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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3851-3900行) (78/173)
她伸出修长的手握住我的手,那一握,有力而自信。
“就这么说定了。”她说,“我们从哪里开始?”
我们先巡视了贫民窟一圈,探望病患,发送补液。这时已有一百多人出现霍乱症状,其中一半病情严重。每个病人我只看几分钟,但全部看完仍花了我们两个小时。我们马不停蹄,用消过毒的杯子喝汤或甜茶,没吃其他东西。隔天傍晚,我们才坐下来好好吃了一餐,虽然累瘫了,但为了填饱肚子,我们吃了煎饼和蔬菜。精神恢复了一些后,我们出发,再次巡视最严重的病患。
那是一件很脏臭的工作。Cholera(霍乱)一词来自希腊语的kholera,意为腹泻。霍乱导致的腹泻带有独特的恶臭,那是让人永远无法习惯的臭味。每次走进小屋探视病人,我们都猛压下呕意,但有时还是禁不住会吐出来。一旦吐过一次,呕意会更加强烈。
卡拉亲切和善,特别是对待小孩子。她带给病患家人信心,始终保持幽默感,尽管有那恶臭,还得在阴暗潮湿的陋屋里弯下身子提取东西、清洗东西、安慰病患;尽管得面对疾病和垂死病患;尽管疫情似乎越来越严重,我们也可能染病、死亡。在不眠不休忙了四十小时后,每次我把饥渴的眼神转向她,她仍是面带微笑。我爱她,即使她懒惰、懦弱、处境悲惨或脾气不好,我仍会爱她,但是她却勇敢、慈悲而宽厚。她工作卖力,人缘好。不知为什么,经过这面对恐惧、苦难、死亡的几十个小时,我找到新方式和新理由,更深爱这个我已全心爱着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凌晨三点,我坚持要她睡一下,我们两个都睡,以免累垮。我们开始走回家,走过一条条漆黑冷清的小巷。不见月亮,黑色天幕上繁星点点,星光耀眼。到了一处异常宽阔的地方,三条小巷交会处,我停下来,举起手示意卡拉别出声。某处传来微微刮擦声,像是塔夫绸的窸窣作响声,或玻璃纸捏成一团的沙沙作响声。一片漆黑,我辨不出声响来自何处,但我知道很近,且越来越近。
我伸手到身后抓住卡拉,将她拉紧贴住我背后,左瞧右瞧,想抢在发声物到前先行动。然后,它们来了,是老鼠。
“别动!”我以粗哑的嗓音低声说,拉着她尽可能紧贴我的背部。“完全不要动!只要不动,它们会以为你是家具的一部分。你一动,它们就会咬你!”
老鼠跑过来,数百只,然后数千只,嘎吱乱叫的黑色浪潮,从巷子里滚滚流出,扫过我们的腿,像河里涡旋的潮水。它们身形硕大,比猫更大、更胖,黏糊糊的,排成两三列,成群奔过小巷。它们扫过我们的腿部,先是到我们脚踝高,然后到小腿高,最后到膝盖高。它们踩在别的老鼠背上往前跑,猛力拍打、撞击我们的腿。经过我们之后,它们蹿入夜色,朝有钱人家大厦的污水管奔去。它们每晚如此迁徙,从附近的市集,穿过贫民窟,前往有钱人的大厦。会咬人的老鼠达数千只。一波波黑潮似乎流了有十分钟之久,虽然事实上不可能这么久。最后,老鼠不见踪影了,小巷里的垃圾、碎屑给清得一干二净,四周一片死寂。
“那……是什么……鬼东西?”她问,嘴巴张得大大的。
“那些鬼东西,每天晚上大概这时候会经过这里。没有人在意,因为它们让这地方常保干净,而且它们不怕人,只要你待在小屋里或睡在屋外地上就没事。但你如果挡到它们,又惊慌,它们就会爬满你全身,把你啃得跟小巷一样干净。”
“我真该称赞你,林,”她说,口气平稳,但睁得大大的眼睛仍满是恐惧,“你很懂得把握机会扮演英雄救美。”
我们带着疲惫、逃过一劫的宽慰心情,无精打采,彼此紧贴着,摇摇晃晃地走回诊所小屋。我在泥地上铺上一张毯子,两人躺下,枕着用其他毯子叠起的临时枕头。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阵细微的雨水落在上方的帆布遮棚上。某处有人在睡梦中凄厉喊叫,那紧张、毫无意义的声音,从连番睡梦中一再袭来,最后惊动了贫民窟边缘游荡的一群野狗,引得它们嗥叫回应。我们累过了头,一时睡不着,疲倦的肉体紧贴在一块,阵阵欲念被激发。于是,我们反而清醒地躺着,卡拉跟我讲起她的故事,件件叫人心痛。
她生于瑞士的巴塞尔,没有兄弟姐妹。她妈妈是瑞士裔意大利人,爸爸是瑞典人。爸妈两人都是艺术家,爸爸是画家,妈妈是花腔女高音。在卡拉·萨兰恩的记忆中,童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期。富于创造力的爸妈年轻时人缘很好,在那个多民族城市里,诗人、音乐家、演员、艺术家,都喜欢到他们家聚会。卡拉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学会四种语言,每种都说得很流利,她还花了许多时间跟妈妈学她最喜爱的咏叹调。在爸爸的画室里,她看爸爸用他钟爱的各种色彩和形状在空白画布上幻化出不可思议的画面。
有一天,伊夏·萨兰恩在德国办完个人画展后,未如期回来。快到午夜时,当地警方告诉安娜和卡拉,他碰上暴风雪,车子冲出马路,不幸身亡。这桩不幸的事件,毁掉了安娜的美丽容颜和美妙嗓音,不到一年,也夺走了她的生命。她因服过量安眠药自杀而亡,卡拉从此成为孤零零的一个人。
卡拉的舅舅住在美国旧金山,已有家庭,但她从没见过他。后来,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和陌生的舅舅一起站在母亲墓前,然后跟着他到美国生活,当时她只有十岁。马里欧·帕切利身材壮硕,性格宽厚,待卡拉亲切和善且由衷地尊敬她。他欢迎她加入他的家庭,对她和自己的小孩一视同仁。他常告诉她,他爱她,希望她会慢慢爱他,把她深藏在心底对死去双亲的爱,拨出一部分给他。
但上天不给那份爱滋长的时间。她来到美国三年后,卡拉舅舅马里欧又死于登山意外。卡拉的生活落入马里欧的遗孀潘妮洛普的掌控中。潘妮洛普眼红卡拉的美貌和她咄咄逼人、叫人害怕的聪明,她自己的三个小孩都没有这两样特质。卡拉越是表现得比她的小孩出色,她就越是恨卡拉。狄迪耶跟我说过,人们出于错误的理由而恨别人时,那种卑鄙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毒或残忍。潘妮洛普不给卡拉生活所需,恣意处罚她,不断骂她、贬低她,除了没有把卡拉丢到街头,什么虐待的事都做过。
卡拉不得不每晚放学后到当地餐厅打工,周末当保姆赚钱以满足生活需求。某个炎热的夏日夜晚,她在某户人家家里看顾婴儿时,男主人独自一人先回来,比预定时间早很多。他去参加宴会,喝了酒,回来时还在喝。那是她喜欢的男人,她曾偶尔不知不觉幻想的英俊男人。在那个闷热的夏夜,他走进房间,站在她附近。尽管他一嘴酒臭,双眼呆滞,但他的注意让她受宠若惊。他碰了她的肩膀,她微笑。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只有卡拉说那是强暴。那男人说是卡拉引诱他,而卡拉的舅妈站在他那边。这个来自瑞士的十五岁孤女离开舅妈家,从此和她再没联络。她搬到洛杉矶,在那里找到工作,与另一名女孩合租一间公寓,开始自力更生。但被强暴之后,卡拉丧失了对爱的信赖感。她仍保有其他种类的爱:友爱、怜悯、性爱,但相信或信赖另一人永不变心的那种爱,浪漫的男女之爱,已不复见。
她拼命工作,存钱,上夜校。她憧憬上大学,哪所大学都可以,并研读英国、德国文学。但她年轻的生命有太多的破碎,有太多她挚爱的人死去。她无法学完任何课程,无法在任何工作中久待。她漂泊,开始阅读带给她希望或力量的任何东西,自我学习。
“然后呢?”
“然后,”她缓缓地说,“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坐在飞机上,飞往新加坡。我遇见一个印度商人,我的生命……就此……永远改观。”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那是表示绝望,还是纯粹因为疲惫。
“很高兴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她皱起眉头,口气尖锐。
“关于……你的过往。”我答。
她放松下来。
“别提了。”她说,允许自己浅浅微笑。
“不,我是说真的。我很高兴、很感激,你这么信赖我……谈起你自己。”
“我也是说真的,”她坚持,仍带微笑,“别再提起,一句话都不准跟任何人提。行吗?”
“行。”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附近传来婴儿哭声,我能听到母亲在哄小孩,哄他的话语既温柔又带点恼火。
“你为什么泡在利奥波德酒吧?”
“什么意思?”她问,一脸困意。
“不知道,只是好奇。”
她闭着嘴大笑,用鼻子吸气。头枕在我手臂上。漆黑中,她的脸曲线柔美,她的眼闪亮如黑珍珠。
“我是说狄迪耶、莫德纳和乌拉,甚至莉蒂和维克兰,我觉得,他们好像属于那地方,但你不是。你在那里格格不入。”
“我想……他们跟我合得来,尽管我跟他们合不来。”她叹口气。
“说说阿曼,”我问,“阿曼和克莉丝汀。”
她以良久的沉默回应这问题,让我以为她已睡着。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而平稳,犹如在法庭上作证一般。
“阿曼是朋友。有段时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以说,他就像是我无缘拥有的哥哥。他来自阿富汗,在那里作战受伤,来孟买疗养。从某方面来说,我和他都是如此。他伤得太重,未能完全复原。总而言之,我们相互照顾,成了非常亲密的朋友。他是喀布尔大学理工科毕业,英语讲得很好。我们常讨论书本、哲学、音乐、艺术和食物。他是个很不简单、性情温和的人。”
“然后他出了事。”我鼓励她说下去。
“对!”她答,低声笑,“他遇见了克莉丝汀,那就是他出事的原因。她在周夫人手底下工作,一个意大利女孩,很黑、很漂亮。有天晚上,她和乌拉一起来利奥波德,我甚至介绍他们互相认识。两个女孩都在‘皇宫’工作。”
“乌拉在‘皇宫’工作?”
“乌拉曾是周夫人旗下最受欢迎的红牌女郎之一,后来她离开‘皇宫’。毛里齐欧在德国领事馆里有个熟人,那时他正在搞一笔买卖,需要那个德国人配合,他想贿赂那个德国人,打通关节,正巧发现那个德国人迷恋乌拉。靠着那位领事馆官员的强力游说,还有毛里齐欧所有的存款,毛里齐欧赎出乌拉,让她脱离‘皇宫’。毛里齐欧要乌拉对那个领事馆官员大施媚功,直到他完成了……毛里齐欧希望那官员做的事,然后毛里齐欧就把那人甩了。我听说那个家伙后来失魂落魄,朝自己的头开了一枪。那时候,毛里齐欧还要求乌拉卖淫还债。”
“你知道吗?我一直对毛里齐欧很没有好感。”
“那的确是够卑鄙的,但至少她摆脱了周夫人和‘皇宫’。在这方面,我不得不给毛里齐欧应有的赞许,他证明这是办得到的事。在那之前,没有人能从‘皇宫’安然脱身,想逃出来的人,脸都被泼了硫酸。乌拉脱离周夫人掌控时,克莉丝汀也想跟着离开。放乌拉走,周夫人是迫不得已,但让克莉丝汀也走,她是绝对不肯的。阿曼疯狂地爱上克莉丝汀,有天深夜,他前往‘皇宫’,跟周夫人谈这事。本来说好我要跟他一起去。我跟周夫人平常就有生意往来,我带生意人去那里,花不少钱,这事你是知道的,我想她会听得进我的话。但后来我接到电话,没办法去。我有工作……那是,很重要的会面,我无法拒绝。阿曼单枪匹马去‘皇宫’。隔天,他和克莉丝汀两人被人发现,陈尸在距‘皇宫’几个街区外的一辆车子里。警方说……他们两人服毒,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
“你认为那是周夫人干的,你很自责,是不是?”
“差不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