我们走出秘密廊道,回到被熏黑的楼梯。

“我欠你一份人情,狄迪耶。”我说,对着漆黑咧嘴而笑。

“当然。”他答,然后我们脚下的楼梯垮掉了,我们往下掉,穿过被火烧过而裂掉的木头,重重落在坚硬的地板上。

扬起的炭灰和纤维呛得我们直咳嗽,嘴巴猛吐脏东西。我挣扎着推开落在我身上的狄迪耶,直直坐起,脖子僵硬酸痛。我的手腕、肩膀因着地而扭伤,但身体似乎完好,其他地方没伤。狄迪耶落在我身上,我听到他愤愤地呻吟。

“没事吧,老兄?天啊,这样掉下来!你还好吧?”

“没事,”他咆哮道,“我要回去上面毙了那个女的!”

我们一跛一拐地走出“皇宫”废墟,一边走一边大笑,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清洗、包扎伤口时,仍是笑声不断。狄迪耶给我新衬衫和长裤让我换上。就一个老是以乏味打扮出现在利奥波德的男人来说,他衣橱里的衣服时髦、艳丽得叫人惊奇。他解释道,那些亮丽崭新的衣服,大部分是一去不复返的爱人留给他的。我想起卡拉也曾把原属她爱人的衣服拿给我穿。我们在利奥波德一起用餐时,狄迪耶谈起他最近几次失败的恋情,惹得我和他再度哈哈大笑。维克兰张开双臂跑上阶梯,向我们兴奋地打招呼时,我们仍在大笑。

“林!”

“维克兰!”

我刚站起身,他就飞扑过来抱住我。他伸直双臂,按着我的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对着我脸上、头上的伤口皱起眉。

“哎,老哥,你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仍是一身黑,穿着仍效仿牛仔,但颜色没以前那么亮、那么抢眼,我想是受了莉蒂的影响。这身内敛的新打扮和他很配,看到他心爱的帽子仍靠着挂在喉咙上的帽带垂在背后,我感到宽心、安慰。

“你该看看其他家伙。”我答,瞥了狄迪耶一眼。

“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老哥?”

“我今天才回来,有点忙。莉蒂怎么样?”

“她很好,yaar。”他开心地回答并坐下,“她要去做生意,做那个他妈的多媒体生意,跟卡拉和卡拉的新男朋友,应该会很不错。”

我转头看向狄迪耶,他耸耸肩,不表示意见,然后龇牙咧嘴,气鼓鼓地瞪着维克兰。

“该死,老哥!”维克兰道歉,显然很惶恐,“我以为你知道,以为狄迪耶应该已经告诉你了,yaar。”

“卡拉回孟买了。”狄迪耶解释道,朝维克兰又冷冷皱起眉,并要他闭嘴,“她有了个新男人,男朋友,她这么叫他。他叫蓝吉特,但他喜欢大家叫他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