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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3801-3850行) (77/173)

“两天前?”

“你跟游客出去到很晚。然后你去卡西姆家,直到昨天深夜才回来。接着你今天又出去,一大早就出去。你不在家。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拉肚子,但她现在病得很重,林巴巴。我试过三次送她去医院,但他们不收。”

“她得回医院,”我语调平缓地说,“她有病,吉滕德拉。”

“怎么办?怎么办!林巴巴?”他呜咽地说,泪水溢出眼眶,流下脸颊。“他们不会收。医院有太多人,太多人了。我今天等了整整六小时,六小时呢!在外面,跟所有病人一起。最后,她求我带她回家,她觉得很丢脸。所以我刚回来。我到处找你,只能找你帮忙。我很担心,林巴巴。”

我嘱咐他倒掉陶罐里的水后,把罐子彻底清洗过,装进干净的水。接着,我要昌德莉卡把水煮沸,沸腾十分钟后,放凉,将它当作拉德哈的饮用水。吉滕德拉和强尼跟我回到我的小屋,那里有葡萄糖锭和氨酚待因合剂,我希望这两种药能止痛退烧。吉滕德拉拿了药刚要走,普拉巴克就冲了进来。他眼里满是惊惧,抓着我的双手也颤抖着。

“林,林!帕瓦蒂病了!病得很重!请快点来!”

那女孩痛得扭动身体,阵阵痛楚集中在她胃部。她紧抓着自己的肚子,缩成一团;当背部弓起抽搐时,双手、双脚会猛往外挥。她发烧,烧得很热,因为大量流汗,身子滑得抓不住。没有客人的茶铺里,弥漫着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恶臭,女孩的母亲和妹妹不得不拿布捂住口鼻。帕瓦蒂的父母,库马尔和南蒂塔,正努力和这病症对抗,但他们的表情同样无助,充满挫败感。他们非常沮丧而恐惧,才会顾不得男女之别,让那女孩只穿着轻薄衬衣接受检查,露出两边的肩膀和一边大半个乳房。

帕瓦蒂的妹妹席塔眼里满是恐惧。她在屋内一角缩着身子,漂亮的脸蛋因恐惧而苍白、痉挛。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

强尼·雪茄用印地语跟那女孩讲话,口气粗暴,几近严酷。他警告那女孩,她姐姐的性命就操在她手上,告诫她要坚强点。在他的话语引导下,她渐渐走出了恐惧的黑森林。最后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犹如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她定了定神,然后爬过地板,用湿毛巾擦拭姐姐的嘴。在强尼·雪茄要她坚强起来的召唤下,在席塔带着忧心的简单手势下,战斗开始。

是霍乱。天黑时已出现十个严重病例,还有十二个疑似病例。到了隔天天亮时,已出现六十个晚期病例,还有一百多人出现类似的症状。那天中午,出现第一个死亡病例,就是拉德哈,我的隔壁邻居。

孟买市政府卫生部门派来一位官员前来慰问,是个一脸倦容的精明男子,他四十出头,名叫桑迪普·乔提。他满怀同情的眼睛是深黄褐色的,颜色几乎和他流汗后油亮的皮肤一样深。他头发凌乱,不时用他右手的长手指把头发往后拨。他脖子上挂着口罩,每当进入小屋或碰到病人,他就戴上口罩。在贫民窟里巡行一趟后,他与哈米德医生、卡西姆、普拉巴克与我,一起站在我小屋附近。

“我们会取样,带回去分析。”他说,有名助理正将血液、唾液、粪便样本放进金属携带盒,并对他点头。“但我确信你说得没错,哈米德。在这里和坎迪夫利之间,还出现了十二个霍乱疫情区域,大部分疫区病例都不多。但在塔纳,疫情严重,每天出现一百多个新病例。所有医院都人满为患。但因为是雨季,老实说,这还不算严重。我们希望把疫情控制在十五个或二十个疫区内。”

我等其他人开口,但他们只是一脸严肃地点头。

“得把这些人送到医院。”最后我说。

“哎!”他答,上下打量着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收容部分严重病人,我会安排,但不可能每个人都收。我不想骗你,其他十个贫民窟也一样。那些贫民窟我都去过,我对他们说的都一样。你们得自己解决,得撑过去。”

“你脑筋有问题吗?”我向他咆哮,暗暗感到害怕,“今天早上我们已经失去我的邻居拉德哈,这里有近三万人,你说我们得自己解决,不是很可笑吗?帮帮忙,你们是卫生部门!”

桑迪普·乔提看着他的助理,盖上取样箱,锁紧。他转头来看我时,我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愤怒。他痛恨这种义愤填膺的语气,特别是出自外国人之口,他的部门无法替贫民窟居民多尽点心力,这叫他难为情。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我住在贫民窟,在贫民窟工作,这里的人仰赖我也喜欢我,他大概会叫我滚到一边去。我看着这些思绪飘过他疲倦、英俊的脸庞,当他伸手梳理杂乱的头发时,我看到他脸上换了表情,变成耐心、无奈、近乎亲昵的笑容。

“哎,我不需要来自富有国度的外国人教训我们对人民的照顾有多糟糕,或人命为何宝贵。我知道你很气愤,哈米德跟我说你在这里做好事,但我每天处理这种情况,包括整个邦省。马哈拉施特拉有一亿人,我们全都很看重,我们竭尽所能。”

“没错,你们是,”我叹口气,伸手碰他手臂,“很抱歉,我无意把怒气发在你身上。我只是……我现在有些茫然……我想我被吓到了。”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什么时候会离开?”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问实在突兀,几乎是失礼。我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爱……我爱这个城市。你呢,为什么留下来?”

他又打量我片刻,皱眉再度软化为亲切的微笑。

“你这边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哈米德医生问。

“不多,我很抱歉。”他望着我眼中的恐惧,从疲累至极的胸中叹了一口气。“我会安排一些受过训练的义工来帮你们,我很希望能多尽点力,但你知道吗?我确定你们可以搞定,可能目前的情形就处理得比你们认为的要好很多,你们已经有了很好的开始。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盐?”

“我带来的。”哈米德立刻回答,因为这些口服补液疗法的盐水是哈德拜的麻风病人非法供应的。“我告诉他,我想这里有霍乱,他就带来口服补液疗盐,教我怎么用。”我补充说,“但不容易,有些人病得很严重,喝了就吐出来。”

口服补液疗法是科学家琼·罗德发明的,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和孟加拉国本地医生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医生一起在孟加拉国行医。他发明了口服补液,将蒸馏水、糖、食盐和几种矿物质以严谨的比例混合、调制而成。罗德知道,染上霍乱而死的人,死因是脱水,上吐下泻至死,惨不忍睹。他发现用水、盐、糖调成的溶液,可以让患者不致迅速死去,并让他们有足够时间排出霍乱弧菌。先前,兰吉特的麻风病人应哈米德医生的要求,送来几箱这种溶液。我不知道还能收到多少这种东西,或者说不知道还需要多少这种东西。

“我们可以送来补液盐,”桑迪普·乔提说,“会尽快送来给你们。这城市捉襟见肘,但我保证,一旦能派出义工,我会立刻派一组过来。我会优先处理这里,祝好运!”

我们愁苦无言,看着他跟着助理走出贫民窟时,我们个个感到害怕。

卡西姆·阿里·胡赛因主持大局,他宣布将他家辟为指挥中心。我们在那里开会,约二十名男女参会,拟订计划。霍乱是饮水引起的疾病,霍乱弧菌通过受污染的水传播,寄宿在小肠内,引起发烧、腹泻、呕吐,进而导致脱水、死亡。我们决定净化贫民窟用水,首先锁定储水槽,然后是七千间小屋里的水罐和水桶。卡西姆拿出一捆和男人膝盖一样粗的卢比纸钞给强尼·雪茄,要他去买净水锭和我们需要的其他药物。

贫民窟各地的水坑、小洼原已积了许多雨水,进而为霍乱弧菌提供了滋生的温床。会议中决定在贫民窟小巷的关键地点开凿一连串浅沟,倒入消毒剂。凡是在小巷走动的人,都得踩过及踝深的消毒液。在指定地点设置塑料容器,用以安全处理废弃物,并发给家家户户杀菌肥皂。茶铺和餐厅里设置食物救济所,提供煮过的安全食物和消毒过的杯碗。会议还决定特别指派一组人专门清理尸体,用手推车将尸体运到医院。我的任务则是督导口服补液的使用,在需要时自行调配补液。

全是繁重的工作和责任,但与会男女全都毫不犹豫,立即接下。人性的一大特色,就是人最善良的一面在危机时会被立刻唤起,但在顺境时,往往最难寻觅。我们所有的美德,都是靠逆境激发而外显的。但我急切接下任务,远非只是因为道德,还有别的理由,是羞愧。我邻居拉德哈死前被病魔折磨了两天,而我当时浑然不知。我深深觉得,从某方面来说,这病的发生要归咎于我的骄傲、自大:我的诊所是在我的傲慢心态下建立的,才会让这病在自大心态的掩护下滋长。我知道霍乱的发生,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或我疏漏了什么。我知道,不管有没有我在,这病迟早会在贫民窟暴发。但我甩脱不掉那种感觉,自满使我成为这场灾难的共犯。

就在一星期前,我的小诊所开门后不见病人前来求诊,我还为此喝酒、跳舞,大肆庆祝。整个贫民窟三万多人,没有一个男人、女人或小孩上门求助。九个月前刚开张时,排队等着治病的人多达数百个,如今终于不见一人。那一天,我和普拉巴克跳舞、喝酒,仿佛我已让整个贫民窟居民病痛全除。当我在湿漉漉的小巷里奔跑,查看数十个霍乱患者时,意识到那场庆祝是场空欢喜,真是愚蠢。我感到羞愧、内疚,还有别的原因。当我的邻居拉德哈奄奄一息躺着的那两天,我一直忙着在五星级饭店讨游客欢心。她在潮湿的泥土地板上痛得扭动身体、挥舞手脚时,我正在打电话给饭店柜台,要他们再送冰激凌和薄烤饼到房间。

我冲回诊所时,里面空无一人。普拉巴克在照顾帕瓦蒂。强尼·雪茄要负责去找出死者,搬走尸体。吉滕德拉双手掩面,坐在我们小屋外的地上,悲伤难抑。我要他去替我买几样东西,查看这地区所有药房口服补液的存量。我看他拖着脚,朝小巷另一头的街道走去,心里很担心他,担心他也患了病的小儿子萨提什。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女人远远朝我走来。还没看清楚那是谁,我心里就知道那是卡拉。

她穿着纱尔瓦卡米兹(1),深浅两种层次的海绿色。那是仅次于纱丽,最能增添女人妩媚的服装。长束腰外衣是深绿色,下面的长裤是较淡的绿色,脚踝处束拢。她还披了一条黄色长围巾,像印度人那样往后披,彩色羽饰垂在她身后。黑发紧紧往后拉,紧束在颈背。那发型使她那双绿色大眼睛仿若浅水拍打金色沙岸的绿色潟湖,而那黑眉毛与完美的嘴,更惹人注目。嘴唇像是落日沙漠里柔和的沙丘棱线,像是冲到岸边的滚滚波峰,像是求偶鸟收拢的双翅。当她从崎岖不平的小巷走向我,婀娜款款的身躯仿若柳树林里搅动的暴风。

“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些美姿美仪课程现在都派上用场了。”她拉长声调说,听来很有美国腔。她挑起一边眉毛,噘着嘴,露出挖苦的微笑。

“这里不安全。”我绷起脸。

“我知道。狄迪耶遇见你这里的一个朋友,他跟我讲了这里的事。”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帮你。”

“帮我什么?”我质问道,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恼火。

“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帮助别人,你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你得离开,不能待在这里。太危险了,到处都有人死去,我不知道情况会变得多糟。”

“我不走。”她平静地说,一脸坚决地盯着我。那双绿色大眼睛在发火,不肯让步的她展露出前所未有的美。

“我担心你,我要待在你旁边。你要我做什么?”

“愚蠢!”我叹口气,抚弄着头发,很泄气,“太荒唐了。”

“听好,”她说,开心的笑容叫我一惊,“你以为这场大拯救就只需要你一个人?现在,平心静气地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我的确需要帮手,不只需要人帮我照顾病人,还需要人抚平我喉咙和胸腔里涌现的疑惑、恐惧和羞愧。我们推崇勇气,原因在于我们发觉为别人勇敢地接受挑战,比光为自己勇敢地接受挑战容易些,而这也是勇气叫人啼笑皆非的地方。而我爱她。事实上,我口头上要她离开以策安全时,狂热的心却和眼睛暗地联手,要她留下。

“好,有很多事要做,但一定要小心。一有迹象……显示你情况不妙,立刻拦出租车去我朋友哈米德那里,他是医生,就这么说定了?”